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海快線

「這些經歷難道不會讓你痛恨日本人嗎?」

「不會,」他回答,「我們恨的只是他們的頭頭。」

中國人的譴責永遠只針對高層領導:下屬總是無辜的。「文革」之後,他們正是憑藉這樣的方式克服了深重的罪惡感。這一陣跨越十年的恐怖之風,曾經波及中國的每一個城市與鄉鎮,而它的始作俑者則是被稱為「四人幫」的四個惡魔。對於任何恐怖行為,沒有哪個紅衛兵被要求以個人名義負責——沒人審判他們,而除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叫嚷之外,我也從未聽過任何人揭露他們的醜行。

寧同志(我認為應該這樣叫他)瘦骨嶙峋,有著一張酷似鮑嘉的臉,兩頰刻著長長的皺紋,他說話時舌頭會不時地抵住牙齒,吐字模模糊糊的,這點也和鮑嘉一樣。很容易看出來他是個強硬派,就是那種既嚴厲又刻板的官員,他了解1930年代的窮困,也知道這個國家此前經歷了怎樣的階段才有了現在的繁榮。而且,他還在穿藍色套裝。他簡直是跟我談論發展問題的最佳人選。

儘管他本人有一副苦行僧的外表,但按中國的標準來看,他的公寓卻非常大——有四間寬敞的臥室、一間廚房和一個客廳。按照中國的慣例,每個房間都放了床。寧同志和他的太太、未出嫁的女兒、兒子、兒媳以及兩個孫子都住在這裡。

他太太端給我一碗炒米做的小糖塊:「你會喜歡的,這可是蒙古美食。」

那東西不僅粘牙,咬起來還嘎吱作響,跟美國賣的即食脆麥片一個味道。這種麥片包裝盒背面的廣告一般都這麼寫:「好吃又好玩的甜點,孩子吃完還想要!!!」

我一邊剔著粘在牙上的殘渣,一邊跟他說,要是他參加過新四軍,他肯定聽過或唱過《黃橋燒餅歌》。

「我太太會唱這首歌。」寧同志說。

我告訴他們,我在北京見過這首歌的曲作者章枚,還跟他一起討論了愛國歌曲,歌曲中日本人都被稱作鬼子、淫賊、強盜和惡魔,等等。

「我個人對日本人一點也不反感,」寧同志說,「我也不反對他們來中國做生意。但是日本社會帶有軍國主義色彩,這是我們要非常小心的。除此之外,中國人和日本人有很多共同之處。」

我跟他說自己六年前來過中國,那時候很不一樣,沒什麼貧富差距,好像大家都一樣窮。我問他:「有些人現在越來越富裕,甚至有一小部分人特別有錢,你會不會為此感到不安?」

「你聽說過瓜子大王嗎?」

小王給我講過瓜子大王的故事。有個農民過去一貧如洗,他知道中國人喜歡嗑西瓜子,於是就開始做些小買賣,後來生意越做越大。他僱了人,買了地,賺了好幾百萬;再後來他被指責剝削工人,政府向他徵很重的稅,最近他放棄了所有財產,又回去過農民的生活了。這個故事被當作道德寓言寫成了劇本,並且在政府的支援下搬上了舞臺,戲的名字叫《傻瓜的長征》。

「他就是個傻瓜,」寧同志說,「但富裕是沒有問題的呀,我們的目標就是帶領大家富起來。」

「那麼腐敗的情況呢,有沒有行賄受賄?」我問。中國有個詞叫「走後門」,指的就是幕後交易。

「當然有,當人們過分在乎錢的時候就危險了,」他說著伸出一根瘦削的手指,「人應當控制錢,而不是受錢擺佈。」

我們談論了腐敗問題。正好有個現成的例子可以說:有個中國商人因為受賄和貪汙公款,被上海的一個法院定了罪。他的女共犯被判了長期徒刑,但他卻被執行了死刑。

「他在香港有關係。」寧同志說道,彷彿這件不光彩的事可以解釋一切。

「你覺不覺得因為偷竊就判死刑,有點過重了?」

聽了我的話,寧同志大笑起來。他的牙很黃,手指甲也是,而且很久沒修剪過。「如果金額超過一定數量,情節就嚴重了。不管是誰,貪這麼多都是要判死刑的。」

「所以你覺得不應該廢除死刑?」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這樣,」寧同志回答,「殺人要償命,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他犯的罪跟殺人一樣重。」

如此跳躍的邏輯,正是中國人的思維特點。現在勞動改造這樣的懲罰方式已經不像從前那麼流行了,我特別想知道寧同志對死刑怎麼看。

我說:「我個人認為應該廢除死刑。」

「為什麼?」他問。

「因為這很野蠻,而且起不到作用。」

「幾個禮拜以前恐怖分子在柏林炸舞廳的事情,你們會怎麼處理?」

「如果你是想問會不會判死刑,那麼是不會的,」我回答,「不管怎樣,難道你們不區分政治暴力和刑事暴力嗎?我們來設想一下,這些人,管他們是誰,假如是巴勒斯坦人。那就是一支解放軍,不是嗎?」

「我們會認為他們在柏林搞恐怖主義活動,」寧同志說道,「那是犯罪,但武裝鬥爭,」他用了這個用來專指人民戰爭的詞,「是另外一回事,是合法的。」

我們回到錢的話題,寧同志表示,在這個進步的新經濟中,賺錢效應非常明顯,不大可能出現經濟困難的問題。政府管理勞動力,保護工人,向富人徵稅,在總體上對所有商業行為實施監管。他說物價上漲的問題要嚴重得多,有時候「通貨膨脹率(inflation)」達到了兩位數——他居然用了個英文術語。然而,大家的工資也在不斷上漲。他太太在老家無錫認識一位搞製圖工作的女士,每個月可以賺300元。這算很高的工資了,但其中大部分來自獎金,因為她非常高產。

「所以,寧同志,你是個樂觀主義者。」

「當然!」

「你難道一點危險的趨勢都看不到嗎?」

「是有一些,但我們正在想辦法應對。政府已經提出了‘精神文明建設’的計劃。看看那些標語和宣傳畫,蘇州河附近有一張大字報……」

改革開放以後,各項限制都放鬆了,於是開始出現各種違反社會公德的行為,「精神文明建設」計劃正是針對這一現象提出的。它於1985年開始,「五講四美」活動是其中的重要內容——中國人的口號一說就是一大串。

「五講」的內容都與日常行為有關,包括講禮貌、講文明、講道德、講秩序和講衛生,目的是糾正一些已經滋生的陋習。對於「五講」無法糾正的陋習,可能需要靠宣傳「四美」來改善,具體指的是心靈美、語言美、行為美和環境美。

向我介紹「精神文明建設」計劃的人是寧同志。我挺喜歡他的,對他印象很深。他了解國際動態,對陌生人也很友好。他之所以對我如此寬容,顯然是出自一種姑妄聽之的心態——內心深處他是擁護毛澤東思想的——但他沒有貪婪或嫉妒之心,一點都不愛慕虛榮。他也沒有盛氣凌人,雖然同我有爭論,但我卻因此而敬重他。

然而,後來我聽見寧太太跟他吵得很厲害,之前她一直在聽我們說話。

她對他說:「如果對現在的政策有什麼批評或疑問,我們自己說說就行了,不要跟老外提這個。」

***

在中國,一直有個難題。如果有什麼地方風景特別好看,人們就會蜂擁而至,然後美景就被人群毀了。如果哪趟火車開得特別快,比如北京到上海的快車,每個人都想去坐,於是車上就很難有座位。中國的餐館也一樣,好館子總是擠滿了人;旅館也是如此,提前預定簡直是無法想象的事情。最糟糕的是,如果你總相信自己還有一線希望,有時別人還會嘲笑你:中國人會採取極其粗魯的方式把你擠開——他們的手肘可是相當鋒利。

這樣的難題在上海也無法避免。比方說,大家都知道上海有許多人行道,很適合漫步觀光,對行人來說這是件美事。所以人人都跑出來散步,然後街上就擠得水洩不通。

然而,如果你能像中國人一樣努力地往前擠,還是有可能靠兩條腿走遍上海的。人類生來害怕肢體接觸,但中國人早把這種恐懼克服了。人群雖然會減緩你前行的腳步,但我覺得怎樣都好過擠上海的公交車。

我聽從寧同志的建議走去了蘇州河,看到了「精神文明建設」的大字報(旁邊就是關於「四美」的宣傳內容)。然後我又走遠了點,去了碼頭,那個地方亂糟糟、滑溜溜的,所有人都忙個不停,有很多貨棧和儲藏室,中國人管這些叫倉庫;此外還有一些小型室內工廠,裡面有鐵匠、鎖匠、裝配工和繞繩工在勞動。接著我來到了上海海員俱樂部,這是一棟莊嚴的建築:柚木地板、裝飾檯燈、凹槽飛簷,還有一個可供使用的檯球廳。這棟古老而雄偉的大樓,雖然牆面已經被菸灰燻黑,卻仍然散發著憂鬱而雋永的魅力。

大樓內部陳列著一些紀念品和船員的日常用具,比如手套、麻繩、太陽鏡和拖鞋等,牆上還貼著政治標語以及關於中國士兵在越南作戰的宣傳材料,我把這些說明文字都記了下來。一張照片上,五名戰士正斜視著幾叢灌木,照片下方寫著「‘英勇的六連’將士在老山保衛戰中取得勝利」。

我喝了點啤酒,然後繼續往前走,邊走邊想:就是那些人讓我們在越南問題上難堪的吧?

我繼續走著,穿過外灘的一座金屬大橋,它就位於曾經的百老匯大廈跟前,橫跨通向黃浦公園的那段蘇州河。外灘至今還矗立著許多1920年代的老建築,在我的想象中,世界上某些城市要想興旺發達,就只能大規模地模仿過去的風格——或者說只能迎合人們對它的預期(就好像一個人長得高,就必須去打籃球一樣),上海就是這樣的城市。

公園門口牌子上記載了它的一段歷史:

這座公園曾經由公共租界的警察看守,當時不允許中國人進入。令人感到痛上加辱的是,帝國主義者於1885年在公園門口掛了一塊告示牌,上面寫著「華人與狗不得入內」。這激起了全國人民的憤怒和反感,最後終於迫使帝國主義者撤走了牌子。

還有一處介紹可以說明公園的受歡迎程度:

每年入園總人次超過500萬,節假日的遊客密度可達3人每平方米。

這樣利用人流量來做宣傳,在中國能起到很好的效果:西方人在擁擠的地方會感到壓抑,但中國人卻是哪裡人多就去哪,只有最值得去的景點才會吸引幾百萬人。

然而,這可吸引不到我。我繼續往前走,在離外灘較遠的一棟建築裡歇了歇腳。樓內很涼爽,牆上嵌有彩色玻璃窗——玻璃上的人物很像伯恩—瓊斯作品中的少女,她們旁邊分別注有「真理」「智慧」和「謹慎」的字樣,這讓它看上去不像是一所教堂,而像是一家銀行或者會計公司。門廳上方是一個圓形拱頂,下面立著幾根黑瑪瑙石柱,地板是黑色大理石鋪成的。

我沿著那條街走了很長一段路才來到上海市外辦,此前我已同宣傳處主任王厚康先生和他的助理鍾小姐約好在此見面。

「這所房子很漂亮。」我在庭院中說道。

「這裡以前是一個資本家的住所。」

後來他告訴我他們已經與20個國家合資開辦了164家企業。我表示很驚訝,但並沒有多問,因為我聰明的大腦已經猜到其中大部分肯定都還處在討論階段;如果我問王先生有多少企業已經開花結果的話,肯定會讓他尷尬的——已經投入運營的合資企業其實很少。

由於一整天都在人群中鑽來鑽去,我問道:「你覺得中國人以後會有私家車嗎?」

「極少數人會有的,但不是為了圖享受,而是為了做生意。我們想要做的,是生產汽車,然後賣到國外去。出口市場才是我們的興趣所在。」

我問他,自從鄧小平的改革開放以來,有哪些變化讓他感到震驚。「雜誌更加豐富多彩了——更開放、更生動好看了,可以這樣說。還有就是文字作品。」

「關於政治的嗎?」

「不是,是兩性方面。以前人們從來不寫關於性的東西,但現在他們會寫。」

鍾小姐說道:「有時候這讓人很尷尬。」

「人們現在敢於用故事來表達自我了,」王先生說,「以前他們不會這樣。現在人們還能參與自由討論,不會因為說了某些話就被貼上‘右派’‘反革命’或‘資本家’的標籤。」

「所以再也沒有人叫別人‘紙老虎’啦?」

「‘紙老虎’還是有的,它更像是一個哲學概念。」王先生答道。

之後我們又聊到了錢的話題。他說:「現在完全不一樣了。拿我來說,1954年的時候每個月賺92塊錢,1979年以前就沒漲過工資。」

「但是那些年你工資沒變,物價卻上漲了?」

他笑了,可是我的話並沒有什麼好笑的。中國人的笑有很多種,而他的笑是在告訴我:你問得太多了。

還是聊聊服裝吧,這個話題不會引起爭議。

王先生說:「解放後人們很喜歡穿樸素的衣服。他們把藍軍裝和藍帽子當作革命的象徵,穿上身就覺得自己像革命者。那種衣服既結實又便宜,給人很簡樸的感覺,讓大家看起來都是平等的。」

「為什麼他們現在不穿了呢?」

「不久以後,有些人開始想穿更鮮豔的衣服。可是他們又害怕,因為那時候流行一種說法,如果穿鮮豔的衣服,就會被劃入資產階級。」他又笑了,這一次他彷彿是在說:這說法,連我自己都不信。他接著說道:「他們還記得那些帶著剪刀出門的紅衛兵,要是你的袖口太寬或太窄,他們就給你剪掉。要是你頭髮留得太長,他們就給你剪短。」

「你覺得這樣的事還會再發生嗎?」

然後我眼前就浮現出一堆紅衛兵,他們手裡拿著長剪子,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沿著南京路一路往前,邊走邊尋覓哪裡有肥大的衣袖或者飄逸的長髮。他們揮起長剪子,開始不停地剪,剪,剪!我意識到,一個狂熱的青少年,手裡要是握著一把剪子,簡直比端著步槍計程車兵還可怕。

王先生說:「我覺得肯定不會了。」

「你好像很確定。」我說道。

「是的,因為‘十年動亂’」——他用了現在這個比較委婉的說法——「走得太極端了,它的規模是如此之大,影響是如此惡劣。如果只是件小事,那麼還有可能捲土重來。可是它影響到了每一個人,我們全都記得。我可以跟你說,沒人希望它再來一次。」

***

在一個人能說出的所有話之中,「我不知道」恐怕是最聰明的一句,但在中國誰也不會經常這樣說,老外尤其如此。然而,這事在上海有個例外,那便是美國總領事斯坦·布魯克斯。這個人目光沉著冷靜,不習慣做預測,也不喜歡泛泛而談。他的家鄉在懷俄明州,從1970年代起就斷斷續續地來中國工作,當時巨人毛澤東仍然威震四方,還在左右著所有決定,因此布魯克斯的同事們大都變得唯唯諾諾的。

「我叫他們‘凡是黨’,」布魯克斯先生說道,這個詞來源於中國人常掛在嘴邊的「凡是」二字,「他們認為凡是毛主席說過的話都是正確的。一些政治局委員已經為加入‘凡是黨’付出了代價。」

我告訴他,中國的變化讓我感到驚訝——不僅是服裝和交通這些表面上的變化,還有更實質性的,比如他們怎樣談論政治、金錢和未來,以及採取什麼樣的方式旅行。五年前他們才有了旅行的自由,而現在哪裡都能見到他們——實際上,很多人希望去國外旅遊,然後再也不回來。

「有些人的簽證會讓我們覺得很難辦,」布魯克斯先生說,「他們去美國學習,後來在那邊找到工作就留了下來。」

「你肯定已經猜到了中國會有所變化,」我說,「但你想過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嗎?」

「從來沒想過,」他回答說,「我不知道。看得出來一個新的階段已經開啟,我們從沒想過會這樣。」

「難到沒有政治學家做過這樣的設想或預判嗎?」

「我認識的人裡面是沒有的。如果他們算得上政治學家的話,顯然他們沒有預見現在的情況。每個人都為現在感到驚訝。」

他還認為,既然沒人料到現在的狀況,那麼也不可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樣的看法也非常合乎情理。

「我們現在見到的中國正處於一段不穩定的時期,」他說,「沒人可以拍著胸脯說出以後會發生什麼。我們只能密切關注,祝他們一切都順利。」

然而,我在領事館跟大家共進晚餐的時候——餐桌上共有十二人——中國學生留美不歸的問題又冒了出來。

「不好意思。」一位瘦削的老先生邊說邊清了清嗓子。這人是潘教授,以前在上海復旦大學歷史系工作。

聽到他這樣說,大家立刻安靜下來。隨後他突然放低了聲音,每個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我的幾個孩子都見過我被紅衛兵羞辱,」他用一種溫和而理性的口氣說道,「他們選擇留在明尼蘇達州,你能怪他們嗎?」

然後他就變成了桌上唯一在吃的人,我們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他叉起了幾根芥蘭,全然不覺自己已經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還一直和左邊那位女士說個不停。

「我在監獄裡關了六年,從1966年到1972年,」說完他笑了笑,「但我跟朋友們講,實際上沒有六年那麼久,只有三年——因為每天晚上天黑以後我就睡著了,我夢見自己的童年,夢見我的朋友們,夢見夏天,夢見家人,夢見鳥語花香,夢見我讀過的書,還有以前所有快樂的事。只有醒來的時候,我才會回到監獄。我就是這樣堅持過來的。」

他低下頭吃自己叉子上的食物,大家又是一陣沉默。

潘教授曾就讀於劍橋大學王后學院,1930到1939年期間在英國居住。他的口吻中帶著一點靦腆,但這卻更加彰顯出他的睿智,每當他要說什麼驚人之語,總會先輕聲笑一下。他看起來大概七十五歲,我感覺雖然監獄生活使他蒼老,卻也在某種程度上讓他變得更加堅強。應該說,在中國看到以前的政治犯時,我經常會有這種感覺。他們經歷過孤獨困苦甚至辱罵虐待,但似乎從未因此而變得脆弱。相反,他們變得更加堅強,他們對關押者表示不屑,他們不僅信念堅定,而且對此直言不諱。

潘教授在這方面是個典型,但他給人的印象卻不會因此而減弱。他輕聲笑了笑,說:「美國人沒理由懼怕中國人,一點理由都沒有。在這世上,中國人只對兩樣東西感興趣——權力和金錢。美國是最有權也是最有錢的國家,所以中國人永遠都需要跟美國搞好關係。」

他言辭中顯然帶著深深的嘲諷,那是一種淒涼的絕望。接著,他又咯咯地笑了起來,他把毛澤東稱作「老人家」,還重複了一些布魯克斯先生對我講過的話。

「我們在監獄裡必須讀《毛主席語錄》,」潘教授說,他露出了親切的笑容,「有時候他們還讓我們背誦,你要是說錯一個字,衛兵們就會很生氣,你就得從頭來過。除了這個,我們什麼也沒幹。我們整天坐在石頭地面上,像牲口一樣。我渴望上床睡覺,在夢裡回到過去。」

有人問:「教授,您犯了什麼錯?」

「我嗎?噢,我錯在不該聽收音機,聽美國和英國的廣播。」

晚飯過後我送他回家,他住得不是很遠,這真是個愉快的夏夜。

「你剛才講的那些屈辱的往事……」

我不是很清楚該如何開啟對話,但他知道我在問什麼。他說:「1966年9月的一天夜裡,我家來了40個紅衛兵。40個人,男的女的都有,他們進屋——是衝進來的,對我進行審判,可以這麼說。他們開了場‘批鬥會’來批鬥我——你知道批鬥吧?所有人都在我家不走,一待就是40天,他們無時無刻不在訓斥我,質問我,最後給我定的罪名是‘資產階級反革命’。那是犯法的,然後我就進了監獄。」

「後來是怎麼判的呢——我的意思是,判了多久?」

「多久都可以。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來,這是最糟糕的。」

「40個紅衛兵,太嚇人了。他們還在你家待了六週多!他們當中有你認識的人嗎?」

「有啊,其中一些是我的學生,」他又那樣子笑了笑,繼續說道,「進門之前還在那的,但是他們進去以後卻不見了。」

***

在街頭行走時我常路過上海雜技場,那是一棟離市中心不遠的圓頂建築。我感到很好奇,於是進去看了場表演。而在表演過後,我想了解的東西更多了,因為我不僅看到了翻筋斗、小丑表演和柔術,還看到有人用嘴叼著一根筷子穩穩地撐起了一整套十二件的餐具。

劉茂友先生在上海文化局負責管理雜技演員。他起初是上海圖書館的一名助理,但當時,借書對任何人來說幾乎都是不可能的事,圖書館即便在情況最好的時候也沒幾個人。圖書管理員能做的,也僅僅是看管書架而已。因此他抓住一次調崗的機會進入文化局,並於1980年陪同上海雜技團首次訪問美國。

「我們把雜技當作一種劇場表演,因為它也有藝術和戲劇的成分,」劉先生說,「它包括三種:雜耍、魔術和馬戲。」

我問他,雜技在中國是怎麼興起的。

「解放以前,所有演雜技的人都是以家庭為單位活動的。他們走街串巷,靠賣藝為生,街頭或者任何空曠的地方都可以成為他們的表演場所。但我們想把他們集中起來,為他們提供適當的培訓。當然,中國幾千年前就有雜耍藝人了。到了唐朝,雜技的發展達到巔峰,藝人可以自由表演。」看到劉先生說得如此激動,我接著問他對唐朝怎麼看。

「那是中國最好的時期,」他說道,「所有的藝術在唐朝都得到了蓬勃發展。」

關於上海文化局的事,我知道這麼多已經夠了,但他還在說個不停。

「解放以前,他們演雜技只是單純地做動作,沒把它當藝術,」他說道,「可是除了調動身體之外,他們還得用心去表演。這就是我們開辦培訓中心的原因。我們不希望演員腦子裡空空的,所以晨練後他們還要學習數學、歷史、語言和文學等。」

他說1986年招人時有三千人報名,他們從中挑選了三十個。那些人都很年輕,最小的十歲,最大的也不過十四歲。劉先生說文化局看重的不是技巧,而是潛力。

「我們還有馬戲表演,」他說,「而且還有個動物訓練學校。」

這引起了我的極大興趣,因為我憎惡與動物表演有關的一切。我從沒見過哪個馴獅者是不該被獅子攻擊的。要是看到一條小雜種狗穿著裙子,戴著花邊帽,縱身飛躍鐵圈,我會咬牙切齒,恨不得折磨它的人(就是那個渾身金光閃閃的傢伙)得狂犬病。

「劉先生,給我講講你們的動物訓練吧。」

「解放前我們只訓練猴子,現在貓也可以表演了……」

「家貓嗎?小貓咪?」

「是的,它們可以耍把戲。」

我遇到的有些中國人認為,貓貓狗狗之類的動物是感覺不到疼痛的。它們生來就應當為人所用——受訓,做苦力,被殺掉和吃掉。

「豬和雞也可以。」劉先生補充道。

「小雞也會表演?」

「不是小雞,是大公雞。」

「大公雞會做什麼?」

「它們會單腿站立——也可以說是單手站立。還有一些別的動作也挺有趣的。」

天知道他們用了什麼方法讓呆頭呆腦的大公雞來幹這些滑稽的事,但我有一種感覺,那些雞肯定被綁起來不停地受到摧殘,直到掌握動作要領。

「那麼豬呢?」我問。

「豬並不是經常參加表演,但它們能立起來,用兩條腿走路……」

他的話讓我意識到一直以來是什麼在困擾著自己。他口中的一切都讓我想起《動物農場》,而一想到這實際上是一本寓言小說,我只會覺得劉先生描繪的畫面更加可惡。書裡寫到的農場即將遭到壓迫的情景彷彿生動地出現在我面前。一個意想不到的場面造成了大家的恐慌和混亂:一頭豬正站著用兩條後腿走路。奧威爾繼續寫道:

不錯,是一頭豬,那是尖嗓。他走得很笨拙,好像還不怎麼習慣用這樣的姿勢支撐自己笨重的身軀。但是他已經學會了完全保持身體平衡……過了一會兒,從農場住宅的房門裡走出來一長隊豬,個個都用後腿走路……

我還沉浸在思考之中,此時劉先生繼續道:「我們還有獅子和老虎,還有中國唯一一隻會表演的熊貓。」

他說團裡的動物和演員們經常參加巡迴演出,有時甚至要遠赴美國,很多演員都在美國工作過。1985年,他們與美方達成合作協議,同意派遣中國雜技演員加入玲玲馬戲團,一次性服務一到兩年。第一年他們派了15人過去,而1986年以外派形式在美國工作的中國雜技演員則有20人。

我問劉先生,當時財務上是怎麼安排的。

「我不是很清楚,」他說,「但是玲玲兄弟會給我們錢,然後我們給演員發工資。」

「玲玲兄弟給你們多少錢?」

「每人每週200到600美元不等,具體要看演出情況。」

「那你們發給演員多少呢?」

「大概100元。」

只有20英鎊左右。

我想知道,人們這種甘願被當作出口商品的心態能維持多久。對於一些人來說這不會太久:就在我與劉先生談話的那一週,他們的一個舞獅演員在紐約消失了,過了好幾個月也沒人找到他。

***

在上海的最後一天,我試著搞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麼討厭大城市。不僅僅是因為噪音、灰塵和不停的奔走——我實在受不了路上擁擠的交通和氣急敗壞的人群,以及人們被推來搡去的感覺——也因為有太多人來來往往,在這些地方工作甚至死去,而就在他們故去的地方,如今又會有另一些人在生活,想到這裡,我不禁毛骨悚然。雖然在我的印象中荒野總是同無知聯絡在一起,但置身於這樣的城市,我卻無法不覺得自己身邊有鬼魂出沒。

在中國的城市,我的這種感覺非常強烈。我不停地想,這個地方也許發生過什麼可怕的事吧,然後就嚇得肩膀直哆嗦。中國官方禁止討論鬼神這樣荒唐的事,所以中國人拒絕談論這個話題,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我的恐懼之感才愈發強烈。同樣地,中國允許人民信教,但前提是不得公開談論它。然而,中國共產黨員不能信仰宗教,這是黨的一項基本原則。

我在復旦大學聽說了一些可怕的故事。乍看之下,那裡根本不像學習的地方。從外望去,只覺得它像一座中國工廠:同樣是低矮的樹籬和鋒利的柵欄,同樣是黃色的圍牆和有人看守的大門,同樣是落滿灰塵、尚未完工的建築一棟連著一棟,還有工房一般的教師宿舍以及附近的小平房——裁縫店、洗衣房、菜攤、肉鋪、麵館和腳踏車修理行。它有著典型中國工廠區的隨意外觀,似乎是誰一時心血來潮的產物,既沒有明確的佈局規劃,也沒有充足的經費,建設時則能省一毛是一毛。

然而這個印象是有一點誤導性的,因為樹籬和圍牆之內其實綠樹成蔭,一切都井然有序,甚至可以說是小憩或沉思的好地方。

復旦大學校長謝希德是一位傑出的女性,但是她性格有些靦腆,1949年從史密斯學院畢業後,她又在麻省理工獲得了博士學位。「文化大革命」期間,她的聰明才智、教育背景以及在物理學領域的原創研究非但沒能幫到她,反倒成為使得她被人詬病的歷史汙點。她離開上海,到一家工廠去勞動,白天組裝收音機,晚上學習毛澤東思想。不僅如此,他們還將毛澤東思想譜成歌曲,要謝博士唱。難怪如今在她寓所的牆上,掛著一幅引人注目的書法,上面的「勁松」二字彷彿某種理想主義者的格言,勉勵人們像松樹一樣,即使面對狂風也要屹立不倒(「勁」字充分地展現了激烈對抗的場面)。這幅字出自國務院前副總理、中國科學院副院長方毅之筆,此人以思想特立獨行而著稱。

儘管上海擠得快要爆炸了,但它卻是一個真正的城市。雖然我覺得這裡鬧鬼,但這卻只能讓它更具城市氣息。港口的船舶、驕傲的市民、海上的空氣、林立的高校,這些都讓我想起波士頓。我原本打算在此留待幾日,但有一天我碰到了維特里剋夫婦和韋斯特貝特爾夫婦。他們前一天才到上海,隔日就要離開。

「我們要去廣州啦,」裡克說,「跟我們一起走怎麼樣?要坐36小時的火車,沿途的風景肯定美到不行,聽說廣州特別棒。」

我心想這是搞什麼鬼,但還是答應了他們。

弗拉芒(flemish,又譯作弗蘭德斯),在歷史上泛指古代尼德蘭南部地區,大致包括今比利時、盧森堡、法國和荷蘭的部分地區。弗拉芒畫派出現於15世紀早期至17世紀,題材多為宗教故事或當地農民生活場景,代表畫家有揚·範·艾克(janvaneyck)、傑羅姆·博世(jérômebosch)、彼得·勃魯蓋爾(pieterbruegel)和彼得·保羅·魯本斯(peterpaulrubens)等。

潘翎(lynnpan,1945—),華裔女作家、海外華人研究專家。出生在上海,童年時隨家人移居海外,先後就讀於倫敦大學和劍橋大學,曾居住在馬來西亞、英國、日內瓦、赫爾辛基、香港和新加坡等地,現居上海。代表作有《炎黃子孫:海外華人的故事》(citesonsoftheyellowemperor:thestoryoftheoverseaschinese/cite)、《海外華人百科全書》(citetheencyclopediaofthechineseoverseas/cite)等。

託利黨(tory)是活躍於17世紀至19世紀的英國政黨,是保守黨的前身,現今保守黨有時仍被稱作託利黨。

蘭博(rambo)是史泰龍電影《第一滴血》(citefirstblood/cite)中的主角,該片曾在1980年代風靡一時。

上沃爾特(uppervolta),一個位於非洲撒哈拉沙漠南緣的內陸國家,1984年時改名為布吉納法索(burkinafaso),首都是瓦加杜古(ouagadougou)。

德語,意為「是的,當然」。

多帕奇(dogpatch),美國舊金山一個衰敗的老工業區,1970年代開始被逐漸改造成為現代社群。

格里高利·派克(gregorypeck,1916—2003),美國著名演員,曾於1962年獲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

奧麗維亞·德哈維蘭(oliviadehavilland,1916—2020),英國著名演員,曾於1946年和1949年兩度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

亨弗萊·鮑嘉(humphreybogart,1899—1957),美國著名演員,曾於1952年獲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

編者注:指「傻子瓜子」創始人年廣久(1937—),安徽省懷遠縣人,號稱「中國第一商販」。

指位於上海外灘蘇州河匯入黃浦江口附近的外白渡橋,它是中國第一座全鋼結構鉚接的橋樑,也是當今中國唯一留存的不等高桁架結構式橋。

伯恩—瓊斯(edwardburne-jones,1833—1898),英國畫家、圖書插畫家、彩色玻璃和馬賽克設計師。

斯坦·布魯克斯(thomasstanbrooks),1983至1987年期間任美國駐上海總領事。

傅惟慈譯:《動物農場》,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4,第10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