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1506年至1572年的三位君主

天女臨凡 馬克夢 第2頁,共2頁

沈德符講述的一則故事提到皇帝與其徵納的幼女之間發生的一件事。幾世紀以來,按照宮中慣例,如果一名女子被皇帝臨幸,她將受到特殊的賞賜。登入檔案之後,她需要表達感謝,其稱呼將更為正式,並被封為妃嬪,去往指定的新居所生活。不過,據說由於世宗服用道士的藥物,他隨心所欲地與婦女或女孩交媾,竟致使記錄無法跟上,部分女子因此從未得賜頭銜(未能獲封頭銜的情況前代亦曾發生,朱元璋有過此類疏忽)。多少女子如此遭遇已無從得知,一些在死後才得到追封。沈德符的故事是他從一位老宦官那兒聽來的。據說有一次,皇帝一邊誦經,一邊敲擊石磬,但不小心敲到了別的地方,他那時看上去一定很傻。服侍他的女子都低下頭,不敢直視皇帝,但一名年輕女子沒能控制住自己,放聲大笑起來。皇帝瞪了她一眼,在場的所有人都認為這名女子大限將至。可是儀式結束之後,她不但「承寵」,且被封為「美人」,這是低階妃嬪(正七品)的一種。該女子姓尚,當時不滿十二歲,世宗對她寵愛有加。1566年,皇帝駕崩幾個月之後,尚美人獲封為「妃」。1610年尚妃去世,是少數如此高壽的妃子之一。

「毋徇無涯之慾」

世宗的繼承者淫逸放縱,但是我們對其淫逸的事蹟卻知之甚少,也沒有相關的幻想虛構。朱載垕(1537—1572)在世宗之後繼承皇位,其統治自1567年始,至1572年止,年號隆慶,廟號穆宗。世宗的首位太子比朱載垕早出生五個月,但不幸夭折,人們以為世宗會立朱載垕為太子。然而,皇帝卻將朱載垕與小他一個月的弟弟一視同仁,這令大臣開始懷疑世宗更傾向於立弟弟為太子。這導致朱載垕在成長的過程中始終不知道自己是否會成為皇帝,也沒有受過相關訓練。他不善在眾人面前演講(有可能是因為言語障礙),上朝時則讓大臣代他講話,即使禮儀上要求皇帝親自發言時亦是如此。幸運的是,當時的大學士能夠獨當一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要屬下一朝仍為大學士的張居正(1525—1582)。

朱載垕登基不久,群臣便首次連續上書,不滿皇帝對性事的沉迷。1567年,一位給事中對皇帝在內宮中縱情逸樂表達了自己的「憂慮」。三個月以後,兵部郎中提醒皇帝近來天災影響全境,而他登基不到半年,便有「傳聞」說他耽溺於宮女的陪伴。皇帝接受了勸告,並傳詔「素服修省」,因為其父皇剛駕崩不久,他仍應守孝。然而截至1568年正月,皇帝再也不能容忍這些諍諫。一位批評他的御史被廷杖六十,並降為庶民。其他批評的聲音於1568—1569年接踵而至,並在1572年他駕崩兩個月之前的一篇奏疏中得以最終體現。上疏的大臣敦請皇帝保重龍體,「毋逞旦夕之娛,毋徇無涯之慾」。他與后妃之間的相處細節並未在任何記錄中儲存下來,不過沈德符記載皇帝曾使用春藥,宦官則是介紹者,但這毀掉了他的健康。春藥令皇帝陰莖勃起異常:「陽物晝夜不僕,遂不能視朝。」

關於如何為生母守喪的爭論

與之前至少四位皇帝一樣,朱載垕由妃嬪所生,其生母姓杜。由於她在朱載垕被立為太子之前便去世,如何為她守喪成了問題。1530年她進入世宗掖庭,1536年受封「康妃」,第二年便產下朱載垕,1554年駕崩。理論上講,杜妃是皇子生母,而這位皇子那時雖應立為太子,但並未正式冊封。與如何為杜妃舉行葬儀相比,世宗的大臣們對立太子一事更為關心,但這兩件事恰巧又擠到一起。群臣遍搜先例,卻只找到孝宗不幸的生母紀氏。他們認為這兩個例子很相似,但紀氏所生皇子在她死時尚年幼,而世宗的皇子則已成婚,且準備依據朱元璋的《孝慈錄》舉行喪儀。群臣覺得搬出明代開國之君能夠讓他們的提議更為合理,他們建議五天不上朝,並據《孝慈錄》讓年輕皇子守喪三年,但世宗否決了他們的提議。

大臣們後來援引孫貴妃的例子。她去世時,朱元璋讓一名並非孫貴妃所生的皇子為她守孝三年。《孝慈錄》的編撰便與她的去世有關。大臣們提醒世宗,朱載垕乃杜妃己出,所以他更應守孝三年。皇帝接受了守孝三年的提議,但想減少部分儀式。他最終決定採用之前妃子去世時的喪儀,改為只有兩天不上朝,並將杜妃葬於妃嬪墓地金山。後來朱載垕登基,追封生母為皇太后,並將其棺槨移入世宗永陵,此時陳皇后與方皇后已埋葬於此。世宗因此成為明朝第二位與三位后妃葬在一起的皇帝。當然,杜妃的神位不能供奉太廟。最後關於朱載垕生母的一點是,他打破了禁慾的規定,在母親死後不到一年便添了一個兒子。

皇后批評皇帝耽溺聲色

廷臣並不是唯一批評皇帝的人。朱載垕有四個兒子,長子為元配所生,但母子二人都在他登基之前去世。他的次子也是如此,但生母姓名無從得知。之後朱載垕娶了陳氏,登基之後陳氏便成了皇后。但由於她並無子嗣且體弱多病,後來便失寵了。據《明史》記載,1569年她移居別宮。其他文獻的記錄則略有不同。一部文獻說她移居之後才變得多病,且沒有得到適當的治療。一位大臣上書,建議更好地照顧陳皇后,但皇帝回覆,她並無子嗣且體弱多病,因此不得不移居他所。皇帝還說,這名大臣並不瞭解皇帝的「家事」而胡言亂語。《明通鑑》記錄了陳皇后被廢的另一原因,即由於批評皇帝耽溺「聲色」而觸怒了他。不過她的結局不差,因為皇帝的第三位皇子,即太子朱翊鈞每天拜見父皇與妃嬪生母后,便探望陳皇后。太子成為皇帝之後,他賜予陳皇后及其生母「皇太后」的稱號,並對陳皇后致以最高的敬意,這是妃嬪所生的皇子通常應該對父皇主妻做的。

見夏燮:《明通鑑》,第47卷,第1760頁;第48卷,第1790—1793頁;毛奇齡:《武宗外紀》,第19頁。1506年,大臣們抗議皇帝寵幸宦官,並因此受到毒打。見竇德士:《明代中國》,第46頁。

另外兩部不可或缺的資料是[美]蓋傑民(jamesgeiss):《正德朝,1506—1521》(「thecheng-tereign,1506-1521」)(以下簡作《正德朝》),收入牟復禮與杜希德合編:《明朝》,第403—439頁;蓋傑民:《正德朝的豹房》(「theleopardquarterduringthecheng-tereign」)(以下簡作《豹房》),載《明史研究》(citemingstudies/cite)24(1987):第1—38頁。

見張廷玉:《明史》,第114卷,第3529—3530頁(夏皇后);毛奇齡:《武宗外紀》,第12—13頁;毛奇齡:《勝朝彤史》,第4卷,第9b頁。

見毛奇齡:《武宗外紀》,第22頁;張廷玉:《明史》,第307卷,第7888頁;夏燮:《明通鑑》,第48卷,第1784頁;第48卷,第1785—1786頁(「終日酣酗」,出自《明實錄》);蓋傑民:《豹房》,第5—6頁,第14—15頁,第18—20頁,第20—21頁。

這一陰謀可能是捏造的。見蓋傑民:《正德朝》,第412頁;蔡石山:《明代宦官》,第103—104頁。

見司馬遷:《史記》,第95卷,第2659頁;張廷玉:《明史》,第307卷,第7890—7891頁。

見張廷玉:《明史》,第307卷,第7886頁;夏燮:《明通鑑》,第45卷,第1703頁;蓋傑民:《豹房》,第12頁(《實錄》與《明通鑑》都未提及武宗為老虎所傷時錢寧在場)。

見張廷玉:《明史》,第188卷,第5000頁;第304卷,第7786頁。沈德符記載武宗喜好宦官,說那些年輕宦官被稱為「老兒當」或「老兒」,見《萬曆野獲編》,第1卷,第820頁。亦見高岱(十六世紀中期):《鴻猷錄》,第12卷,第6b—7a頁;李詡(1505—1593):《戒庵老人漫筆》,第4卷,第133—134頁;何良俊(1506—1573):《四友齋叢說》,第6卷,第53頁,第54頁,第158頁。

夏燮:《明通鑑》,第47卷,第1753頁,第1776頁;第48卷,第1813—1814頁;張廷玉:《明史》,第307卷,第7887—7888頁;毛奇齡:《武宗外紀》,第27頁;蓋傑民:《正德朝》,第433頁。

見毛奇齡:《武宗外紀》,第13頁,第16—17頁;張廷玉:《明史》,第191卷,第5072—5073頁;第307卷,第7888頁;毛奇齡:《勝朝彤史》,第4卷,第10a—11b頁;夏燮:《明通鑑》,第46卷,第1729—1730頁。一些文獻還說馬昂最終還是向武宗進獻了一名小妾,其弟從而得以升遷(《明史》,第307卷,第7888頁;《明通鑑》,第46卷,第1730頁)。

見張廷玉:《明史》,第307卷,第7887—7888頁;夏燮:《明通鑑》,第47卷,第1781頁,以《明實錄》為依據;毛奇齡:《武宗外紀》,第22頁;毛奇齡:《勝朝彤史》,第4卷,第11b頁。她有可能既是娼妓,又是別人的妻子。

這個故事是從不同的文獻中拼接而成的:毛奇齡:《勝朝彤史》,第4卷,第11b—12b頁;毛奇齡:《武宗外紀》,第22頁,第25頁;夏燮:《明通鑑》,第48卷,第1809頁;蓋傑民:《正德朝》,第422頁,第430—432頁,第435—439頁。

見翁山柱砥1891年小說《白牡丹》:第3回,第13頁;何夢梅1842年小說《正德遊江南》:第5回。

見[澳]費克光(carneyfisher):《中選者:明世宗朝廷上的繼統與繼嗣之爭》(citethechosenone:successionandadoptioninthecourtofmingshizong/cite)(以下簡作《中選者》)。

見魯大維:《明代宮廷與蒙元遺留問題》(「themingcourtandthelegacyoftheyuanmongols」),收入魯大維編:《文化、侍臣與競爭》,第365—421頁;竇德士:《四季:十六世紀中國一位明朝皇帝及其大學士》(citefourseasons:amingemperorandhisgrandsecretariesinsixteenth-centurychina/cite)(以下簡作《四季》),感謝作者在其書出版之前便與我分享手稿。

1530年,為了讓自己作為太后的地位更加名正言順,蔣太后頒佈了《女訓》,並與朱元璋馬皇后的傳記及朱棣徐皇后的《內訓》一同傳佈。

世宗還規定給予生母的祭祀在皇子死後應停止。見張廷玉:《明史》,第113卷,第3523—3524頁;第114卷,第3528—3529頁;毛奇齡:《勝朝彤史》,第3卷,第10ab頁;孫承澤(1592—1676):《春明夢餘錄》,第18卷,第209頁;謝葆華:《明代的皇后》,第169頁;費克光:《中選者》,第51—52頁;林延清:《明朝後妃》,第183—186頁,第191—197頁。

見張廷玉:《明史》,第114卷,第3530頁;謝葆華:《明代的皇后》,第169頁;沈德符:《萬曆野獲編》,第3卷,第88—89頁。

見蘇麗葉:《明朝宮女》,第179—183頁;謝葆華:《明代的皇后》,第137—141頁;我總結了兩篇資料中關於這種禮儀的敘述;張廷玉:《明史》,第49卷,第1273—1276頁。

在此我要感謝竇德士在2015年4月的私人交流中讓我獲悉了這些信件,見其即將出版的《四季》;竇德士提醒我注意張璁(字孚敬)《諭對錄》中的相關文獻,見張璁:《諭對錄》,第57卷,第61—62頁,第88頁,第180—181頁。亦見蘇麗葉:《明代宮女》,第167頁;謝葆華:《明代的皇后》,第132—133頁。

見蓋傑民:《嘉靖朝,1522—1566》(「thechia-chingreign,1522-1566」),收入牟復禮與杜希德合編:《明朝》,第440—510頁;張璁:《諭對錄》,第57卷,第181—182頁;書中也說到世宗提及張皇后健康狀況不佳,並敦請皇帝讓母親幫助尋找新女子(感謝孟繁之在這些文獻上對我的幫助);張廷玉:《明史》,第114卷,第3531—3532頁。

多年以前,張璁已經敦請皇帝抑制自己的怒氣(他提及宮女不小心引起的一場火災及皇帝對此的震怒);張璁:《諭對錄》,第57卷,第180—181頁;竇德士:《四季》。

見張廷玉:《明史》,第114卷,第3531—3532頁;何喬遠:《名山藏》,第30卷,第27b頁;第30卷,第27ab頁;毛奇齡:《勝朝彤史》,第5卷,第8ab頁;沈德符:《萬曆野獲編》,第18卷,第469—471頁;林延清:《明朝後妃》,第211頁,第213頁。

女子首次行經時的經血亦稱「紅鉛」,人們相信紅鉛中所包含的陽氣最盛,且只有此時如此,男子將其吸收之後將大有裨益。用這種精華製成的丹藥還可能包含其他類似童子尿的成分。我曾於2015年5月至6月就此問題請教過魏立德(françoiswildt)與吳存存兩位教授。

見沈德符:《萬曆野獲編》,第1卷,第803—804頁;第3卷,第77—78頁;夏燮:《明通鑑》,第62卷,第2438頁。

夏燮:《明通鑑》,第64卷,第2494頁,第2497頁,第2502頁,第2511—2512頁,第2514頁,第2515—2516頁;第65卷,第2553頁;沈德符:《萬曆野獲編》,第21卷,第547頁。

1554年二月杜妃去世,朱載垕的兒子十月出生。見張廷玉:《明史》,第59卷,第1462頁;第114卷,第3533—3534頁;毛奇齡:《勝朝彤史》,第5卷,第12b—13b頁。

陳皇后葬於皇陵。見張廷玉:《明史》,第114卷,第3534頁;何喬遠:《名山藏》,第30卷,第31ab頁;夏燮:《明通鑑》,第64卷,第2515—25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