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開往大同的內蒙古快線:24次列車

每次聽見有人用中文說「鐵路」這個詞,我都以為是在說我,因為它的發音特別像一箇中國人在嘗試用法語念我的名字「theroux」——什麼「泰魯」或「特魯」之類。只要聽到這個詞,我就會回頭。心想,他們在議論我什麼呢?

中國人把這種在鐵路上行駛的交通工具稱作「火車」,我們坐火車越過中蒙邊境來到了二連站。我計劃把整個內蒙古走一遍。元上都就位於內蒙古境內,但忽必烈那「堂皇的安樂殿堂」早已不在,只剩下幾畝斷壁殘垣。內蒙古是一片無垠的草原,這裡如此安靜,連火車進站都能引來當地人的注視。

二連距離外蒙的邊境小城扎門烏德只有幾英里,但風貌卻截然不同。沙漠是那樣的金光閃閃,扎門烏德卻只是其中的殘破一隅,人跡極其罕至,即使一頭駱駝從旁經過,人們也會目不轉睛地看上半天。但二連是一個非常整潔的小城,有很多磚砌建築和花壇,道路兩旁排列著新栽的樹苗。郵局和電報局都開門營業,製衣廠也不停地運轉,酒店讓我們覺得賓至如歸。這裡算不上美觀大方,卻也井然有序。好幾個工人正用綠漆刷著一個鐵柵欄。

「看呀,裡克。他們在微笑。他們在揮手!」

「嘿,你好!」

「很久沒見過別人笑了。蘇聯人從來就沒笑過。我要把這個拍下來。」

車上的旅客完全被那些笑容征服了。但他們真的是在笑嗎?我怎麼覺得這夥蒙古族油漆工只是被太陽曬得睜不開眼而已呢,但也有可能他們是在笑話我們,中國人叫老外「大鼻子」,而我們的形象正符合這樣的描述。

此時正值五月,天氣非常炎熱,整個小城在熱氣中微微泛光。車站和旅館都還保留著冬青樹、金銀絲和小燈泡串這樣的聖誕裝飾。我們的火車被開進車庫更換車輪,但實際上換的不僅僅是車輪,整個底盤都被卸下來換掉,這是典型的中國式操作:他們把車身抬高,用鋼纜把底盤拉走,最後只剩這90噸重的鑄鐵懸在空中來回搖晃。

火車進站是件大事。這裡一天只有兩趟火車,但車上通常都會有外國人,他們要麼帶了些現金過來消費,要麼就有些堅挺的貨幣需要兌換。這些乘客有的正要離開中國,有的才剛剛到達,無論如何,他們總有點焦慮不安。中國人會抓住一切機會向他們兜售食物和紀念品。在中國,沒有餐館的地方是不完整的,中國人去外地,如果沒吃過當地的食物,就不算到過那個地方。所以我們在二連的旅館有一間很大的餐廳,給乘客們提供了一頓包含八道菜的大餐,大家吃得美滋滋的,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中國比他們想象中乾淨整潔,如果接下來的旅途不比現在糟的話,他們最後可能會愛上中國。

巴德·維特里克說道:「哇哦,太棒了。他們真友好,真熱情……」

他的意思是,中國人知道怎樣徘徊在四周給客人倒茶。他們知道怎樣表現得彬彬有禮,但這並沒有使他們的目光遠離我們的大鼻子和不停拍打著地面的大腳。我們將這種好奇——或者也許是恐懼——誤以為是喜愛,將每一種怪異的表情都理解為中國式的微笑。

三個中國人從旁經過,韋斯特貝特爾夫婦朝他們揮揮手,那幾個人也模仿他們的動作,衝著他們擺動了幾下手指。

「他們也在朝我們揮手致意呢!」

我說不清到底哪種情況更糟——是聽這些右翼遊客謾罵蘇聯人,還是聽他們滔滔不絕地稱讚中國人呢?根本沒人關心政治制度,他們在意的只是當地人會不會對他們報以微笑。中國人明白怎樣用簡單的方式與遊客周旋,但明顯這有點笨拙,就像一群孩子在和另一群孩子交朋友。

我下車在附近轉悠了三個半鐘頭,等著換好車輪的火車開回來。

一架飛機越過頭頂,在晴朗的天空中向西飛去。頭等艙乘客一邊品著手中的庫克香檳,一邊研究著選單:山雞鵝肝凍、煙燻三文魚慕斯配鮮魷魚沙拉、煙燻鴨肉絲苦苣沙拉,接著是比目魚大蝦配蘋果、烤小羊排或者蟹腿明蝦燉蔬菜,然後有人問:「今天的鵪鶉胸脯肉怎麼樣?」

天空之下的內蒙古,一位老人正端著碗米飯蹲在地上,把鼻子埋到碗中,用筷子將飯粒扒進嘴裡。

飛機上的乘客要是向下望,只能看見一大片淺棕色的土地,長草的地方顏色則稍微發黃。這裡幾乎空無一物,但我當時並不知道這片空蕩的曠野竟是中國最罕見的風景。

我們重新上路,即將穿越這些平原,那是個漫長而炎熱的下午,能瞥見的只有幾個人或幾隻動物。我看到幾隻正在吃草的駱駝、成群的馬匹、三三兩兩的雀鷹。沿途的車站都用蒙古語命名,比如查干特格和郭爾本敖包,這些車站的建築較為簡樸,但全都粉刷一新,有著瓦片鋪就的屋頂和陡峭的屋簷。火車進站時,中國遊客都在事先排好的位置上有序地等待,但當車停下來,他們便一鬨而上,你爭我奪地朝車門湧去。他們的衣著與我記憶中的已經有所不同:穿藍色套裝的人少了,衣服顏色更加豐富,太陽帽、墨鏡和鮮豔的運動衫都流行了起來,有的婦女還穿上了短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新的,並且我還想看到更多,我為自己重遊中國的決定而感到高興。黃昏時分,我們看到了遠處的山丘,那是內蒙古自治區和山西省的邊界地帶。

兩省交界處有一道長城關隘作為標誌。我們沿著長城哐當哐當地行駛了一段時間,然後在黑暗中穿越關隘繼續向前。此處的長城殘破歪斜,幾乎是用褐色磚塊和碎石堆起來的,看上去和泥牆一個樣。就這樣,我們來到了這座被灰褐色籠罩的大城市——大同。

中國導遊對我們說:「我們本打算安排你們住大同賓館,但那裡最近不是很乾淨,現在只有中國人才去住。」

我們被帶到了當地的機車廠,這是一座典型的中國式工廠,設施齊全,本身就像一座城市。它以前是一個人民公社,裡面有學校、醫院和商店,四面都建有圍牆。這裡還有一家旅館,叫做大同機車廠招待所,我們就住在那裡。

歷經數週之後,我們終於進入中國內地,這個城市看上去有些破舊,雖然繁忙但卻井然有序,這裡有擁擠的人群,有耀眼的燈光,還有刺鼻的煤煙味。一個看上去如此衰敗的地方,竟然處處洋溢著熱情與活力,這反差讓人好奇。大同陰沉昏暗、塵土飛揚,來到這裡就像走進了一部黑白老電影。中國人的衣著在某種程度上也營造了同樣的效果,女人穿著長衣襬的外套、白色襯衣和舒適的鞋子,男人則穿著細條紋套裝,而且大部分人都戴了帽子。中國製造的汽車就像警匪片裡的黑色大轎車。槽鐵製成的路燈杆立得很高,但燈光卻不怎麼明亮。天際線上佈滿了工廠的煙囪,完全看不見長城的蹤影。煙霧繚繞的空氣,閃爍不定的燈光,更加烘托出老電影的氛圍。然而,這就是大同。

我讀著書入眠,第二天很晚才醒來。其他的遊客都離開了,從現在開始我得孤身一人。我走下樓,早餐已經結束供應,男女服務員們正在清理餐桌——有十來個人在收盤子。有一個人正在吃桌上剩下的食物,對著一些沒動過的麵包和煮雞蛋狼吞虎嚥。看見我朝四周張望時,他停止了咀嚼,於是我只好裝作很忙的樣子,然後他又吃了起來,一邊收拾杯盤一邊把自己塞得飽飽的。他清理的動作非常迅速。

早上我出去走了走,本打算去看著名的九龍壁,但一路上彎彎繞繞,然後我發現自己上當並且迷路了。手裡的城市地圖印得很簡單,讓我誤以為目的地不是太遠。但這卻更讓我高興,因為我見到了許多被擦得若隱若現的標語,那上面原本寫著:「毛澤東思想萬歲!」街上到處是這樣的標語,有大有小,而且數量很多,難以徹底清除。但從破壞方式來看,人們對這些「文化大革命」殘留標語的憎惡之心顯露無疑,因為中國人從不會故意破壞任何東西。(共產黨提出的「五愛」道德標準中,就有一條是「愛護公共財物」。)

路邊有人在勞動——打鐵、鋸木頭、曬豆子、洗衣服、涮抹布、擇菠菜。還有人在修汽車——這是中國馬路上最常見的景象,人們給輪胎打氣,擺弄發動機,或者焊接車軸,他們把車身抬高,修車工躺在底下,兩條腿從裡面伸出來。

大同的黃煙裡既有沙塵,也有霧水和工業廢氣。這是座燒煤的城市,中國最大的露天礦山之一就位於城外。清晨時煙霧很濃,聞起來有硫磺的氣味,讓城裡的建築看上去既古老又充滿魔幻色彩,路上的人就如同幽靈一般。但那些樓房其實並不舊,這裡的人也都豐衣足食,而且和藹可親。

這是我此次所到的第一個中國城市,與離開西柏林之後見到的所有城市相比,它最大的不同就是商店裡的食品和貨物都很充足,市場裡的水果和蔬菜堆得高高的。我一直在回想華沙、莫斯科、伊爾庫茨克和烏蘭巴托那些空蕩蕩的貨架和變形的罐頭,裹著黑色披肩的女人拎著網兜,乞求著店家賣給她們一堆皺巴巴的土豆或6英寸乾癟的香腸。在莫斯科的街上,我經常看見三十多個人擠在一起排長隊,僅僅是為了從小販那裡買一些西紅柿,因為這些西紅柿剛從高加索運過來,儘管已經熟透而且有些軟爛,但在當地也很難買到。見識過這些之後,我覺得,中國似乎是一片豐饒的沃土。

***

痰盂、夜壺、腳踏縫紉機、湯婆子、羊角錘、「羽毛」筆(筆頭是鋼製的,通過蘸取墨水進行書寫)、木製牛軛、鐵犁頭、舊式腳踏車和蒸汽機這些老物件,別處早已尋不到蹤影,但中國人卻還在使用。

他們還在製造老爺鐘,那是一種通過鏈條傳動的落地式機械鐘,鐘擺會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它們還會「當——當——當——」地報時呢!是不是很有趣?我覺得非常有趣,因為中國人在晚唐時期就發明了世界上第一臺機械鐘。像許多其他的中國發明一樣,它漸漸被人們遺忘。中國人全然忘記了鐘的原理,後來又從歐洲重新引進了這個東西。最早鍛造鑄鐵的是中國人,此後不久他們就發明了鐵犁頭。而最早煉鋼(「大鐵」)的也是中國冶金者。中國人在西元前四世紀就發明了十字弓,直到1895年還在使用。他們首先注意到了所有的雪花都是六邊形。他們發明了雨傘、地動儀、磷光塗料、紡車、游標卡尺、瓷器、走馬燈(又叫幻境)和臭氣彈(有一種配方需要用到15磅人糞,再加上砒霜、狼毒草和斑蝥混合而成)。他們早在西元一世紀就發明了鏈泵,並且至今還在使用。他們做出了世界上第一個風箏,這比歐洲早了兩千年。他們還創造了活字印刷術,並於西元868年設計了第一本印刷書籍——佛教的《金剛經》。他們在十一世紀就有了印刷機,有充分證據可以說明古騰堡的印刷技術來自葡萄牙人,而葡萄牙人則是從中國人那裡學到的。他們建造了世界上第一座吊橋和第一座多孔聯拱橋(此橋建於西元610年,至今仍在使用)。此外,中國人還發明瞭紙牌、釣魚繞線輪和威士忌。

1192年,有個中國人用降落傘從廣州某處的尖塔上飛躍而下,但中國人使用降落傘的經歷可以一直追溯到西元前二世紀。北齊文宣帝高洋(550—559年在位)曾經試驗過「載人風箏」,可以說是懸掛式滑翔機的一種早期形式,他們叫犯人抓住竹子製成的風箏架,把他們從高塔上推下去,其中有個人墜落之前在空中飛行了兩英里。中國船員是世界上最早使用方向舵的人;西方人直到1100年左右才開始效仿中國,在此之前他們一直依靠舵槳航行。連小學生都知道紙幣、煙花和漆器是中國人發明的。中國人還是世界上最早使用牆紙的人(法國傳教士在十五世紀將這一理念從中國帶到歐洲)。中國人瘋狂地痴迷紙張。在吐魯番的一次考古挖掘中,出土了西元五世紀的一頂紙帽、一條紙腰帶和一雙紙鞋。至於廁紙,我之前就已經提過了。他們還用紙做窗簾和盔甲——紙張的褶皺使得利劍難以穿透。歐洲直到十二世紀才開始造紙,那時候距中國人發明造紙術已有約1500年了。中國人還發明瞭第一輛獨輪手推車,其中一些最好的設計西方國家至今還沒有用過。他們發明的還遠不止這些。如果李約瑟教授的《中國科學技術史》完稿的話,內容將有二十五卷之多。

早在西元600年,中國人就提出了第一個關於蒸汽機的設計。然而,大同機車廠卻是全世界最後一家還在製造蒸汽火車頭的工廠。中國產的車頭又黑又大,開起來呼哧呼哧的,這還不止,關鍵是工廠裡完全沒有自動化操作。大至鍋爐小至黃銅汽笛,都是手工錘制而成。以前,中國的蒸汽火車頭經常需要從國外進口——先是英國,後來是德國、日本和蘇聯。1950年代後期,在蘇聯的幫助下,中國人在大同建立起這個工廠,並於1959年出廠了第一個國產火車頭。現在這裡有9000名工人,一個月可以生產三四個火車頭,儘管基本還停留在十九世紀的水平,但也做了些許改良。就像痰盂、縫紉機、搓衣板、牛軛和犁頭一樣,這些蒸汽機的生產都是為了長久地使用。它們是當時中國火車的主要動力來源,儘管官方有計劃在2000年前逐步淘汰蒸汽火車頭,但大同機車廠到時仍將繼續經營。全世界痴迷蒸汽火車的國家都在使用中國機車,在一些國家,比如泰國和巴基斯坦,大部分火車頭都是大同製造的。儘管如此,它們一點中國特色也沒有。1948年我在馬薩諸塞州的梅德福看到的也是這樣呼哧呼哧的火車頭,那時有火車來那裡轉軌,我就站在鐵路旁看著,心想我要是在車上該多好。

大同機車廠就像一個巨大的鐵匠鋪,就是美國1920年代那種嘈雜喧鬧、髒亂不堪、處處危險的工廠。正因為裡面沒有任何自動化裝置,所以它是不易摧毀的。就算今天有顆炸彈砸下來,明天大家依然可以回去工作。說到底它就是一群棚屋,只不過佔了一平方英里(2.6平方千米)的土地。工人們蹲在燃燒室內,低頭擺弄著焊槍。他們在鍋爐裡爬進爬出,用錘子敲打螺釘,用手拉拽車軸,用滑輪操縱頭頂上方的巨大車輪。要花費很大力氣在廠房裡觀察,才能看明白那是一條作業流水線,而不是一個亂糟糟的什麼地方。在這裡走路也得小心翼翼,因為地面上隨時可能出現大裂口、各種利器和炙熱的金屬。極少有工人戴安全帽或者穿長靴,大部分時候他們都戴布帽、穿拖鞋——數以千計身體單薄卻動作敏捷的工人,伴隨著《鐵砧合唱》的旋律,在一塊塊冒著煙的鐵料中來回穿梭。

這些工人每個月的基本工資是100元(大約25英鎊),但為了提高生產力,還有一些獎金和激勵計劃。正在帶我四處參觀的譚先生說:「工人級別越高,賺得越多。」

「我還以為每個人的工資都一樣呢。」

「不再是那樣了。基本工資可能差不多,但中國經濟改革的內容之一就是獎金制度。你的職務級別、工作種類,還有生活所在地和物價水平,都決定了獎金的多少。」

這種浮動工資制多少有些奇怪,但這就是中國經濟現在的運作方式。我問譚先生這種工資結構改革有沒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