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雖然真的很難把老實本分的人寫得妙趣橫生,但卻很容易把鄙俗不堪的人寫得令人難忘,有時甚至可以相當精彩。我指的不僅僅是那些具體的人物——比如上海快線上的這個大屁股男人和他的物件,還有北京火車站附近所有拉客的人,他們總是對遊客死纏爛打,不是叫你住旅館,就是拉你上計程車,或者要你去飯店吃飯。中國已經放鬆了對商業廣告的禁令,但這對他們來說還不夠。他們根本不滿足於張貼廣告牌或告示。他們喜歡跟人私下接觸,有人硬拉著中國本地遊客喋喋不休,有人抓著剛從偏遠的甘肅過來的鄉下人糾纏個沒完,有人衝著擴音器大喊大叫,有人拿著橫幅在自己面前揮舞,就連火車自己的廣播裡都在放著刺耳的廣告歌曲和臺詞。為了更完善地研究中國人的種種習慣,我選了《金瓶梅》這本豔情小說來讀,我在北京時,總聽見有人低聲竊語地談論它。這本書自明代起就一直被查禁,然而這幾乎就是最高階別的推薦了。從開頭的幾頁來看,這是本非常殘忍的小說,而且其中充斥著生動的性描寫。它簡直是我在上海快線上的完美讀物——也許它要陪伴我整個中國之旅也說不定,因為它足足有兩千頁那麼厚。
這個小胖子和他那皮包骨的老婆就睡在我上鋪。他把整個空間都佔滿了,他老婆跟一片木刨花似的蜷在他身旁。她又瘦又單薄,皮膚跟剛刨出來的木頭一個顏色。他們倆絮絮叨叨,不停地親嘴。這男的是新加坡人,女的是香港人;男的看起來挺聰明,屬於新興的程式設計師一族,這種人沒什麼幽默感,一旦將自己與機器連通,就開始變得像個主機——他那個大屁股,看上去還真像是半邊控制台。那女的身體一直在抖,還咯咯地笑。她笨兮兮的,什麼都不懂,也不會做飯,雖然在受英國殖民統治的地方長大,卻連英文都不會說,普通話也不會——但這有什麼關係呢,反正那胖子願意為她付賬,還買些小玩意兒送給她。那男的姓丁,總是把他那張堆滿橫肉的臉湊到她面前去。
第四個人——就在我對面,隔著摺疊桌和熱水壺——是個老太太,大約七十來歲,她的全部行李只有一個小塑膠購物袋、一籃蘋果和一個裝著半瓶溼茶葉的罐頭瓶。她擰開瓶蓋,拿起水壺往裡加滿熱水,然後用嘴吹了吹,小口地喝起來。
我的上鋪,那名華裔男子一直對著他老婆低語,而他老婆也在不停地竊笑。
這樣的情景讓我想起,我曾打算寫一個驚悚故事,講一個可怕的老太婆,眼神特別不好,她有個放蕩的女兒經常跟男友在椅子上鬼混,她壓在男友膝上的畫面,就好像一隻甜瓜杵在尖刀上。而在他們鬼混的時候,老太婆總是坐在房間另一端不停地詛咒,而且一直以為自己製造的氣氛很恐怖。
事實上,看到上鋪的小丁以後,更讓我想起了正在讀的《金瓶梅》。別人告訴我書裡有很多含沙射影的地方和微妙的描寫,可是我怎麼不覺得?在我讀過的小說中,這是性描寫最露骨的之一。
「吃糖嗎?」上鋪的胖子問我,說著就給了我一些中國巧克力。
已經臨近午夜,他卻還在大口灌牛奶,並且不停挑逗他那個骨瘦如柴的老婆。都那麼晚了還如此活躍,我真是驚訝不已,不禁開始猜想他們是不是出來度蜜月的。
為了表示友好,我接過來幾顆糖,但我對面的老太太沒要。她看起來哭喪個臉,卻並沒有不高興。有些中國人眼睛浮腫,雙唇憂傷地緊閉,整張臉看起來悲痛欲絕。有時候我看到一個這樣的人,就會想象他剛才一直在痛哭。但其實不是的,他的臉本來就長那樣,也許是廣東人吧。那個老太太就是這個樣子。她躺下來睡覺,此刻已經睡著了,面色蒼白,動也不動,好像死了或者快要死了一樣。
年輕女子擦著天花板跨到了自己的床鋪上,她那個小胖老公也跟了過去,結果她又大笑著跳回我上鋪。不會這樣折騰一晚上吧?他們的衣服都很緊身,中國人也都已經開始這樣穿了,過去三十五年中他們都被迫穿鬆垮的套裝,這樣做也許是一種反抗吧。
「你可以不關燈,」他說,「我們沒事的。」
但那時我已捧著書昏昏欲睡了。我又看完了一章,被那些粗暴的內容弄得瞠目結舌,於是我關掉了隔間裡的燈。
只聽見砰的一聲,那男的又把自己砸進了他老婆的床鋪。
***
黎明時分我們離開山東,那裡正是我手上這本豔情小說的故事發生地。
離開山東以後,我們穿越大運河來到了徐州市(以前叫銅山),在月臺上我看見一個老太太拖著厚厚的小腳痛苦地走路,那雙畸形的腳曾經被當作性感的象徵。
在清晨昏黃的光線中,我們到達了徐州站。自打一個月前離開倫敦,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綠色景觀——田間的水稻快要成熟了,路邊的小樹枝繁葉茂,高大的白楊迎風招展。這裡地處中國東部平原,以前聚集著許多人民公社,現在到處是小農場,放眼望去全是種滿了包菜的菜地,近一點的地方還能看見一頭頭大黑豬,用它們的蹄子穩穩地立在地上。我看見水窪和溪流,農民用拖拉機或牛犢在田間耕作,有人用扁擔挑著兩籃重物;白鴨在水中嬉遊,肥鵝拍打著翅膀,穿藍色衣袍的小女孩騎在水牛背上;吃過早餐的莊稼人倚著築堤小憩,就像弗拉芒繪畫中那些喝醉的農民一樣。還有一頭懷孕的黑母豬,由於軀體太沉重,它只能緩緩地挪動,肚子摩擦著農場灰撲撲的地面。
有些稻穀已經成熟,有人正在收割。如今中國不僅實現了自給自足,而且有史以來糧食出口量第一次超過了進口量(他們一般出口大米,進口小麥),他們為此感到驕傲是理所應當的。這樣的轉變體現在日常生活中,就是過去幾年,莊稼人開始穿上鮮亮的衣服,他們也因此在耕田和收割時變得非常顯眼。然而,你還是會時不時地把田裡那些一動不動的東西當作稻草人,結果卻發現是某位同志正倚坐在鐵鍬上,或者正伸出雙臂練習武術或太極。
幾小時後火車駛進了蚌埠,這是一座位於安徽省中部的鐵路樞紐城市。列車需要在此停留一小會兒,因為有電影正在蚌埠火車站取景,拍的是一對青年男女跟我們車上的某位乘客告別,看起來可能是位惱人的親戚。有一大群人聚在旁邊圍觀,攝製組人員和鐵路警察掙扎著想把那幫人轉移到鏡頭之外。沒有任何暴力行為發生,每個人都興致勃勃地觀看著電影拍攝,連警察也是如此。沒人推推搡搡,也沒人忿忿不平。這樣和諧的氣氛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不過我確信,除非他們有個厲害的剪輯師,否則最後畫面中除了兩名正在跟人告別的演員外,肯定還會出現兩千名在一旁目不轉睛圍觀的中國人。
所有的鏡頭都只拍了一次。當上海快線駛出蚌埠站時,拍攝也結束了。
我們又見到了綠色的田野。我可以肯定,這次來同上次相比(六年前我曾經沿長江順流而下),最大的不同就是上次來時正值隆冬,到處都黯淡無光。那時候在我看來,中國的風景中似乎只有雨水、濃煙和塵霧;泥濘的道路上,是一棟棟快要倒塌的房屋;人們總是將雙手插進衣袖取暖;牆上到處都是毛主席肖像。每當我問人問題,他們不是千篇一律地回答「也許吧」,就是反問我「你是這樣想的嗎」。
六年過去了,現在是春天,一切都太不一樣了。因為中國的農業非常密集,所以此時全國到處都是春光燦爛的。人們在地裡耕種、鋤草和收割的情景,沒法讓人不感到樂觀。整個國家比以前更加青翠蔥鬱,顯然也更加歡快和充滿希望。這並不是幻覺,而是一個全新的甲子。如果說人們看上去有些焦躁,也許是因為他們清楚地知道,在中國一個甲子意味著六十年之久。潘翎有一本寫中國近況的書,開頭便介紹了「甲子」在中國的含義,接著她才開始講述具體事件:「中國共產黨於1921年在上海的一次秘密會議上成立,1981年6月,他們走完了第一個甲子,開始進入新的週期。」同樣是在1981年6月,鄧小平被推舉為頭號領導人(除中央軍委主席外,他並無其他實際頭銜),他開啟了中國的大門,於是西方人蜂擁而入。現在雖然只過去了幾年,成果卻是顯而易見的。沒有什麼能比經過西化的事物更加引人注目了。
十一點剛過,乘客們紛紛湧向車廂過道,擠佔在車窗前。我問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說我們就要跨越長江了。長江的英文是「yangtzeriver」,音譯回來應該是「揚子江」,但這個詞現在幾乎沒人使用,中國人並不這麼稱呼它,他們管它叫「長江」,長長的江。跨越長江是件大事,因為它被視為中國的赤道,是南北方的分界線。在中國,南方人和北方人是不同的。中國人說:北方人驕傲、霸道、愛吵架,他們性格很冷漠,熱衷於政治,愛吃麵食;而長江對岸的南方人則友好而健談,時常沾沾自喜,他們皮膚黝黑、邋里邋遢,很有生意頭腦,物質至上,喜歡吃米飯。
我們到了南京,這一段長江的江面很寬,水流緩慢,看上去呈棕褐色。橫跨在江上的大橋是有名的地標,因為修到一半時蘇聯人撤走了,他們認為中國人不可能自己完成修建。然而中國人真的做到了,如今在中國現代工程的壯舉中,真正令人賞心悅目的極少,但這座大橋卻始終是其中之一。雄偉的橋身之下,可以看見在江上航行的船隻,從舢板到獨木舟,再到帆船和汽輪,大大小小,各式各樣,應有盡有,從中幾乎可以看出中國船舶發展的全部歷史。那些汽輪是「東方紅」艦隊的,他們從重慶出發,要去上海,全程要航行1500英里(2400千米)。
我繼續讀著《金瓶梅》,書裡面雜糅的風格、細緻的描寫和汙穢的內容都讓我驚歎不已。五百年過去了,中國仍將它視為禁書,實在是太可惜了。說真的,如果能允許中國人讀這本書,我覺得,他們對自己的瞭解肯定會深刻得多。我不認為這種東西能夠摧毀他們的道德,相反,在帶來真實刺激感的同時,它還能揭露事實,給人以啟發。
在中國,這本書就如同幽靈一般,所有人都聽說過,卻沒人親眼見過。我覺得即便它公開出版,人們的看法也不會被顛覆,因為禁令早已使它臭名昭著。在西方,只有當《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出版時,人們才認識到那本書原來是多麼荒唐和不值一讀。無論如何,比起《閃閃的紅星》或者《紅軍不怕遠征難》之類的書,還是《金瓶梅》更適合在火車上讀。
我們到了丹陽城外,但四周沒什麼人,有輛拖拉機沿著陡斜的道路直衝而下,撞上了我們的火車。我們來了個急剎車,車廂裡一陣騷動,有人開始議論,「這是哪兒?」「到站了嗎?」「不,出事了,我覺得死人了」。因為怕火車隨時開走,沒人敢下去看個究竟。一名鐵路官員把無繩電話插進軌道旁的插座內,向我們詳細描述剛才發生的事情。我們都仔細地聽著。
「他說拖拉機撞壞了,我們應該叫警察來,但沒人受傷。他說是那些農民的過錯,可是在沒有搞清楚責任之前,我們不能走。」
撞毀的拖拉機就在鐵軌旁邊,離我們的車不遠。來了一群人,都是現場調查員,忿忿不平地望著車窗內這些比他們富裕的旅行者。接著出現了一隊帶著對講機和筆記本的鐵路工作人員,他們在一起討論了很久。在中國,每當有事故發生,人們都要去弄清楚問題的關鍵所在:到底該誰負責?或者說,誰該為錯誤買單?這場事故中有個男人受傷了,但在討論了20分鐘以後,他們覺得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讓火車滯留,這可是中國速度最快的長途火車,除了補充燃料之外它是不停站的,從北京一直開到上海。農民應該為事故負責,是他們讓拖拉機撞上火車的。至於那名傷者,完全是他自己的責任。我們又重新上路了。
胖子小丁追著他的瘦子老婆上了她的床鋪,拿褲腳在她面前甩來甩去。她用牙齒夾住他的腳踝,一口咬了下去,他嚎叫起來。他們玩得正起勁。對面的老太太發出一陣陣輕微短促的鼾聲,他兒子走進來望著她,並沒有把她叫醒,只是聽到鼾聲時笑了笑。
為了讓小丁不再胡鬧,我問他來中國都幹些什麼。
「每半年我就會來一次,」他說,「我是做生意的。」
他是一名機械工程師,在多倫多上過學。對於自己從加拿大回來的決定,他一直相當後悔。他認為這就是自我犧牲:「李光耀把新加坡經濟給毀了,現在失業率達到了百分之八。我本來可以留在加拿大,賺很多錢的。」
我說,中國正在迅速崛起,而新加坡這樣繁榮的小島卻開始衰落,海外華人又開始回到中國了,真有意思。
「這地方不行。」小丁說著,猛地把拇指伸出了窗外。我很快明白了他的所指。「中國人,」他說道,「花了太多錢買那些他們無法使用的高科技裝置。他們有兩萬八千臺電腦,然而卻沒幾個人會用,真正在運作的只有十分之一。他們買東西只是為了佔有,給他們長臉面,然後東西就放在那落灰。」
「你的意思是,他們有一種原始的自尊感,這導致了不理性消費,」我說道,「但我卻認為,中國人非常節儉——他們投資和消費得都不夠。他們經常有點自欺欺人、得過且過,覺得任勞任怨是種美德。」
「當然,他們很勤勞,尤其是農民,」小丁說道,「他們能養活自己,這是好事。」
「那麼問題在哪裡呢?」他掃視四周,見老太太睡著了,就悄悄地說,「是他們觀念有問題。」
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說道:「他們太落後了。他們就是農民,跟我們不一樣。」
「‘我們’是誰?」我問。
小丁笑了笑。他說的是我和他嗎?他並沒有回答。
不一會兒,老太太的兒子過來把她叫醒。我們快到上海了。
***
上海是一座歷史悠久的臨江城市,遠遠望去是灰褐色的,看起來就像紐約的布魯克林。川流不息的人群,時尚的街頭生活,讓本就習慣熱鬧的中國人愛上這裡。中國成功的時尚設計師大都在上海工作,如果你鸚鵡學舌似的發出「yifushengluolang」這樣的聲音,上海人立刻會明白你說的就是「伊夫·聖羅蘭」(yvessaint-laurent)這個品牌。我來到這裡時,正好遇上法國雜誌《世界時裝之苑》(citeelle/cite)的一名編輯在街頭巷尾徘徊,她打算以「時尚革命」為題寫一篇關於中國的文章,正在尋找素材。後來我還見到了與她同行的中國男人,他告訴我,這位法國女士對上海女人的著裝品味印象非常深刻。她攔住她們,給她們拍照,問她們從哪裡買衣服。大部分人都說是在街邊自由市場買的,或者是按照在西方雜誌上看到的圖樣自己在家縫製的。即使在「文革」時期,婦女們去工廠上班時,也會在鬆垮的藍色工裝裡面穿上鮮豔的毛衫和花邊襯衣。通常她們開工前會在洗手間裡聚聚,相互比較藏在裡面的毛衫。
作為國際化大都市,上海比中國任何其他城市見識過的外國人都要多——既包括侵略者也包括友好的訪客,這座城市可以包容多種語言。這裡曾經是政治上最為教條的地方(「反對資本主義」和「政治工作是一切經濟工作的生命線」這樣的革命口號曾經大行其道),也是資產階級色彩最為濃厚的地方。每當中國要發生變革,它首先會出現在上海;每當中國面臨衝突,上海也是呼聲最高和最為激烈的地方。這裡極具生命力,即便像我這樣討厭城市的人,也能夠發現上海精神並且欣賞這裡的氛圍。它不像廣州般世俗,卻也不那麼精緻,而且在最炎熱的月份,擁擠、嘈雜和臭烘烘的環境也會叫人喘不過氣來。
對我來說印象最深的就是它的嘈雜,偌大的城市整夜都不得消停,汽車喇叭聲、警報聲、垃圾車的轟隆聲、人們的叫喊聲以及垂死的喘息聲此起彼伏,與紐約的背景音如出一轍。北京正在向上發展,不久後那裡將會高樓林立;而上海則是建在泥地上的城市,它不斷地向周邊擴張,已經蔓延至浙江的溼地。他們把鋼樁壓進這種鬆軟的泥土中來加固地基,這裡整天都能見到打樁機在工作,我的窗外就有一臺——於是我的生活節奏便被一種粗暴蠻橫的噪音所主宰。中——國!中——國!我呼吸、走路和吃飯的方式都受到了影響:雙腳隨著它的節拍收放,勺子也隨著它的節拍起落。中——國!中——國!我還按照這樣的節奏吐字說話,寫字時會有規律地停頓,就連刷牙時都發現牙刷在跟著打樁聲擺動:砰的一聲過後,還會傳來半聲迴響,中——國!這臺機器每天早上七點就開工了,直到晚上八點還在敲敲打打。這在上海是無法避免的事情,因為幾乎每個街區都有機器在工作,到處都是鐵砧敲擊地面的鏘鏘聲:中——國!
為了避開擁擠的交通和人群,我鑽進了街邊的小巷子。然後我意識到,對於這座城市充耳的噪音、無處不在的打樁機以及它亢奮的精神,如果抱怨太多就會顯得不大厚道,因為第一次來上海時我覺得這裡死氣沉沉的,沒有一點兒朝氣。可是,為什麼他們永遠都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停下來呢?就連街邊小巷也是人頭攢動,到處是臨時攤位、自家房屋改造的門面,還有建在貧民窟裡的集市,原本供人行走的道路上,也擠滿了修鞋的、修腳踏車的和做木工活兒的。
我朝外灘方向走去——這是上海的一條臨江步行道,沿途見到一堵圍牆後有座尖頂建築,於是我找到入口走了進去。這裡是聖若瑟教堂,我看見一個身著破舊短衫和拖鞋的男人,如此不講究的裝束讓我起初以為他只是個門衛,誰知竟然是這裡的牧師,一位天主教神父。他既虔誠又警覺,說起話來溫和而不失機敏,中國的基督教徒大體都是這個樣子,雖然要遵守的戒律很多,卻不會用心記住多少。這座教堂曾經被毀壞,牆上塗滿了各種標語口號,後來它變成了放機器的倉庫,而院子則成為停車場。
「聖事。」神父指著閃爍的燭光說道,然後他露出了滿意的微笑:神聖的主,就在會幕之中。
我問他這樣佈置是何用意,今天有什麼儀式嗎?
不,他答道,然後領我去了教堂後頭,那裡擺放著一具貼有白色紙質十字架的棺材。他說,明天將會有一場葬禮。
「我覺得你很忙——來教堂的人非常多。」
「噢,是的,上海有五所教堂,週日基本都擠滿了。」
他邀請我去參加彌撒,出於禮貌我答應了。但我知道我不會去的。作為一個異教徒,我沒有理由去那。有的西方人在自己國家從不去教堂,到了中國卻喜歡往教堂跑,以此來表明自己與眾不同,實在讓人氣憤。所以我在中國不進教堂,但有時如果看見草地上有隻鳥,我會跪下來,驚奇地望著它在那裡抽搐。
幾天之後,有次散步時我來到了人民公園。那天是週日,我決定去看看在北京聽說的事情是真是假。據說在北京的北海公園和上海的人民公園,會專門有一塊地方留給想要說英語的人。這事看來不假。他們管那地方叫英語角,佔地有半英畝,樹下有很多中國人在用英語交談。最初是幾個還說著革命前時代英語的老人(他們上過教會學校),每逢週日就聚在公園裡相互交談,為的是不讓自己的英語退步。後來他們發現自己引起了別人的注意,一些想學英語的中國年輕人會過來很尊敬地向他們請教。1979年時這還是一個比較隨意的活動,一般只有一小時,但到了1986年就變成了每週日的固定活動,而且要持續一整天。中國人在這些事情上很容易形成慣例。並沒有人頒佈法令說要成立這個英語角,它自然而然就發生了,並且發展得非常正式。要知道,英語可不是新中國的官方語言。
人民公園裡大概有兩百個中國人,他們站立的姿勢和說英語的聲音讓我覺得他們好像一群鵝。有的人是來練口語的,有的人是來交友的,但我發現其中許多人其實是來尋求建議的,這些人不是想找英語方面的工作,就是想申請說英語的大學。在上海,講英語的人已經構成了一種亞文化群體,這在中國的城市中是絕無僅有的。
我在這裡認識了二十四歲的勒羅伊(leroy),他就是在人民公園學的英語,已經堅持來這裡五年了。
「我第一次來這裡是1981年,當時有個男的問我‘what’syourname?’(你叫什麼名字?)我答不上來,那時候完全不會說英語。我感到非常挫敗,於是決定學英語。後來我買了一些書,每週日都會過來。」他英語說得很好,但我還是有個問題:他的英文名是怎麼來的?他叫勒羅伊多久了?
其實這很好解釋。英語剛進步沒多久,這個名叫李仁的年輕人就開始叫自己勒羅伊。他告訴我,在毛澤東時代,英文名是資產階級的表現,但隨著英語的普及,現在它又重新流行起來。他們選名字的理由顯而易見:一個名叫甄麗的女孩可能會選珍妮(jenny),朱蘭和朱利安(julian)的發音相近,而一個姓陳的人可能會叫約翰(john)。勒羅伊有個朋友名叫李兵,他選了賓利(bingley)做自己的英文名,這聽上去像是英國國會中某個託利黨成員的名字。有個復旦大學的學生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蘭博(rambo),接下來幾個月我遇到了好幾個塞爾達(zelda),還有一個林戈(ringo)。我不禁得出結論,這些中國年輕人正通過這樣的方式遠離自己的文化。在幾年前,要是你戴著滑稽的帽子和墨鏡招搖過市,跟人說自己叫比爾(bill),別人會以為你正在接受懲罰。然而,在英語角卻經常能見到這樣的人。
勒羅伊是大學生,在一家紡織廠當工程師,每個月賺80元錢,但他的目標卻是去新開張的喜來登酒店當培訓生——做什麼都行,這家酒店位於上海市郊的華亭鎮。上海有31家大型酒店,但華亭喜來登被認為是最佳之選。
「你被錄用的機會大嗎?」
「我已經得到一個職位了,總共有400人申請,他們從中選了20個。但你知道的,在中國辭職並沒有那麼簡單,我們必須獲得批准才可以離職或者調動崗位。我在喜來登每個月能賺250元,但領導不會放我走的。」
「那太糟糕了。難道你就不能為此做點什麼嗎?」
「唉,他說他兒媳婦需要一份工作。他知道我的父親是個工頭,如果我父親能幫她找到工作,那麼領導就會放我走了。要是不行,我就只能待下去。」
他今天來英語角就是為了這個問題,想聽聽朋友們的意見。所以這裡不但是英語角,還有點兒「麻煩角」的意味。
他同所有自學成才的人一樣有著專注的精力,並且還在不斷學習。他說他對非洲很感興趣。
我很好奇他有多瞭解非洲的最新情況,於是問他上沃爾特的新名字叫什麼。
「布吉納法索。」他回答。
「它的首都是哪裡?」
「瓦加杜古。」
「太棒了!」
他說自己落下了很多東西,需要迎頭趕上,因為在「文革」期間花費了太多時間做那些無意義的事。我請他具體講講。
「多數時候學校是停課的,但有時也開一些課。我們會去學校批鬥這個,批鬥那個。我們批孔子,批老子,還批老師。如果老師不好,我們就說他們是資產階級,讓他們寫悔過書。幹完這些我們就回家了。那就是在浪費時間,但我並沒把這當一回事。」我試圖想象一間教室裡如何擠滿戴紅帽子的小野獸,以及那些乳臭未乾的小孩怎樣恐嚇他們的老師。當然,漢語中「批鬥」這個詞,可以委婉地表達很多意思。有位來自復旦大學英文系的女士,由於被紅衛兵批鬥過,現在需要依靠柺杖才能走路——她當時提倡閱讀莎士比亞的作品,但那卻被認為是資產階級、封建主義的東西,於是他們便對她拳打腳踢。然而時代已經變了,在1986年春天舉辦的上海莎士比亞戲劇節上,她剛作為指導老師和學生一起排演了《無事生非》。
對中國人來說,學英語的好處就是可以找到新的渠道,來接觸到許多官方禁止的出版物。很多書籍中文版雖然被禁止,但英文版卻可以獲取。勒羅伊說他讀過《一九八四》和《動物農場》。我表示很驚訝,因為董教授告訴我,奧威爾的書是「內參」,僅供內部傳閱。但勒羅伊並不知道這個,他甚至都不知道這些書被翻譯成了中文,因為這些譯本是禁止流通的。
他對《金瓶梅》這本經典的豔情小說也有所瞭解,但他並不知道學者是可以讀到這本書的,或者說實際上這本書已經傳閱開了。在他看來,這本書是口頭文學傳統的一部分,裡面有許多在人們低聲竊語中流傳的淫穢故事。
我問他,上海哪些變化給他留下的印象最深。他回答說,著裝方式的改變是最顯著的,但人們的觀念也變了很多——不論是對自身的思考,還是對未來的預期。他說我應該去自由市場看看,尤其是現在有些工作能讓人們在家就賺到錢,比如裁縫、修鍋和補臉盆什麼的。此外,還有人在家開課,教人學習英語、音樂或者服裝製作。你花20元錢就能跟一位老裁縫學做衣服,每週上兩次課,總共要學兩個月左右。要在以前,可是一點學裁縫的理由都找不到,因為大家都穿一樣的衣服——就是工廠生產的那種藍色棉布套裝。
「但最大的不同是我們現在都有工作了。以前你要是沒有工作,就得待在家裡。政府什麼也不給你,你只能找父母要錢。現在每個人都能找點事情做,有很多工作可以做。」
在祝福他能夠順利去喜來登上班後,我繼續往前走,想看看他剛才說的在家工作的事是不是真的。大部分人的確都在忙忙碌碌地做些什麼,或者說是在賺外快——縫衣服、補鍋、修鞋、修傘、賣自制的衣服。在1980年代以前,這種自由職業是聞所未聞的。與此同時,自由市場也非常活躍,沿街有各種小商販兜售蔬菜、雞蛋、寵物食品、時鐘、舊手錶、舊眼鏡以及他們捕到的各種小鳥。
此時上海正在演一部血腥的復仇電影,片名叫做《無腿先生》。宣傳海報上,輪椅上的男主角無腿先生正用步槍朝著仇人的腦袋射去。中國人都在四處亂轉地搶票,他們說票很難買。在中國,所有的電影都很受歡迎,其中最受歡迎的是動作片——《第一滴血》最近上映時,中國所有的影院幾乎都場場爆滿。
有個戴紅袖章的老頭正在人行道上責罵某個人,我走近一打聽,才發現原來這人是「反吐痰小隊」的成員,當時反吐痰運動正開展得如火如荼。我很支援這樣的運動,但中國人吐痰卻遠不及他們清嗓子那樣讓人難受:他們猛咳一下,500碼之外都能聽見,跟雨季時下水道排水的聲音如出一轍,而吐痰只是這種行為所帶來的煞風景的結果而已。
公園英語角的後方充滿了節日的俱樂部氛圍,我在那裡認識了秦醫生,他說自己是一名精神病醫生。
我對他說,在我印象裡中國是沒有精神病醫生的——當然也沒有大學設立心理學系。這裡有精神病醫院嗎?「五年前批准設立了精神科的學位,我就是那個開始學的,」秦醫生說道,「在那以前沒有精神疾病專科。如果有相關症狀的病人被送過來,一般會用針灸治療。」
「你們能用針灸治療憂鬱症和精神分裂症嗎?」
「不能,而且有很多這樣的例子。我在上海醫學中心實習,總是遇到這樣的情況。但現在我們有一套非常好的醫療體系,中國現在也有了很多知名的精神病學家。他們都是老先生,從德國和美國留學回來的。」
「你們一般怎麼治療病人呢?」
「我們用藥呀,給他們吃藥,還跟他們交談。發生暴力的情況不多,但我們有很多憂鬱症患者。我們百分之七十的病人是精神分裂症患者。那些工廠裡的醫生會把病人轉送過來,給我們治療。」
我問他有沒有遇到過妄想症患者。
「不是很多,這在中國不常見,我在診所只聽說過三個這樣的病例。」
「美國的幻想症患者老覺得自己是喬治·華盛頓,而其他地方的患者則總是自稱希特勒或者拿破崙。要是中國人得了這種病,會說自己是哪個偉人呢?」
「皇帝、毛主席,或者玉皇大帝。」
在我同秦醫生說話的時候,一位先生走過來問我:「你說德語嗎?」
「jawohl。」我答道,為了讓他高興,我還跟他胡扯了一會兒。他德語講得很好,他說自己1930年代曾在德國駐上海領事館當過信差,德語就是那時候學的。
此時有一小群人把我們圍住了。「說英語!」有個人要求道,而另一個很困惑的中國人則問道:「你們在說什麼語啊——是法語嗎?」沒過多久,那裡就聚集了二十來人聽這位老先生說德語。
「如果你們想留在這,就必須說英語。」有個一本正經的中國男人說道,還抓著老先生不放手。
為了息事寧人,我開始用英語問這位先生叫什麼名字。他說他姓曾,讓我猜猜他的年紀。我說:「大概七十歲吧。」
「我是1906年出生的,」曾先生說道,「我記得我老爹講,當時‘皇上還在位’。他還給我講那個老太婆的故事,就是她在背後控制皇上,」——他說的是慈禧太后——「那真是個老妖婆呀。」
「曾先生,您怎麼看起來這麼年輕?」
「很簡單的呀。我老爹告訴我‘不要抽鴉片’,所以我從來沒抽過。那時候每個人都抽的呀,然後他們就病懨懨的。但我卻很壯實,心肺特別好。」他用胸腔吸了口氣,然後呼了出來,「還有一個蠻不錯的理由,如果我抽鴉片,我老爹會把我的腰打斷的。」
我說道:「您老幾乎經歷了整個二十世紀,那您覺得什麼時候最好?」
「剛解放的時候。那時候老好的啦,每個人都蠻開心的,世界終於和平了。」
「就是這個原因嗎,僅僅是因為和平?」
「不光是這個。我有兩個女兒,解放前大家都覺得女孩子沒用,人人都想要兒子。但是解放以後我就不用擔心了,兩個女兒也不用再因為這個難為情了。我給你講講我太太吧。」
「講吧。」我回答道。曾先生說起話來像個老頑童,身旁的這群中國聽眾個個都探身向前,想聽聽他究竟在講些什麼。
「在我一歲左右,父母就給我定了娃娃親,是同村的一個小姑娘。二十三歲時,我終於跟她結婚了。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太太,最會做好吃的了。她會做麵條,會做魚丸,最會做的是餃子。我現在還記得那些餃子的味道,真香呀。」他舔了舔嘴唇,圍觀的中國人都大笑起來。他注意到自己已經成為人們目光的焦點,但並沒有失去鎮定:「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不要看看她的照片?」
我表示想看看,然後曾先生就把手伸進他隨身的塑膠袋裡摸來摸去——那裡面有一瓶中國米酒和一堆餅乾、一把梳子、一些藥丸、一根發黑的香蕉和一份髒兮兮的報紙。他找照片的時候,那群圍觀者都把頭伸了過來。
當曾先生掏出照片,人群中傳來一陣猛烈的倒吸氣聲和嫌惡的噓嘆聲。他揮舞著手中的照片,上面是一具躺在棺材裡的女屍,蒼白的小腦袋從緞袍的花邊領口上露出來。此外還有一些枯萎的花朵、一個香爐,以及一張印有死者枯槁面容的遺像。
「她是個好妻子。」曾先生驕傲地說,然後他對著照片笑笑。當他四處展示照片時,那些中國人扮著鬼臉紛紛離開了。
關於生男生女是否一樣的問題,我在上海遇到的其他人也有所爭論,而且很明顯中國是一個由男性主導的社會。中國實行獨生子女政策,超生的人會受到處罰,在這種情況下,人們還是傾向於要男孩。你總能聽見有人竊竊私語,說有許多剛出生的女嬰就像沒人要的小貓那樣被丟棄。更有可能的是,人們在嬰兒出生前就查出了性別,從而導致墮胎率上升——我沒能成功獲得關於墮胎的統計資料,但這些數字是相當龐大的。任何一個婦女隨時隨地都可以墮胎,這被視作一種對於國家的責任。我敢打賭,被打掉的胎兒中,女性數量肯定多於男性。我把這樣的看法告訴了一些在上海遇到的中國人,他們也承認非常有可能。
***
桑曄是《北京人》的合著者之一,在北京的時候他就跟我說,到了上海一定要去郊外的閔行工業區看看,那裡離市區大概有十五英里。
「作為一個旅行者,你會有新發現的,」他說道,「在閔行,鄉下來的農民已經變成了工廠的工人。他們過去住棚屋,現在都住高層公寓了。問題是他們的習慣還沒變,不習慣用抽水馬桶,還在房間裡養雞養鴨。」
他的描述讓我想起了多帕奇居民樓裡的景象:廁所臭氣熏天,樓道里滿是牲畜,乾草叉立在牆邊,一群豬慢悠悠地上上下下。
「他們還保留著鄉下人的一些其他習慣,」他說道,「每到晚飯的時候,住在村子裡的人都喜歡到處轉轉,看看親戚們都吃些什麼。在公寓樓裡這樣做就很不方便。人們進電梯以後要一層一層地停下去拜訪他們的親戚,為此電梯工每天都覺得很困擾。」
最後他說:「閔行雖然亂糟糟的,但是很有意思,還沒有遊客去過那。」
就算只為了這一個理由,我也要去看看:我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些豬群和雞群,還有難以描述的廁所。於是我找了一天去閔行,但見到的一棟棟樓房卻讓我感到失望。那裡沒有一棟六層以上的樓房,而中國有法律規定,只有六層以上的樓房才必須安裝電梯,這樣的規定簡直沒有道理。閔行就是一個沒什麼特色的大型鄉鎮,大概有三萬人居住,有一家發電廠、一些工廠和商店,還有一個小型市場。可是去哪裡找那些豬和鴨子呢?
我徘徊在樓房後那些普通的道路上,什麼特別的也沒看見。有人騎車,也有人走路;有上下班的工人,也有進出學校的學生;有買東西的人,也有在樓梯上氣喘吁吁的老人;當然肯定還有人在想:這個老外在看什麼呢?
我遇到的一個男人說,這裡正在建一家合營玩具廠,主要生產「火柴盒汽車」。可是,我覺得這並不是很有趣。他說還要建一家化妝品工廠,百事可樂也在考慮來這裡開一家瓶裝工廠,我試著控制自己不要打哈欠。
我說:「聽說這裡的公寓有點與眾不同。」
他似乎不大明白我的話,但他說,如果我想看的話,可以去他家看看。
中國人歷來都是如此好客。旅途中我很早就發現,他們總是那麼友好,沒有半點戒心。偏遠地方的人則更是如此:他們渴望與人交談,為自己的家人感到驕傲,好奇我如何看待中國發生的變化,並且非常坦誠直率。他們甚至完全不知道我是誰。
「請進。」他對我說道。
這是個兩居室,屋裡瀰漫著蔬菜的氣味。除了臥室,還有一個大客廳、一個洗手間和一間廚房。五個大人帶著兩個孩子住在這裡。這些人都來自我前不久坐火車剛經過的無錫,到1959年閔行建區時才遷過來。
他們就在當地工作——兩男三女都有自己的工作。每個房間都放著兩張床、幾個五斗櫃、幾張椅子、一張桌子和一臺電視。房間很整潔,窗臺上還擺著一些盆栽,但是一本書也沒有。
見到我評論電視,他們就把它開啟了,此時在放一部牛仔電影——格里高利·派克和奧麗維亞·德哈維蘭主演的,有中文配音。我們看了一會兒電影,他們給我泡了茶,然後我們聊了聊閔行。
「有人跟我說現在閔行還有人養雞養鴨。」
「沒有了,我們現在不養雞,也不養鴨。」
其中一位女士對我說:「那你們在美國還騎馬呢。」
「只是騎著玩兒的。」我答道。他們不是很相信我。他們覺得美國到處都是牛仔,而我則暗自以為他們在閔行還養豬養鴨。
「所以你不會‘馬上走’咯。」
他們在跟我玩笑,中文裡的「馬上」,是「快點」或者「著急」的意思。
「我現在得馬上走了。」我答道。
就這樣,我離開了閔行。這個地方有些無趣,但卻相當體面——是桑曄錯了。可是,為什麼人們會覺得骯髒不堪比整潔有序更有意思呢?
***
有天我在上海認識了一個姓王的人,他很時髦,看上去挺年輕的。後來我才知道我們是同一年出生的——都屬蛇(但小王用的詞是「小龍」,這是中國人對蛇的別稱)。他非常友好,肚子裡裝滿了故事,所以我老去找他,通常是一起在錦江飯店吃午飯。他有著敏感的靈魂,但又有諷刺挖苦的本事。他說他去過美國,覺得沒有比走在舊金山的街道上更開心的事了——他暗示自己很渴望移民美國,但並沒有對此喋喋不休,也沒有向我請求幫助。即便是在上海這樣的地方,他的穿著打扮也是與眾不同的:淡黃色法式夾克配淺藍休閒褲,手上有一塊金錶,脖子上繞著一圈鏈子,還戴著一副昂貴的太陽鏡。
「我喜歡鮮豔的衣服。」他說道。
「‘文革’的時候你能這麼穿嗎?」
他笑了笑,說:「當時真是一團糟!」
「你有沒有被批鬥?」
「我被抓起來了,我就是那個時候開始抽菸的。我發現,抽菸能為你爭取思考的時間。他們把我關進一個房間。可是隻要我點著一根菸,一口接一口地抽,我就有時間想想應該怎麼回應他們。」
「後來你怎麼說的?」
「說了不正確的話!然後他們叫我寫文章,自我批評!」
「講講那些文章吧。」
「他們給我定好了題目。比如《我為什麼喜歡查爾斯·狄更斯》《我為什麼喜歡莎士比亞》。」
「我覺得,他們是想讓你寫為什麼不喜歡他們。」
「他們才不相信,」他說道,「他們把我劃成了反動派。所以,我得寫我為什麼喜歡他們。這太可怕了,每天從單位回來,晚上還要寫六頁紙,然後他們還要說,‘你寫的是狗屎,再去寫六頁’。」
「你那時候做什麼工作?」
「給文宣隊拉小提琴,拉來拉去都是一樣的,什麼《東方紅》《毛澤東思想萬歲》,還有《大海航行靠舵手》,都是這種,而且下雨了還要拉。我說:‘不能拉,小提琴會散架的。’他們不知道小提琴是用膠粘成的。於是我就在雨中拉啊拉,然後它就散架了。但是他們又給了我一架,‘除四害’的時候命令我去樹底下拉,為的是趕走停在樹上的麻雀。」
除了麻雀,其他「三害」指的是蚊子、蒼蠅和老鼠。
「真荒唐。」我說道。
「我們還在淮海路上刷油漆,這更荒唐。」小王說道。
「你們是怎麼刷一條街的?」我問道——淮海路是上海的主幹道之一。
「出於對毛主席的尊敬,我們都刷成了紅色,」小王說道,「是不是很荒唐?」
「最後刷了多少?」
「三英里半,」他回答道,此時他想起一些別的事情,笑了起來,「可是,還有更荒唐的事。去單位上班的時候,我們經常要給大門口的毛主席肖像請安。我們手裡拿著紅寶書,大聲念著‘毛主席萬歲’,向他敬禮。回到家也要做同樣的事情。人們還會做一些東西來表達對毛主席的敬意,比如織個毛主席徽章,或者繡個五角星,他們把這些東西放在單位的特別紀念室裡——那個房間也被漆成了紅色。那都是為毛主席做的。如果他們想證明自己非常忠誠,還會佩戴毛主席像章,連別針都要別進肉裡。」
「紅衛兵們一定忘不了這個吧。」我說道。
「不光是紅衛兵——雖然每個人都譴責紅衛兵,但每個人又都是他們中間的一分子。這就是為什麼人們現在這麼尷尬,因為他們意識到,為了崇拜毛主席,自己也做過像所有其他人一樣荒唐的事。我知道有個銀行家被派去抓蒼蠅,他必須把蒼蠅打死,然後把那些小屍體裝在一個火柴盒裡。每天下午都有人過來數那些死蒼蠅,他們會說:‘才117只,還不夠好,明天必須有125只。’然後第二天他們的要求又會提高,你明白吧?政府那時候說,要打仗了。‘敵人就要來了——要做好準備。’」
「哪個敵人?」
「帝國主義——蘇聯、印度、美國,是誰都沒關係,他們要來打我們,」小王說著轉了轉他的眼珠,「所以為了備戰,我們不得不造磚頭。每人每月要造90塊磚,可是我父母年紀大了,我得幫他們做。我從單位回來以後,要先寫《我為什麼喜歡西方音樂》這樣的文章,然後再造磚頭,每個月得交出270塊磚,而且他們還不停地問我的洞挖得怎樣了。」
「你的洞?」
「就是關於‘深挖洞’的指示,也是為了備戰。如果發生戰爭,每個人都該有一個防空洞用來避難。所以紅衛兵時不時就來敲門,問我們:‘洞挖在哪裡了?’」他說上海到處是防空洞(「為了即將到來的戰爭」),當然它們從來沒有派上過用場。我叫他找一個帶我去看看。在南京西路1157號,我們找到了這個位於地下的拱頂室,它就像一個廢棄的地鐵站,現在變成了一家冰激凌茶座。最吸引我的一點在於,這裡顯然已經成為當地青年男女約會的好地方。放眼望去全是一對對的中國小年輕,一方單手託著另一方的後腦勺在深情地擁吻。諷刺的是,這個由狂熱偏執的紅衛兵於1960年代修建的地方,如今不僅成為了這些孩子約會和親熱的場所,還得了個「同昌咖啡館」的名字,由政府所有和經營。
有一天,我跟小王說起路過蘇聯時的經歷,提到那邊生活資料如何匱乏,導致他們經常對外國人糾纏不休,要買他們的牛仔褲、t恤、運動鞋等。
「在中國從來不會這樣。」我說道。
「是呀,」小王說,「但這讓我想起一件事。大概三年前,我在上海一家飯店裡遇到個蘇聯芭蕾舞演員。我去看過他的演出,跳得太棒了!這個舞蹈演員很帥,我認出他了,他對我笑了笑。然後他指了指我的運動鞋,又指了指他自己。他想要那雙鞋,我知道他是這個意思。那雙鞋很貴,耐克牌的,花了我五十元呢。但我不是那麼在乎錢的,後來我們就站在一起比了比腳的大小,正好合適。我一句俄語都不會說,但我能看出來他真的想要那雙鞋。」
「你賣給他了嗎?」
「我送給他了,」小王說,因為這件事情的瑣碎,他皺起了眉頭,「我很同情他,他只是想要一雙鞋而已。在自己的國家連這樣的鞋都買不到,我感到很悲哀。我脫下鞋給了他,然後自己赤腳走去了辦公室!他真的很高興!我心想:回到蘇聯之後,他肯定會經常想起這件事。他會說:‘有次我去中國,遇到一箇中國人,我想要他的鞋子,然後他就送給我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在中國,你想要什麼都能買到。食物、衣服、鞋子、腳踏車、摩托車、電視機、收音機、古董……」
「還可以看時裝表演。」
「電視上幾乎每個禮拜都會放時裝表演,」小王說道,「上海就是以這個著稱的。」
我問他老人們怎樣看待這些發展——就在幾年前,這個國家還在批判外國的腐朽墮落,人人都還穿著鬆垮的藍套裝,可如今高階時尚已經可以在這裡展示。
「老人們喜歡中國現在的生活,」小王說道,「他們真的為此感到很興奮。幾乎沒人不喜歡,以前讓他們覺得太壓抑了。」
幾天以後,我正好有個機會來看看他說的是否屬實。我收到邀請,要去一位剛退休的政府官員家裡做客——中國人一般用來自法語的「幹部」一詞稱呼這些官員。這人名叫寧柏洛(音譯),今年已經六十七歲了。他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是從新四軍隊伍中的一名普通士兵成長起來的。1940年到1949年期間,他在隊伍中負責組織政治活動以及為軍隊籌集糧食和資金,先是參加了抗日戰爭,後來又參加瞭解放戰爭。他記憶中最遙遠的事情之一,就是有次在上海,因為深夜錯過了橫渡黃浦江的小輪,被一個日本兵用棍棒毒打,說他那麼晚了還待在外面。之後不久他便加入了抗日組織,後來又從了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