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開往大同的內蒙古快線:24次列車

他對我非常坦誠,聳聳肩說:「大同在很多方面都很落後,比如工資待遇。這個地方太偏僻,很多東西都需要改善。中國其他地方要富裕得多,尤其是南方。」

我們談話時,幾架驢車載著沉重的鐵製配件穿過工廠,那些驢子嗅著熔爐中發出的熱氣,可憐兮兮的,卻又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譚先生又給我講了一些資料。即便是在最好的情況下,統計資料也容易產生誤導,更像是一些陳詞濫調——100萬這個,200萬那個的——歸根結底都是毫無意義並且不能信以為真的。

「我們有86棟公寓。」他告訴我。可是那又怎樣?那些公寓樓又暗又髒,年久失修,煤料就堆在廚房門邊,牆壁已經開裂,牆面還能看到被塗掉的標語,而且每間房都要放兩張床。在中國,不放床的房間簡直難得一見。

「這裡的醫院有130間病房。」他說。但那個醫院四處漏風,也不是很乾淨,還吵吵嚷嚷的,實在不怎麼樣。

大同機車廠會客廳裡還掛著毛主席的畫像。有全國性的統計資料表明,1976年毛澤東逝世時全國懸掛的毛主席像達7000萬幅之多,但如今中國已經很少見到毛主席像了。

工廠條幅上的標語沒什麼政治色彩,很多都是關於生產安全的,還有一些是號召大家團結工作的,其中有一條上面寫著「全力以赴,實現三大目標」。我問譚先生那些目標是什麼,他告訴我指的是「按時生產,不浪費勞動」「保持良好的工作態度」以及「提高生產力」。

在我看來,既然這裡是個機械工廠,那麼任何器械應該都能製造出來。這些生產鍋爐和鐵管的技術,同樣也可以用於生產軍用坦克和大炮。

「沒錯,」譚先生說,「但我們在大同已經有一家坦克工廠了。」

我不知道他這樣向我洩露軍事機密是出於有心還是無意,但不管怎樣我喜歡他這麼做;後來我又問了他一些問題。

譚先生三十歲左右,但看起來比較顯老。中國人在二十五歲之前看上去都挺年輕,但從那之後就開始變得憔悴。到了六十來歲,他們又會恢復淡定從容的樣子,然後越來越高貴優雅,雖然年齡在增長,卻看不出衰老的痕跡。譚先生經歷過「文化大革命」,還曾經是大同的一名紅衛兵。

「但我只是個小跟班,不是頭頭。」

「我瞭解。」

「我很高興,它總算過去了。毛主席一走,‘文革’就結束了,但之後我們迷茫了好幾年。」

我們聊起了富人和窮人,富人住著高檔酒店,而窮人還生活在窯洞裡(山西和甘肅到處都是住窯洞的人)。譚先生說中國的貧富差距很大,但光有錢未必就能得到別人的尊敬。

「這些有錢的中國人,我們叫做‘二手倒爺’,」他指的是掮客、小販和舊貨商,「他們不讀書,不逛博物館,也不去廟裡祭拜,只是有點兒錢而已。」

我教了譚先生「philistine」這個詞。

我去了大同城外的雲岡石窟,過去常常有外國旅行者在那些漂亮的壁畫周圍畫圈做標記,然後叫當地工人從牆上鑿下來打包帶走。此外,這裡的佛頭買賣曾經也很猖獗。儘管如此,還是剩下了很多佛像,在大一點的石窟內,有些佛像可以達到三層樓那麼高。但來中國旅遊,有些事情是可以料想到的,即便是最好的東西——比如這些佛龕——也在一直被翻新和粉刷,直到喪失所有的藝術價值。早前的旅行者通過偷盜和掠奪開始破壞石窟,但他們並沒能成功將雲岡石窟中的雕像破壞殆盡,唯一的原因就是它們實在是太多了。因此,有的雕像倖存下來,但後來多少都失去了原有的風貌。

懸空寺的情況也是一樣。這個「懸在半空中的寺廟」頗為奇特,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北魏年間。整座寺廟倚靠大同以南40英里(64千米)的恆山上某個峽谷一側垂直而建,階梯和樓臺都非常陡峭險峻。中國人成群結隊地湧向這裡。當地也鼓勵遊客過來參觀。但它同樣也曾遭到過破壞,並且也經歷過重修,在修葺的過程中失去了大部分神采。如今它看起來俗豔粗糙,修補的痕跡顯而易見。

旅行中比較令人不解的一件事就是去景點參觀。對於來中國的旅行者而言,這是他們所能做的最無益的事情之一,簡直就是浪費精力,很多時候連娛樂消遣都算不上。它帶來的疲憊感完全不亞於朝聖儀式,卻不會給人半點精神上的慰藉。

懸空寺之行我們還參觀了「令家溝」,這對我來說反倒有趣得多。那是個乾燥的大峽谷,令家人中大部分都住在窯洞裡。他們選擇帶有巖架的陡壁,把某些部分鑿空,然後在裡面挖出通道和窗戶。峽谷底部有幾間小土屋,但其餘都是一層層的窯洞,以及在微紅的岩石上鑿出的粗陋門窗。這看上去真是既怪異又原始,但我四處走了走,發現人們也過著尋常的生活,他們種菜打魚、洗衣做飯、晾曬被褥,當地有幾家商店,還有一所學校和一家磚廠。生活在群山間這道神奇的縫隙中,他們一定為如此靜謐的空間和清新的空氣而感到慶幸。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據中國人自己統計,如今仍有3500萬人口生活在窯洞之中。政府沒有任何將這些人口遷居至公寓的計劃,反倒出臺了一項方案來為他們改善窯洞條件。1986年5月19日的《中國日報》介紹了任振英設計的「改良窯洞」,他是一位十分有遠見的建築師,在設計中他擴大了洞內的面積,新增了更大的門窗,並且增設了通風機。他還展示了一個窯洞樣板,共有42個房間,還有一些三居室套間。報紙上引用他的話說:「窯洞冬暖夏涼,可以節約能源和土地,用於發展農業。」

我覺得這就是一種橫向思維。為什麼一定要重新安置那些住在洞裡的人呢?符合邏輯的辦法就是改善他們窯洞的條件,這樣做非常具有中國特色。

它和蒸汽火車頭的例子有點像:人們年復一年地生產這種嶄新的老古董,但它的設計並不壞,只是看上去有點過時而已。對於一個產煤的國家來說,這非常經濟有效。

如果這是一趟穿越時光的旅行,我會覺得十分安心:我的旅館房間裡有痰盂和夜壺;扶手椅用罩子套著,上面還放了塊汗巾;上過油漆的桌子蓋著繡花桌布,桌上擺著水壺、檯曆和一瓶塑膠花;抽屜裡有一小瓶墨水和一個筆架,筆架上有支羽毛鋼筆。沒有一樣東西可以稱作是現代的,但大部分東西都經久耐用。

對大部分西方人來說,這是有些滑稽甚至可笑的,但它並不是一個笑話——在一個人們還在用兩千年前設計的漁網去河裡捕魚的社會,它絕不是一個笑話。中國所經受的磨難,比地球上其他任何一個國家都要多。然而,她挺了過來,甚至繁榮了起來。我開始想象,如果計算機集體爆炸,衛星全部被燒燬,所有的噴氣式客機都從空中墜落,我們最終從高科技的夢中醒來,很久很久以後,中國人應該還在開著那些呼哧呼哧的火車繼續前進,他們應當仍在古老的梯田上耕作,心滿意足地生活在窯洞裡,用羽毛筆蘸著瓶裡的墨水,書寫著自己的歷史。

二連站,位於內蒙古自治區錫林郭勒盟二連浩特市。二連浩特是中國對蒙古開放的最大公路、鐵路口岸。

元上都(xanadu),中國歷史上元朝(西元1271—1368)的一個都城,位於錫林郭勒盟正藍旗草原,北京(元大都)正北180千米處。

出自柯勒律治詩歌《忽必烈汗》(xanadu-kublakhan)。

庫克(krug),世界頂級香檳品牌之一,產地在法國東北部。

查干特格(qaganteg),集二鐵路上的一座五等車站。

郭爾本敖包(gurbanobo),集二鐵路上的一座四等車站。

古騰堡(gutenberg,1400—1468),德國活版印刷發明人。

指用糧食釀製、蒸餾的烈性酒。

梅德福(medford),美國馬薩諸塞州米德塞克斯郡的一個小城。

威爾第作曲的歌劇《遊吟詩人》(citeiltrovatore/cite)第二幕中的合唱。

philistine,意思是「俗氣的人」,指在文化、知識和藝術等方面缺乏審美或追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