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開往北京的90次夜車

中國的列車員總是穿著不合身的制服,帽子歪歪斜斜,腳趾頭還伸出涼鞋一大截,但這都無關緊要,重點是他們當中大部分人向我們展示的,官僚式的暴躁和冷漠。他們和中國普通老百姓相比真是天壤之別,老百姓不穿制服,遇事相當靈活,也許還願意和你做點交易。這樣的人存在於「自由市場」(對新興集市的稱呼)裡,而不在中國鐵路上。

半夜守在大同車站門口的那個女人聲色俱厲,像極了刻耳柏洛斯。往蘭州方向的火車還有三分鐘才出發,但她就已經砰地關上了入口大門,並且還上了掛鎖,留下一堆士兵和許多其他遲到的人,緊靠在柵欄邊,眼睜睜看火車開走。更加無禮的是,她把檢票口上方的燈也關掉了,讓我們所有人陷在一片黑暗當中。開往北京方向的列車如果沒有進站,她是絕不會放我進去的。接著沒過多久,她又砰地關上門,在我上車的時候,留下更多遲到者在一旁望車興嘆。這不僅僅是冷漠無情,官僚體制往往帶有許多虐待狂的意味。

臨近午夜時分,我在臥鋪車廂中找到自己的鋪位,也沒去管身邊都有誰(好像有個女人?),就直接入睡了。第二天清晨五點半,中國官僚又捲土重來,她猛地敲開門,把燈開啟,找我們要毛毯和床單。我轉過身去,試圖回到剛才的夢裡——當時我正在微風中穿越劉易斯灣。這個列車員和麵點師傅一樣戴白帽子,系白圍裙,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屁股,吼我起床。

「這趟車要七點一刻才到!」

「起來,我要收拾床鋪!」

「我要睡覺!」

我對鋪的一位青年男子告訴我:「他們叫你從床上下來,因為要疊被子。」

「那麼著急做什麼?我們大概還要兩小時才到。我想睡覺。」

列車員抓起了毛毯,我知道她也想用蒙古列車員那樣的伎倆,一把就將鋪蓋從我的身邊抽離。

我並不精通中文,僅僅會一些日常用語,於是我對那個年輕人說:「幫我個忙吧,把我說的話翻譯給她聽。如果他們這樣急於把活兒幹好,就叫他們先去打掃廁所。廁所太噁心了,昨晚我都不敢用。地面不乾淨,窗戶也是髒的,暖瓶裡也沒有熱水。收拾床鋪就那麼重要嗎?」

他搖搖頭,不想翻譯。他知道,而我其實也清楚,如果早點把鋪蓋疊好,那麼一到北京站,他們就可以直接回家了,就算用額外的時間來疊被單也拿不到加班費。嗖的一聲,她把我的鋪蓋抽走了,只留下穿藍色睡衣的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瑟瑟發抖。

「我不能跟他們說這個,」年輕人說道,「他們不會聽的。」

他的意思是,這會讓他們難堪的,畢竟他們只是在做分內的工作而已。這個年輕人姓彭,正在讀《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想借此來提高英語。對待看書的人,我總是很溫和的,但我跟他說那本書對他的英語不會有什麼幫助。他二十七歲,是大同本地人,已經結婚了。他的妻子是一名秘書,他說她是個單純的女孩兒,正是這一點吸引了他。他說他們現在還沒有孩子:「政策只允許生一個,所以我們想再等等。」

北京的天空漸漸亮了起來。我立刻清楚地看到,這個曾經向四處胡亂擴張、帶著鄉土氣的首都,正在變成一座高樓林立的城市。街上到處是又高又大的起重機,這種重型機械有二十層樓那麼高,形狀就像倒過來寫的「l」字。我數了一下,在到達北京站之前,總共見到了六十架。人們在用它們建造新的公寓、塔臺、酒店和寫字樓。我見到了立交橋和新的隧道,大部分道路看起來都是新修的,有些街道上還比較擁堵。整個城市比以前更大、更吵,而且也更加明亮和繁榮,這讓我感到驚訝,因為我曾目睹過它單薄的歲月。當然,同時我也想起了蘇聯的陰鬱、蒙古的貧乏和波蘭的戾氣,那些自我否定又貪得無厭的人民,那些糧食短缺的窘況,還有那些破破爛爛的汽車。北京正經歷著轉變,彷彿只是有人簡簡單單地發出了一項「建設城市」的命令。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這種全新的氛圍,如此繁榮的景象,出現還不到五年時間。在中國漫長的歷史中,這不過是眨眼的一瞬,但毫無疑問,這座城市正在崛起。

這就是我的第一印象——一切都是新的:新的計程車,新的建築,乾淨的街道,鮮亮的衣衫,各式各樣的廣告牌。它不像一個供人居住的城市,反倒像是為遊客和商人這樣的來訪者服務的。在建的有九家酒店,還有更多餐館和百貨商場,但沒有劇院和公園。有的新學校專教外語,也提供旅遊方面的課程。較大的新學校中,有一所專門培訓計程車司機。有的影院又重新開放,但沒有配備新的樂隊。北京已不再是那座封建皇城,它開始變成一處旅遊勝地。在這樣一片舊貌換新顏的景象中,最令人忐忑的,便是隨處可見的外國銀行家和會計師。

有人說任何熱衷於蓋新樓的國家,也同樣熱衷於將舊房子推倒,這也許是真的。過去一千多年,北京城四周一直圍繞著精美的高牆,城樓上有雄偉的圓柱和城門,看起來像城堡一樣。1963年,為了騰出地方來蓋一些難看的公寓樓,人們把城牆推倒了。然而,並沒有人因為它的拆除感到悲哀。以前北京居民區的房子大都是四合院,就是那種帶圍牆的傳統中式複合建築,大門呈圓月形,門後是屏風,院內的屋舍錯落有致。可如今這些院落大部分也都不見了,一棟棟高樓拔地而起。小旅館和民宿正在或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巨型酒店,北京現在有三十多家價格昂貴的酒店,假日酒店和喜來登長城飯店不過其中兩家。整個城中只有紫禁城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因為連中國人自己也知道,如果他們把這個也拆掉,那麼誰都沒有來北京的理由了。最近在天安門廣場西南角,離毛澤東紀念堂不遠的地方,新開了一家肯德基餐廳,這實在是有悖於中國人對此地的崇敬之情。

中國的歷史層層交疊,現在總要抹掉過去的某些東西,這點在路邊已經顯露無疑。大字標語不是被刷上了豐田汽車廣告,就是變成了牙刷和手錶廣告牌。新的汽車、電腦海報或商標名稱之下,總能看見殘留的標語:「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這樣的標語太多太顯眼,人們除了重刷之外別無他法,但往往刷過之後,那些大字仍然若隱若現。現在北京的商業廣告牌和海報如此之多,也許正要歸因於那些標語——並不是廣告牌本身有什麼價值,而是它們可以遮住那一個個6英尺(1.8米)見方的漢字。

我問小彭,為什麼要塗掉那些字。

「政治色彩太濃了。」

「那樣很糟糕嗎?」

「不太務實。」

有一首十九世紀的中國打油詩是這樣寫的:

當年口中洋鬼子,今日必稱洋先生;

舊婦別時淚滿襟,新人進門笑開顏;

世事人心皆無常,只道風水輪流轉。

由於事先已有所安排,並且只有指定的酒店才能接待外國人,我住進了燕翔飯店,房費是每晚160元。小彭去了他說的中國旅館,那地方沒有正式名稱,但有門牌號碼,一晚上只要三塊錢。這不是什麼新鮮事。無論是餐館或商店,還是博物館門票和展覽入場券,或者公交車、計程車、飛機和火車,他們奉行的都是雙重標準,對於中國人和老外是分開定價的。一般來說,外國人總要比中國人多付三四倍的錢。但海外華人則屬於另外一類,一個自出生起就生活在波士頓的華裔美國人,就算不會說普通話,也不會被當作是外國人。商務人員和官方訪客又是另一類,可以享受某些特權。

階級分類如此複雜,很難讓人不覺得,遲早還會引發矛盾。小彭說,「也許會吧」,因為100元每月的人均工資還是太低了,獎金又不穩定,新中國正面臨著它成立之後的第一次通貨膨脹。

「但我希望它不要發生,」小彭說道,「我覺得革命的破壞力太大了。」

「可是如果當初中國不革命,你現在的生活會很不一樣。」

「也許會更好,也許會更糟。」他說。

我問他:「但是,你難道不認為自己經歷了一段有趣的歷史嗎?」

「只是一點點吧。中國的歷史太長了,‘文化大革命’幾乎不算什麼。」

諾拉·沃恩在小說《寄廬》中曾經寫道:

我問這是什麼戰爭,春歌的丈夫答道:「這不是戰爭,只是一段過渡期而已。如果足夠了解中國歷史,你就會明白的。在我們四千六百年的歷史中,每逢改朝換代,都會有一段動盪不安的時期,短則六十年,長則一百年。」

小彭沒有當過紅衛兵,他今年二十六歲,也就是說「文化大革命」時他才十來歲。但他曾經拒絕參加紅衛兵,這讓他在當時不太受歡迎。

「為了表示對毛主席的敬愛,我得參加遊行活動,但我的心根本不在那裡。大家覺得戴紅衛兵袖章是很光榮的事,如果能當上紅衛兵團的領導,那就最好了。」

「你們學校的領導是誰?」

「一個叫衛東的男孩,他自己改的名字,因為有‘保衛毛澤東’的意思。他是個很重要的人物,知道所有的口號,還要我們也一起喊。那段時間真的很奇怪,整個國家都處於一種革命的狀態。」

「衛東後來怎麼樣了?」

「我偶爾還能見到他。他完全變了,現在是一名教師,有幾個孩子,就是個普通勞動者。那是最糟糕的事情,太艱難了。他沒什麼錢,得不到別人尊重。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演講了,也沒有口號可以喊。沒有人因為過去的事情責怪他,但現在也不會有什麼人去理他。」

「你不覺得‘文化大革命’取得了什麼成就嗎?」

「完全沒有,而且失去了很多東西。我們浪費了很多時間。我們真的很信任周總理,所以發生在1976年清明節的那件事是真的。有成千上萬的人去悼念他,都是自發的。但我們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天安門廣場上全是人,每個人都感到很迷茫。」

「你們到什麼時候才不再感到迷茫?」

「直到鄧小平上臺,開啟了中國的大門。」小彭說。

「中國歷史上有那麼多短暫的過渡期,這也許只是其中一段。」

「我希望時間長一些。」小彭說道。

***

無論在美國還是中國,包柏漪都要比她的駐華大使丈夫出名得多,她的小說《春月》是美國的暢銷書,中國正在把它改編成電影。她的丈夫叫「溫斯頓·洛德」,一聽就是個貴族名字,而且更像某類女性小說中的人物,但不大可能出現在包柏漪的小說裡。有人稱讚說,她的小說精準地刻畫了處於中國歷史時代變遷之中的家庭,這一點不假。故事發生的背景,正是包女士所親歷的時代。她在中國出生,在美國成長並接受教育,最近又以大使夫人的身份回到中國,這些經歷似乎都很好地呼應了小說中的內容。

我提前不到一天才告知她來訊,但她竟然為我安排了一個十六人的午餐會。見到她時,我才知道根本無須為此驚訝。在我看來,她從未對誰說過不。

她身材苗條,有著典型中國美人的端莊相貌,皮膚如絲絨般光滑潔白,舉手投足間都透著優雅,用時尚雜誌的話來說,簡直是傾國傾城。她的神情既機敏又怡然,彷彿事事都稱心如意,又或許她自己並無所求,卻常常有人慷慨相助。漆黑的頭髮被她盤成一個緊緊的髮髻,用簪子固定在腦後。她身穿時髦的白色夾克和短裙,裡面用條紋襯衫打底,腳蹬一雙細高跟鞋;臉頰兩側彆著一對大大的白色珊瑚耳環,看起來像是由法貝熱設計的耳機。她是那樣急於讓我感到輕鬆,但我卻立刻緊張起來。

北京的五月潮溼悶熱,但洛德夫人的精力卻異常旺盛。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的熱情中體現出某種自信,不管說中文還是英文都是如此。她個性活潑,笑聲清脆爽朗,為了引我注意或強調重點,她經常會用手戳戳我的胳膊,敲敲我的膝蓋,或者拍拍我的肩膀,中國人可沒有這樣的習慣。如果別人這樣做,肯定會遭人厭煩,但洛德夫人反倒讓人變得興高采烈。我喜歡這位光彩照人的女士戳我的胳膊。

談話間,她講到制定計劃非常重要,拍拍我說:「這就像挑選合適的物件一樣……」

我覺得這很奇怪,因為我從來不認為婚姻是刻意的選擇。它是另一碼事:兩個人相愛了,就在一起了,不用管未來是好是壞。但她似乎特別理性,在這一點上她顯然非常中國,我猜她肯定一輩子都在思考如何做出正確的選擇。

她跟我說,她覺得自己很幸運。我心想肯定有很多女人討厭她,因為大多數人都想變成她那樣——魅力非凡、成就頗高,被眾人當作皇后來追捧。她說她已經四十七歲了。可是她看起來只有三十五歲上下,而且——因為有些中國人的臉不會隨時間變老,這個樣子也許可以保持很長一段時間。

我們聊到了出版的事。她在事業上很順利,已經出了兩本書,而且都取得了巨大成功。她來北京才六個月,本打算寫一部新的小說。然而,由於要打理使館內務、安排選單、管理傭人、接待客人和照料家人,她變得有點像維多利亞時期的主婦。她說,為了讓自己有條不紊,她在堅持寫日記——或許就是為了出版而寫。

「我發現自己坐在鄧小平旁邊,或者有人正介紹我認識某位來訪的國家元首,於是我想:‘必須把這個記下來!’你說,這些是不是很重要?」

「是挺重要的,但大家讀日記,是為了發現一些瑣事和八卦。我的建議是,把什麼都記下來,不要修改也不要增刪,儘量自然一點。」

「你就是那樣做的嗎?」她邊說邊翹起二郎腿,然後蜷起身子將膝蓋抱在胸前,一副懷疑的樣子。

「只有在旅行的時候我才寫日記。」我答道。我並沒有告訴她,其實我覺得日記對於小說寫作來說是致命的,它會讓你試圖記住所有的事情。

「因為旅行實在太有趣了嗎?」

「不,因為旅行文學也可以說是一種非主流的自傳形式。」

此時,一位女士沒敲門就進來了,她說客人都到齊了。

「他們都是黨員!」洛德夫人神秘兮兮地說。她得意洋洋的,那麼有誰不是黨員嗎?這個國家有十億人口,但中國共產黨黨員只有4400萬,僅佔4.4%。

來客都是作家和學者,其中大多數人都出過國,幾乎每個人都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面對西式選單(先是湯,然後是大蝦和燉肉)或刀叉時,他們個個都表現得落落大方。

我問身旁的女士對一些事情的看法。

「i’dliketokeepanopenmind.(我願意保持一個開放的心態。)」她用英文回答。她的口音非同尋常,那不僅僅是流利的英語,而且是上流社會講的英語,語調很像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校長。她的聲音讓人想起切爾滕納姆女子學院的院長,而她本人的樣子也很像英國人讚不絕口的那種「女學者」。因此,當聽說她在北京大學教書,並且主要講亨利·詹姆斯時,我並沒有感到驚訝。

她說她感到很憤怒,因為詹姆斯作品的中文譯本都太糟糕了。

「當卡斯帕·戈德伍德對伊莎貝爾說‘等著吧!’他們居然翻譯成了‘等一會兒’,就好像他馬上就會回來一樣,你明白吧。這真的讓人很難受,但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問她政府會不會干涉她的教學——畢竟直到最近外國小說還一直被認為是資產階級毒瘤(「糖衣炮彈」)。

「政府不怎麼管我們,我們可以自主安排工作,和‘文革’時期很不一樣了,」她一邊說著,優雅地剝掉蝴蝶蝦的尾巴,「那時校園裡有很多喇叭,一直響個不停。」

「你討厭那樣嗎?」

「剛開始的時候是的,後來我覺得那簡直太無聊了。那是‘文革’中最糟糕的事情,無聊至極。你每天早上都會被吵醒,廣播裡超級大聲地放著‘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你刷牙的時候,牙刷上印著‘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就連洗臉盆裡也寫著‘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到處都可以看見那樣的標語,而且大部分人都很討厭它們——真的很侮辱人。我已經被煩透了。」

她低聲用英文和我說著這些,語氣中疲態盡顯。不過接著她的聲音又大了起來。

「但大家也都無能為力。」

蕭乾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這位老先生已經年逾古稀,1939到1945年期間他曾在英國留學。那時候由於「二戰」的關係,他沒法返航回國。但他說,正是因為在英國度過了一段戰爭歲月,他才看到了英國最好的一面。他脖子上繫著一條類似校友領帶的東西,於是我向他求證。他說沒錯,那是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的領帶,他當時就在那裡念英文。

我對他說:「我覺得中國人好像沒有打領帶的習慣。」然後我又跟他講了我曾經遇到的一個法國人的故事。1960年代的所有暴力和動亂,有沒有改變他的思維方式呢?我這樣問他。「有的,」他回答,「我從那以後再也不打領帶了。」

蕭先生說:「現在人們開始打領帶了。出國的話,肯定還是需要領帶的。」

他告訴我,他最近去了趟新加坡。

「我在那教過書。」我說。

「新加坡是個經濟奇蹟,」他笑著說,然後補充道,「也是片文化沙漠。他們除了錢,什麼也沒有。他們的寺廟在我們看來跟玩具一樣。這個國家無足輕重,甚至好像都不是真實存在的。他們的總理李光耀雖然是東方人,卻總是以西方人自詡。但他也並非一無是處,比如他在政治上就非常推崇儒家的家庭觀念。在新加坡,如果你家裡有老人,是可以減稅的。這就有儒家思想在裡面,挺好的。」

「我的學生受到了新加坡政府的欺負,」我說道,「如果他們學習英文或者政治學,那麼他們就拿不到獎學金。政府只資助唸經濟或商科的學生,認為這些才是賺錢的專業。新加坡國立大學的學生中有一些告密者。說來也奇怪,要是有誰表示支援中華人民共和國,也會被揭發。」

「現在新加坡人很希望和我們做生意,」蕭先生說道,「但他們的政府太嚴厲了,總是監視和監聽,搞得人民很害怕。」

我問:「可是中國跟它比,差別很大嗎?」

「即使在最糟糕的時候,」他回答,「即使在‘文革’期間,我們都沒有這些東西——你們管這些能監聽你聲音的機器叫什麼?」

「竊聽器?」

「沒錯,我們沒有竊聽器。但是在新加坡,任何人開口前都會在桌子下面摸一摸,看看有沒有竊聽器在監聽。」

他沒有喝酒,但其他人在喝,一杯杯紅酒下肚,他們的臉開始變紅,並且有點上氣不接下氣。蕭先生旁邊的一位年輕男士問我來中國打算做什麼。

「就是坐火車,四處看看。」我告訴他。

「你是要寫報告嗎?」

「根本不是。」我回答,然後告訴他我的座右銘:像狗一樣咧嘴傻笑,然後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

他說那也正是他喜歡乾的事情。實際上,他有點效仿斯特茲·特克爾的做法,一直在走訪國內的許多地方,用錄音帶記下人們的回憶。他將採訪文稿整理成書,不久即將出版,書名叫做《北京人》。他問我有沒有什麼關於中國鐵路的問題想問他——他自稱是這方面的專家。他的名字叫做桑曄。

我和他說,我特別期待北京到烏魯木齊的火車,那可是中國境內最長的火車路線,途中要穿越大山和沙漠,總共需要四天半時間。

「他們叫那趟車‘鐵公雞’。」他說道。

他解釋說「鐵公雞」是吝嗇的代名詞,因為「吝嗇的人一毛不拔,就像鐵公雞一樣」。它還可以用來指毫無用處的東西,中國有句諺語說「鐵公雞,瓷仙鶴,玻璃耗子,琉璃貓」,和西方人口中的「白象」是一個意思。此外,這個詞還玩了點文字遊戲,取的是「鐵路」「工程」和「機車」的首字諧音。

說到「吝嗇」,這趟車的確名副其實,因為直到最近,這條故障頻發的鐵道線路仍在由新疆地方政府管理。事實上,新疆幅員遼闊,是維吾爾族的聚居地。然而,自治區鐵路局地處偏遠,既不願放棄對鐵路的管理權,也不能好好維護它。雖然比起「鐵公雞」這個詞本身,我更想了解這背後的故事,但這樣的叫法確實讓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渴望上車去看一看。

用完午餐,洛德夫人請我對大家說點什麼。正式的中國宴會都要有一些簡短的發言穿插其間:開始時,主人要致歡迎詞,然後客人要表示感謝;接著,席間大家開始相互說些冠冕的客套話和祝酒詞,到最後宴會往往戛然而止。沒有人逗留徘徊,沒有人坐在你身邊瞎吹鬍侃。我參加過的所有中國宴會都是在悄無聲息中結束的。

我說了一小會兒,向大家表示感謝,然後坐下。然而,洛德夫人卻不停地給我製造話題。我之前不是來過中國嗎?我難道不該講講這次和上次相比有什麼不同嗎?

於是我又起身,向大家坦言即使是在六年前,人們也很不願意談「文化大革命」。在當時,這樣做比舉止不端還要惡劣:它會招來橫禍,讓你成為眾矢之的,它是政治行為,沒人敢做。就算有人真的談起,也都是用很委婉的說法,就像英國人提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都稱它「最近發生的不快」。然而,如今人們可以大方地談那瘋狂的十年,他們不再簡單地稱之為「文化大革命」,而是經常在前面加上一個「所謂的」來修飾,或者直接管它叫「十年浩劫」。人們能夠用批判的態度談論這件事情,肯定是件好事吧?

「你就只注意到了那麼多嗎?」洛德夫人問道,她鼓勵我繼續說下去。

我說遊客和商人似乎構成了一個新的階級,對於比他們貧窮得多的中國人來說,這些特權階級和資產階級可能會讓他們感到沮喪。

「我們從來不會認真對待外國人,」桌子末端的一位客人說道,「現在最流行的一句話就是‘老外好騙’。」

「我覺得這句話很危險。」我說道。

洛德夫人問:「為什麼‘危險’?」

「因為事實並不是這樣。」

洛德夫人說道:「中國人並不知道酒店裡都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不會進去。」

「我們進不去,」那位女學者說道,「可是也沒有人真的過來攔你。前幾個月我去了一個大酒店,那裡面有保齡球場,還有迪斯科舞廳和書店。但我沒有外匯兌換券,所以什麼也買不了。」

有人說道:「我覺得這種不讓中國人進旅遊酒店的規定很快就會改掉的。」

洛德夫人說:「有朋友告訴了我特權的事情,這當然有問題。我的中國朋友都有些悲觀,但我是樂觀的。我覺得一切都會繼續得到改善,而我也想提供些幫助。我覺得自己應該為這個國家做點什麼,我擁有的太多了。」

我告訴他們:「詭異的是,我也受到了‘文化大革命’的影響。這場動亂髮生在1960年代,當時我正在非洲,而中國正試圖在非洲產生影響。我看過《毛主席語錄》和《北京週報》,感覺自己也像個革命者。」

「我以前有本《毛主席語錄》,」一位男士說道,「我把它收起來了,現在不知道在哪裡,我想可能是丟了。你不是真的讀過吧?」

為了證明自己,我開始背誦「紅寶書」中的句子:「革命不是請客吃飯。」「調查問題就像十月懷胎,解決問題就像一朝分娩。調查問題就是解決問題。」在中國旅行時,我經常會想起第二句話。

大家一陣長吁短嘆。

「他讓我們回到了三十年前。」有人說。

「如果你到北大校園裡去,可以看到一尊毛主席塑像,」一位學者告訴我,「但現在這樣的塑像已經不多了。那尊塑像底座上原來寫著‘毛澤東思想萬歲’,但現在只剩下一個名字了。」

我並沒有立場告訴他們,他們同黨中央的思想已經脫節了。中共中央委員會在最近(1986年9月)召開的會議上通過了一項決議,重申了「四項基本原則」:必須堅持社會主義道路;必須堅持人民民主專政;必須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必須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

來參加午宴的這些人,都屬於中國存在已久計程車紳階層。他們比較特殊,時常受到猜疑和排擠。儘管舉足輕重,但沒有君王同他們相處時能真正感到自在。實際上在「文革」期間,毛澤東曾設法挫了挫他們的銳氣,他把他們送到農村去,以此來改造他們。「如果你自以為很聰明的話,那麼就可以開始動手往手推車裡鏟豬糞了」,到了晚上,那些被下放的知識分子還要學習馬列著作。

「對這間房裡的大多數人來說,他們都寧願自己的孩子做個清貧的學者,而不是有錢的商人,」洛德夫人告訴我,「事實就是這樣。」

我想對她說,在一個擁有九億農民的國家,選擇做商人還是知識分子絕不是多數人所面臨的問題,但我知道這樣很無禮。顯然,洛德夫人請來的這十六位根正苗紅的知識分子,並不能代表廣大中國人民,他們西化程度很高,喜歡喝咖啡——這可是在中國最難見到的飲品之一,而且餐後還能留下來再聊一會兒。

董樂山教授最近翻譯完成了奧威爾的《一九八四》,事實上他就是在1984年翻譯的,看起來真是一段完美姻緣。他還把庫爾特·馮內古特和索爾·貝婁的作品譯成了中文,但我想跟他談談奧威爾。

他說:「我覺得那是本非常陰鬱的小說。」

「你會覺得它很熟悉嗎?」

「你說的是才過去不久的中國吧,」他眨了眨眼說道。

「那為什麼沒有越來越多的人寫它呢?」

「我們還在試圖理解它,這是個非常痛苦的主題。」

有一類專門寫「文革」的作品,叫做「傷痕文學」,因此「痛苦」這個詞用得恰如其分。中國有位非常受歡迎的作家叫馮驥才,他寫的幾乎都是「文革」的事。

「人們讀《一九八四》的時候也許會想起這件事。」我說。

董教授謹慎地側過頭來說:「但是大部分人讀不到它,這本書是限制閱讀的——是內參……」

「限制閱讀」指的是將它歸入某種類別的書籍,僅供值得信賴的讀者使用。普通百姓是不能閱讀內參的,他們還有一個詞叫做「內部」,用來指那些不能跟外國人提起——或者至少不希望在他們面前談的東西。但我幾乎感受不到中國人的戒心;他們什麼都談,而且往往直言不諱。

董教授還在談《一九八四》,以及為什麼只有知識分子才可以讀它。「這種書要經過特別許可才能讀,我覺得是有必要的。」

他說書店和圖書館都有一個「內參」室,這種內容大膽且頗具煽動性的材料就放在裡面,需要有經過核准的「通行證」才能進去閱讀。但他說實際上大部分人都可以讀到這些書,因為一旦有人把它買走,大家就可以相互借閱。其實,限制此類書籍流通的正是中國知識分子本身。這些頑固不化的學究們並不習慣於借書給那些凡夫俗子,認為後者讀過以後可能形成錯誤的觀點。

有趣的是,儘管聽到了這麼多解釋,但八個月之後,在中國南部的港口城市廈門,我走進一家公共圖書館,找到了一本董教授翻譯的《一九八四》。我問圖書管理員,這本書是否可以自由借閱,她回答說:「當然可以。它好在哪裡呢?」

董教授說,真正奇怪和危險的書是那些情色經典,比如《金瓶梅》那樣的書,書名的意思是「插在金瓶裡的梅花」,本身就有點性暗示的意味。這本書寫於明代,也就是十四世紀,早在一百多年前西方人就可以讀到它的譯本了。艾支頓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完成的翻譯被認為是最好的版本之一。這本書講述的是一個荒淫的年輕商人的生活,以及他各種各樣的風流豔事。

「你真的覺得那本書有害嗎?」

「對我來說並沒有。」董教授用一種孤高的口吻答道,「對於普通讀者來說它非常有害。你知道的,中文並不是那麼直白,經常會有很多暗示。《金瓶梅》就是這樣。它裡面根本不明說正在發生什麼事情,所有的東西都要靠你自己去想象。我覺得確實應該限制閱讀。」

我問董教授現在都忙些什麼,他說自己最近編了一本英文短語手冊,收錄的都是一般中國人在英文字典中找不到的短語,比如「沃特·密提主義」和「阿爾奇·邦克心態」。

他問我在做些什麼,我說剛完成了一本小說,寫的是不久的將來。

「沒有人寫中國未來的事情,我們幾乎從不暢想未來。我們有一些科幻小說,但沒有關於未來的作品。」

「難道沒有人想過,就像奧威爾那樣,通過寫未來的事來表達對當下的看法?」

他告訴我:「我們有個說法叫做‘借古諷今’。這是中國人的思維方式。曾經北京有個市長,寫了個劇本來講明朝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人們當時非常震驚。‘你在諷刺毛主席!’他們說。然後那個市長很快就被撤職了,從此消失不見。」

「那他真的諷刺了嗎?」

「當然了!」

客人差不多走了一半,留下來的那些人想談談宗教。我說這不是我最喜歡的話題,但我可以試著回答他們的問題。美國人信教嗎?為什麼斯坦貝克和福克納的作品中總是帶著點宗教的意味,但是現在的作品裡卻都不見了呢?他們熟知許多英美作家,但是一聽到他們提起英文書名,我就知道他們可能讀的是譯本而不是原著,比如他們把狄更斯的《雙城記》和《艱難時世》分別說成「astoryabouttwoplaces」和「difficultyears」,把霍桑的《紅字》說成「theredletter」,把斯坦貝克的《憤怒的葡萄》說成「angrygrapes」,等等。我推薦他們讀辛克萊·劉易斯,我才在火車上讀過他的書。然後我詢問了他們自己的寫作情況。

「我們厭倦了政治,」一位青年作家說道,「我們的作家向來都只寫政治。人們認為中國作家很痴迷這個主題,但現在情況變了。我們想寫點其他的東西,可是需要找到受眾。」

我表示,他們要想找到受眾,並不會有什麼困難,因為政治和政客的主題都太乏味了:「如果你們寫點其他的東西,會有很多讀者的。」

「但是我們得讓第一讀者滿意。」另一個人邊說邊豎起一根手指。

他們認為審查制度針對的是下層社會而不是知識分子,這在我看來多少有些虛偽,但我並沒有質疑他們的邏輯,因為怕嚇壞他們。我說,亨利·米勒的書直到1960年代才在英國和美國解禁;《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一書的官司糾紛也就是1960年的事情。西方的開明也不過如此。

「我們在進步,」一位學者說道,「我們剛出版了一系列凱恩斯經濟學的書。」我說可能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對於他們,就像大衛·赫伯特·勞倫斯對於我們一樣,然後我試著想象了一下供方經濟學理論怎樣被禁止,怎樣被視為黑暗和恐怖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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