第十章 駐足峨眉山:開往昆明的209次列車

出於衛生考慮,我決定用紙來包餃子——而且要用我自己帶的紙。筷子在爐火上烤一烤就安全了,只要把它們在火焰裡放上一小會兒,就可以殺滅細菌。但實際上,很多中國人出門時都會自己帶筷子。

我在昆明最喜歡的地方是翠湖公園。這個公園不怎麼起眼,裡面有一條卡丁車賽道,一個兒童足球場,還有一個可憐巴巴的馬戲團住在兩個棕色的帳篷裡(馬戲團最受歡迎的明星是一隻熊,它被關在一個很小的籠子裡,看起來十分痛苦)。翠湖本身早就消失了,湖水已經乾涸,如今湖裡雜草叢生,一滴水都沒有。

但是這片區域現在成了人們聚會的好地方,大家可以一起唱歌、表演話劇或戲曲,或是彈奏音樂,以此來打發時間。剛開始我覺得很奇怪,怎麼會有這麼多小團體——公園裡起碼散佈著二三十個,他們湊在一起,不是在演話劇,就是在聽某個人唱歌。其中有二人組合也有三人組合,還有許多人拉小提琴來伴奏。二人組合通常是一位老先生搭檔一位老太太。

「他們在唱一首愛情歌曲。」一位旁觀者這樣告訴我。這位先生姓辛,他和我一樣,認為這些人的表演非常感人。

他說:「在那十年裡,我們都在相互憎恨,所有人都疑心重重。我們從來不跟別人說話,太可怕了。那段歷史對許多人來說就像做夢一樣。年長一些的人幾乎都無法相信它真的發生過,所以他們到這裡來相互聊天,回憶往事。他們不想忘記那些老歌,這是他們緬懷過去的方式。」

這裡尤其特別的地方,在於群眾的熱情奔放。中國人生性靦腆,自尊心又相當強,所以一旦有人把他們單獨拉出來還盯著他們看,他們就會感到苦惱不已。實際上,獨自表演就是考驗他們的活力與自信的一種方式。如果你感到高興的話,一個人站在那裡歌唱要容易得多。

有的表演者在用對話的形式講故事,還有的人在演唱傳統歌曲。至少有一半的老年人團體都在唱雲南的地方戲,也就是「滇戲」。

我見到最熱鬧的場面,是四五個人站在樹下唱「花燈戲」,講的是一個發生在浙江的悽美的愛情故事。

「這個故事在中國很有名。」辛先生說完,接著給我講了講劇情梗概。

故事的主角是一個名叫梁山伯的年輕人和他的愛人祝英臺,情節與《羅密歐與朱麗葉》差不多。這對愛人各自的家庭都非常反對他們來往,因此他們不得不編造理由出來相會。梁山伯想到一條妙計,他把自己喬裝成了女的(在公園飾演梁山伯的人用了一把扇子來表現這個情節),這樣就可以接近心愛的祝小姐了。愛情的花朵綻放了,但雙方的家庭卻都不同意這樁婚姻。經歷了一些複雜的情況後(辛先生說「情節很曲折」),他們意識到二人無法成婚,於是祝英臺自殺了。梁山伯在祝英臺墳前唱了一首悲傷的情歌,之後便隨她而去。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這個公園裡有著各種各樣的團體,但他們最喜歡的就是這出戲。很多人會在竹林間演唱它,戴著帽子、穿著褪色藍夾克的老人們還會在一旁拉著小提琴伴奏。但即便是最瘦削的老先生和最年邁的老太太,他們的動作表情也都非常生動,而且他們都很愛開玩笑。我在中國見過的所有人當中,他們是最快樂的。

***

中國面臨著人口氾濫的問題。然而,除了偶爾發生的地震和沙塵暴,我幾乎見不到有例子可以表明人類在更具力量的大自然面前有多麼微不足道。他們移過山,開過河,消滅過動物,剷平過曠野,他們征服自然。如果人足夠多,把整塊大陸都開墾出來種捲心菜也是很容易的事。他們造了一堵牆,據說是唯一能夠在月球上看到的人造工程。他們所有的省份幾乎都變成了菜園,山也沒了山的樣子,倒是成了垂直種植水稻的地方。有些破壞並不是有意為之,畢竟繁榮往往意味著破壞。

在到達雲南之前,我一直是這樣認為的。可是後來我在這裡見到了比較熟悉的情景——而且是一個我認為更奇妙和激動人心的情景——人類在自然界裡顯得相形見絀,他們被叢林包圍,為大自然的力量所限,困擾和受迫於天地萬物的喜怒無常。

我在去越南的途中也見過類似的風景,而昆明距離越南邊境只有200英里(320千米)。某天我在地圖上發現了一條往南延伸的鐵路,於是我找來了方先生安排這條鐵路上的行程。難道他不是一直在跟著我,要向我展示中國人民的熱情好客嗎?難道他沒有催促著我給他找點事幹嗎?我請他為我翻譯的時候,他是多麼地激動啊!當他被那些遊手好閒的小孩捉弄,我同情地說出「真該怪他們的父母」時,他又是多麼地感動啊!

然而,當我請求他幫我獲得許可,好讓我搭乘這條通往邊境的窄軌鐵路時,他突然變得臉色蒼白。

「這是不允許的。」他說道。

「這條鐵路最遠可以開到寶秀。」我說道。我已經查過了鐵路時刻表,一天有兩班車。

「但您是外國人。」

「方先生,你說過會幫我的,如果不幫我的話,你跟著我有什麼意義呢?」

「我試試吧。」我知道他會去試一下,因為他看起來非常慌張:他要鼓起勇氣去見一位更高階別的官員。

當天夜裡方先生找到我,跟我說許可已經下來,我可以坐火車往南走了。但是通往越南的那段鐵路在1979年就切斷了,所以我只能經歷這條鐵路大概三分之一的路段,到了宜良之後,就得直接返回。對此我應當感到滿意了,所以我對他表示沒問題。

「魏先生會陪您一起去。」

「魏先生是誰?」

「明天您就知道了。」

火車在第二天早晨七點開出。魏先生提前到了車站等我。他已經買好車票,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就開始為這趟車道歉了——他說這是一列小火車,車廂很小,還是蒸汽火車頭,座位不太舒服,也沒有餐車。魏先生三十來歲,身材矮小,看起來跟營養不良似的。但他並沒有表面上那麼沉悶,只是有些緊張而已。他說他討厭這些小火車,還有這些叢林密佈的地方。

我想告訴他,我喜歡這樣的地方,因為可以感受到人類在更具力量的大自然面前有多麼微不足道。但我並沒有這樣做。我在昆明的市集上買了一磅花生,旅途剛開始的時候,我一直在吃花生,直到魏先生放鬆下來。

這條鐵路是法國人修的。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法國強化了對於中南半島的控制,於是他們決定開發中國內陸。他們不但想通過在中國西南各省售賣法國產品來賺錢,也想買中國的許多東西,比如絲綢、礦產、皮草、皮革製品和寶石。當時他們有個模糊的想法,希望將自己的影響力擴張至中國。鐵路於1910年完工後,從上海運東西來昆明方便多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樣穿越整個內陸,而是經河內週轉便可到達,直到最近都是如此。

魏先生並不喜歡這趟列車,但對我而言它卻無可挑剔——能夠坐在懶洋洋的支線列車上嘎吱嘎吱地穿越郊野,實在是再好不過了。這種窄軌列車在歐美都已被淘汰,卻還在中國的大地上閒庭信步。乘客們下著象棋,吸著又長又大、像排水管一樣的竹煙槍。他們都是農民,所以不戴墨鏡,也不穿鬆糕鞋,沒有人穿廣州產的胸罩,也沒人放錄音機。

列車開出十英里(16千米)後,魏先生放鬆了許多,他開始指著窗外的風景向我介紹:那邊是跑馬山,山上那一片建築是火葬場。

「人們會把死者的屍體送去火葬場,」魏先生說,「那些人就會給屍體澆上汽油,然後燒掉。等到都燒成了灰,他們就把骨灰放進一個小盒子。人們會把盒子帶回家,供奉在桌子上。」

「每個人都這樣做嗎?」

「大部分人是這樣的,少數人會把骨灰帶到山裡去,放在佛寺裡面。但我自己是帶回去的,我家裡供著我姨娘的骨灰盒。」

1970年代,一些美國企業家試圖向中國出口棺材,但中國的這些喪葬習俗對於他們來說可不是好訊息。本著同樣的追逐財富的精神,十九世紀時謝菲爾德銀器公司往中國運送了大量刀叉,企圖吸引中國人,讓他們放棄使用筷子。

鐵路旁有一些蜂箱似的小屋,靠近一看才發現是墳墓。魏先生說三四十年前死者都是這樣下葬的,但現在再也沒有了。

我看見有人在淺黃色的林間穿行,趕集途中的農民在鐵路附近停了下來,用溝裡的死水洗著他們的蔬菜——那水真的很髒。某個陰涼處,有個男人在宰殺一頭水牛,他正不緊不慢地撕開它的喉嚨。水牛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被割開的脖子顏色鮮紅,一團肉向下吊著,鮮血直流進鐵軌旁的壕溝。

列車一路要經過許多小車站,在其中一站有位老太太上了車。和她同行的還有個小女孩,後來又來了一位年輕婦女,背上揹著個嬰兒。

我開始跟她們聊天,她們說的是鄉土味濃重的雲南方言,魏先生負責翻譯給我聽。好像這名年輕婦女之前生了個小女孩,但她和丈夫都很失望,於是他們採取了極端的做法,又要了一個孩子。她一懷孕就被罰款了一千塊,但她心甘情願地交了錢,希望這次能生個兒子。後來她的確生了個兒子。

這些人真是窮得難以想象,他們滿臉皺紋,衣衫襤褸,手上的皮膚都已開裂,頭上的帽子皺皺巴巴,腳上的拖鞋破爛不堪。而這名婦女為了生二胎所付出的錢,相當於大多數城市居民一年的工資。

「城裡人不會超生,」魏先生說,「他們有一個孩子就很高興了。但是鄉下人覺得孩子越多越好,因為可以幫忙幹農活兒,老了以後還可以照顧他們。」

中國自1976年開始實行「計劃生育政策」,效果看起來不錯,但他們的人口卻仍在繼續以超乎意料的速度增長。目前讓人擔憂的是,中國到二十世紀末將出現大量老齡人口——這有點像蘑菇效應,而且獨生子女家庭將會培養出一代被寵壞的小孩。如今他們已經開始大規模出現在中國:不少孩子既肥胖又自私,滿嘴爛牙,總是坐在電視機前,哭鬧著要再吃一個冰激凌。

列車正行駛在一個狹窄的槽道中,稍往上看就是俊秀的山峰。山上建了很多擋土牆來防止山體滑坡,但並沒有起到作用。人類在這裡是如此渺小,大自然讓他們的生活舉步維艱。但世界就是這樣的,不是嗎?在其他地方,中國人早就把動人的風景變成了捲心菜地。

魏先生說他設法在長沙的一所技術學校學習了幾年。他在昆明的一家工廠修過貨車。他說自己很討厭那份工作,而且也不擅長。他總想上大學,所以那些年他雖然手握電焊槍,心裡卻在不停地罵罵咧咧。

我說我打算自己去長沙,而且很想去毛主席的出生地韶山看看,那兒離長沙不遠。他去過嗎?

「我十年前去過,1976年。」他做了個鬼臉。

「你覺得怎麼樣?」

「我不喜歡那裡。」他說。

「但毛主席是在那裡出生的呀。」

「我知道。」他的語氣有點讓人捉摸不透。

---「你們最尊敬的中國領導人是哪位?」

「周恩來受到很多人的愛戴。」

「你喜歡他嗎?」

「是的,很喜歡。」

「他出生在哪?」

「江蘇淮安。」那地方離這裡很遠,在中國東部,上海的北邊。

「你覺得周恩來的出生地怎麼樣?」

「打心底裡喜歡,我想去那看看。」

「為什麼有這麼多人尊敬周總理?」

「因為他為中國人民鞠躬盡瘁。」

正午時分,太陽慢慢爬上了頭頂。越往前走,路邊的植物就越繁茂:片片竹林,聲聲鳥鳴,儼然一片熱帶風光。眼前出現了一些房屋,但那並不是中式風格的房屋,而是像越南法式小鎮裡的房子——抹滿灰泥的牆面,綠色的百葉窗,巨大的涼臺。無論是在順化和峴港,還是在西貢的小街道上,我都見過類似的房子,那都是法國政府為殖民地官員修建的。而在此處,房子的主人則變成了鐵路工作人員。奇怪的是,在經歷了快一個世紀之後,藏在雲南深山之中的這一抹法式風情,竟然儲存得完好如初,而且還有人居住。

那就是宜良了。火車站內有一塊牌子上寫著「人民鐵路為人民」。

「我餓了。」我說。

「您不能在這吃東西。」魏先生說道。

他說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抱怨,他就迅速把我拉出車廂,把我帶到月臺上。在踏上返回昆明的列車之前,我的雙腳幾乎沒有機會接觸地面——回程的火車已經開動,我卻還在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宜良是什麼樣我基本沒看清。我本想在法式小鎮附近轉轉,看看那些房子裡面的狀況,還想和當地人聊聊天,去市集上逛逛。

魏先生說他只是在照命令列事。後來方先生對我解釋了一通。我堅持要乘坐這趟火車,但這趟車是不準外國人上來的,因為中國不允許他們深入雲南的南部——中越兩國正在邊境交戰,這太危險了。但方先生向他們解釋說,我感興趣的只是火車本身,而不是沿途的城鎮。鐵路局這才表示,只要我不在任何城鎮停留,不去亂逛或吃東西,就讓我上車,但是到了旅程中的某個路段,我就得停下來,他們要負責讓我調頭,直接將我送回昆明,不給我任何左顧右盼的機會。如此安排下,我既搭上了火車,又沒有違反規定。這樣的解決方法非常有中國特色。

中國佛教五大名山:山西五臺山、四川峨眉山、安徽九華山、浙江普陀山、貴州梵淨山。

法語,意為「中國」。

維也納炸肉排(wienerschnitzel),奧地利名菜,做法是將小牛肉排裹上面包屑後炸酥。

沙馬拉達鄉,位於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喜德縣。

花燈戲是貴州雲南一帶的傳統戲劇,其特徵是手不離扇帕,載歌載舞,唱做緊密結合。2006年,花燈戲經國務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編者注:在《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中,是祝英臺女扮男裝,疑為作者記憶有誤。

寶秀,雲南省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石屏縣下的一個鎮。

宜良,昆明市下屬的一個縣,位於雲南省中部偏東。

編者注:1982年12月,計劃生育政策寫入憲法。

西貢(saigon),越南胡志明市舊稱。順化和峴港也是越南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