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那些東西都去哪了?」
「賣光了。」
「全賣光了?」
「是的。」
「你們還會進貨嗎?」
服務員答道:「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麼毛澤東紀念館的商店裡都賣些什麼呢?他們賣的東西有掛著香港女影星彩照的鑰匙鏈、肥皂條、梳子、剃鬚刀片、面霜、硬糖果、花生糖、紐扣、針線、香菸和男士內褲。
紀念館的確在試圖展示毛澤東如何超越凡人,他的生平介紹佔據了十八個展廳,在這些介紹中,他彷彿一個耶穌基督般的救世主,很早就開始佈道(在他母親的火塘邊做出革命指示)並且贏得了追隨者。櫃檯裡展示著他的雕像、旗幟、徽章和個人用品,比如他的草帽、拖鞋和菸灰缸。走過一個個房間,看過一幅幅圖片和說明,便知曉了他的一生:求學、工作、旅行、胞弟亡故、長征、戰爭、第一次婚姻……
韶山訴說著關於毛澤東的一切:他人生的起起落落,還有他如今的地位。我喜歡空蕩蕩的列車到達空蕩蕩的站臺時的場景,還有比這更低調的畫面嗎?至於那所房子和那個村莊——它們就和中國的許多寺廟一樣,再也沒有人前來禱告,如今它們不過是一堆整整齊齊的石頭,只能讓人聯想到遺棄、混亂和毀滅。中國到處是這樣的地方,它們本就是為了紀念某個人或某件事而存在,但最近卻變成了架設野餐桌和售賣紀念品的場所。
***
方先生坐在酒店大堂,頭已經埋進雙手之中。附近有個男人猛地大聲咳了一下,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後用腳踩上去摩擦,但這並沒有引起方先生的注意。
「我要走了,方先生。」
他抬起頭,用腫脹的雙眼看著我。
「您要去哪裡?」
「先去廣州待幾天,然後去北京。」
他發出一陣嘆息,問道:「坐火車嗎?」他的雙唇很乾燥。
「人民鐵路為人民。」我想起了在雲南省宜良縣見過的這條標語。我的話讓他皺起了眉頭。他說:「我已經56歲了,去過很多地方。我曾經是一名俄語口譯員,到過列寧格勒和其他地方。但我從來沒一次性坐過這麼多火車,在很多火車上我都睡不著——是根本沒睡著過。這些日子除了火車還是火車。」
「火車不僅僅是交通工具,」我說道,「火車是這個國家的一部分,它本身就是一個地方。」
但我的話他根本聽不進去。他說道:「我不要再坐火車了。」
「我要去廣州。」
「我必須跟著您,」他說,「但我們可以坐飛機。」
「對不起,我不坐飛機。中國的飛機讓我感到害怕。」
「可是火車……」
「你坐飛機,」我說,「我坐火車。」
「不行,我得陪著您。這是中國人的待客之道。」
他看上去痛苦不堪,但我不怎麼同情他。他被派來像保姆一樣照看我,對我寸步不離。他一直很小心謹慎,並沒有妨礙我。可是誰要他來的呢?又不是我。
「你回北京去吧,」我說道,「我可以自己去廣州。」
「去了廣州之後呢,」他問道,「您還打算繼續坐火車嗎?」
「我不知道。」
「坐飛機更快。」
「我不著急,方先生。」
他沒有再說什麼。我很高興,因為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戰勝了他,他已經黔驢技窮了。現在他很討厭火車,失眠讓他痛苦萬分,因此迫不及待地想回家。
儘管如此,第二天夜裡他還是跟著我上了去廣州的快車。他在餐車裡就坐在我身後,看起來身體不大舒服。更糟的是,餐車很快被一群情緒激昂的遊客佔領了,他們的飛機剛剛因故取消,只好來坐火車。
這群人是那種心地善良的美國人,在美國旅遊業剛剛興起之時他們就登上過派克峰。如今,他們又來到了中國。他們會不停地買東西。大巴車把他們載到各種寺廟去參觀,在那裡他們也還是買東西。他們一直嘮嘮叨叨說個沒完,但從來不談中國文化。一個人說:「老喬去世了,她至少結過兩次婚。她是個可怕的酒鬼。」另一個人說:「香蕉對你的身體有好處,它們主要靠碳水化合物供能。」有人在談話中提到了廣州,於是他們又說:「你可以去廣州打保齡球!」
然而論及健談程度,他們還是比不上餐車裡的那些廣東人,而且聲音也沒有他們大。他們懂得欣賞好東西,但同時態度又很謹慎。
服務員放下了一盤綠色蔬菜。
「誰會吃這個?」一位熱心的女士問道。
「這是什麼?」另一位女士問道。
「我兒子會吃這種東西。」第三位女士看著那盤菜說。
「這是菠菜嗎?」
「這是某種菠菜。」一位先生說。
「別擔心!」一位來自德克薩斯州的先生大聲說道,「街上很安全!我的妻子是從德州西部來的,她真可憐,23歲之前都沒見過城市是什麼樣子。但我現在可以放心地讓她戴著價值一萬美元的黃金首飾上街,根本不會出事的。因為這裡是中國,不是德克薩斯。」
「但是不要碰這裡的水。」那位熱心的女士說。
「喝起來像洛杉磯的水,」有人說,「我喝不習慣。」
「跟薩吉諾的水味道差不多,」一位年輕女士說道,「因為水裡有氯。我在那喝過一杯咖啡,太難喝了。當時我心想,‘這咖啡怎麼了?’但最後發現不是咖啡的問題,是水的問題。」
她的朋友——或許是丈夫——說道:「在薩吉諾郊外,比如赫姆洛克這樣的小鎮,水的味道真的很棒。」
「夥計,幸好我沒帶尼龍外套!」那位熱心的女士說道,「你覺得中國會一直這樣熱嗎?」
「這裡當然熱,」那位從德州來的先生答道,「可是再往上走,到了北方就會很冷了。冰天雪地,真的是這樣。」
「他又送吃的過來了。」有人說道。「天啊,你覺得那東西有名字嗎?」一位女士鄭重地說道:「我要去告訴所有那些正在為了來中國而節食的朋友——我指的是,那些對食物真正挑剔的人。他們會瘦得很快的!」
「但真正挑剔的人是不會來中國的。」那位年輕女士說。
離開餐車時,我聽見有人焦慮地問道:「我的問題是,他們把那些剩飯剩菜都拿去做什麼了?」
一個廣東男人走進了我的隔間,他正氣喘吁吁地翻著自己的背包。除了粵語,他什麼語言都不會說。他爬去了上鋪,把包弄得吱吱作響。我把燈關掉,但是他又開啟了。他大口啜飲著罐頭瓶裡的茶水,還不停地哼哼唧唧。後來他又乒乒乓乓地走了出去,回來時已經換好了條紋睡衣。已經是半夜了,他還在不停地跳上跳下,有一次他那隻像猿猴般善於抓握的腳踩在了車廂的茶桌上,差一點點就壓到我的眼鏡。後來我睡著了,凌晨三點時,我又醒了過來。這人正打著手電筒在讀書,嘴裡還在小聲地念念有詞。後來我幾乎沒怎麼睡。
到了廣州以後我感受到了和方先生一樣的不快,於是決定停留一陣子,不再做後續安排。在心情不好的時候觀察一個國家是錯誤的做法:你會因為自己的心情而對它橫加指責,然後得出錯誤的結論。
廣州現在有很多奢華的酒店,裡面還配備了熟食店和迪斯科舞廳。中國人已經開始練舉重了,他們如今也有健美雜誌可以看。白天鵝賓館裡竟然有漢堡和沙拉吧。中國大酒店裡面有一個帶空調的保齡球館。以前每每想到這些,我都會不禁笑出聲來,但現在想到人們來中國購物、吃東西或者打保齡球,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了。
方先生緊張兮兮地問我:「還要坐火車嗎?」
「現在不坐。」
「也許你打算回家?」
「也許吧。」
他是在笑嗎?
「我會送您去火車站的,」他說道,「這是中國人的習俗,跟您告別。」
「方先生,沒必要這樣。為什麼不坐飛機回北京呢?」
「明天早晨就有一班飛機。」他說。此時,他已歸心似箭。
「別擔心我。」我說。
他看起來有點不情願,但也沒有多說。那天晚上我給他買了一本關於桂林的畫冊,在酒店大堂找到他以後便送給了他。他並沒有拆開包裝,而是順手夾在了胳膊下面。然後,他像海獅一樣憂傷地望著我,說了聲「好的」之後,他握了握我的手。「bye-bye(再見)。」他用英文說道,然後突然就轉身離開了。我們可不是在比誰更念舊,我心想。他不停地朝前走著,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
後來我就去打保齡球了,因為這裡是廣州。
編者注:1921年7月23日,中共一大在上海秘密召開,後突遇搜捕,轉移到浙江嘉興南湖。此處作者關於中共誕生地的說法有誤。
辛追夫人(前217年—前168年),西漢長沙國丞相利蒼的妻子,其儲存完好的溼屍於1972年出土於長沙東郊馬王堆1號墓。
阿加西博物館(aggasizmuseum),即哈佛比較動物學博物館(themuseumofcomparativezoology)。
作者注:《毛澤東選集》原文中有註釋「被儒家子弟視為典範的美德」,因此毛澤東也是在批判儒家缺少革命精神。
保羅·列維爾(paulrevere,1735—1818),美國銀匠、實業家,獨立戰爭時期著名愛國者。
派克峰(pike’speak),美國最著名山峰,位於科羅拉多州,屬於落基山脈。
作者注:這話是不是被哪位喜歡報復的中國神仙聽到了?也許吧。整整一年之後,也就是在1987年6月20日,一名來自德州的男子就在這列車上被兩名中國男子殺害了。受害者名叫埃瓦爾德·契爾(ewaldcheer),罪犯的殺人動機是搶劫(186美元)。他是40年來首位在中國遇害的美國人。罪犯很快就被定了罪並且執行了槍決。
薩吉諾(saginaw),位於美國密歇根州的一個城市。
赫姆洛克(hemlock),位於薩吉諾西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