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1506年至1572年的三位君主

天女臨凡 馬克夢 第1頁,共2頁

喜遊之君

孝宗之後,明朝連續出現了兩位與宮廷規矩極度疏離的君主。孝宗之後的第三位皇帝也很離譜,他的過錯在於不能抵禦宮中女色的誘惑。孝宗之後的第一位皇帝名為朱厚照,他是中國歷史上最為揮霍的君主之一,也是孝宗唯一存活的兒子,關於他的故事常常以其廟號「武宗」稱之,而其年號為正德,我也將稱之為武宗。官方記錄描述他喜歡特立獨行,蔑視傳統禮法與官方禮節。他不喜歡為皇帝設計的那套生活方式,例如與大臣早朝,每日處理文書、進行決策,除了少量出行,自身活動範圍僅囿於宮禁,即便出行也很少離開京城。武宗統治前期,他便搬出紫禁城內的皇帝寢宮,在皇宮西北角另闢新居,名曰「豹房」。1517年以後,武宗的居所徹底遠離宮禁,從而更方便他外出打獵、釣魚、領兵、遊玩。武宗還有演奏音樂與歌唱的愛好。他甚至為自己造出了第二自我,即虛構的大將「朱壽」。而且他還另制了一枚印章,代替玉璽以發號施令。1517年,武宗親自率領軍隊征討蒙古入侵者,他幾乎被俘,不過最終成功擊退了蒙古軍隊。

如果我們將焦點集中在後妃上,那武宗則沒有什麼可討論的。與皇后成婚不久,他便不再與之見面,而是開始與數十名,甚至數以百計的女性交歡,直至二十九歲時駕崩。不過,武宗未有過子嗣。在他生命中的最後幾年,他曾有一位寵妃劉美人。武宗使她脫離了樂戶的賤籍,劉美人據說對皇帝產生了一些積極的影響。然而,武宗其他寵幸的物件是男性而非女性,主要包括宦官與兵士。這些人不斷取悅皇帝,而皇帝則遠離大學士及其他官員,有時甚至對他們隱匿行蹤。一次,武宗從西北的機要邊防地區威武地回到北京。一天雨雪過後,他終於抵達京城,但只是在城門外的帳篷中會見大臣,並告知他們自己親手殺死了一名蒙古人。之後他回到豹房,而大臣們冠帶齊備,半夜三更在泥濘中回城。大臣們對皇帝的過失不斷監督、勸誡,但武宗在大部分時間裡都對他們不理不睬,有時甚至殘暴地對待他們。

忠於明朝的清代學者毛奇齡(1623—1716)有兩部作品,為武宗的生平提供了豐富的細節,而《明史》中卻找不到這些資訊。其中一部是上文提及的毛奇齡纂輯的后妃傳記《勝朝彤史拾遺記》,另一部則是囊括很多軼事的《武宗外紀》,後者屬於具有漫長文學傳統的一種特殊文體,以細緻描寫荒淫君主聳人聽聞的私生活為主。毛奇齡當時可以看到前朝的宮廷記錄,另一部有關明朝這段時期的關鍵文獻《明通鑑》的作者夏燮也能夠閱覽這些檔案。兩部文獻都直言不諱,因為武宗的繼任者和記錄編修們不認同武宗的行為,所以並未刪改對他不利的細節。如同隋煬帝、武則天和金海陵王一樣,武宗吸引了說書人與劇作家的興趣,他們將事實與想象混同,描繪武宗宮內宮外的歷險,但就像接下來要講到的,這些故事並不像其他荒淫君主的故事那樣聳人聽聞。

取消臨幸記錄

武宗拒絕遵守為一夫多妻的皇帝制定的規矩,一個較早的表現是廢止了宮廷服務機構對其臨幸后妃的記錄。他在宮中任性遊蕩,率領一眾年輕宦官作為自己的玩伴,一個月內僅與皇后及另外兩名與皇后一同冊封的高階妃子待上四五次。他的主妻是夏皇后(1535年去世),《明史·后妃傳》中武宗的后妃中只記錄了她一人。武宗登基首年,夏皇后在一場盛大的典禮上加冕,但是我們對她知之甚少。她的傳記大部分內容是關於下一任皇帝與群臣討論如何為她舉行葬禮,其中亦包括她的諡號應該用幾個字。起初,新皇帝說用六個字,僅為通常皇后十二字諡號的一半,這可能是為了譴責、貶低武宗。不過後來,新皇帝又把字數加回了十二字,因為如他所說,六字諡號與皇帝主妻的身份並不匹配。儘管武宗不同尋常,但他在選擇一位妃嬪時仍效法了其他皇帝,看重她的文學修養。這位妃子姓王,兼善詩書,美貌出眾。有一次王氏陪皇帝去溫泉,皇帝讓她當場作詩一首,後來還將詩刻在當地的石頭上。

1507年或1508年,武宗從內宮移居至豹房,豹房靠近皇城中豢養虎豹猛獸的地方。如同元朝一樣,明朝早期的皇帝蓄養這些猛獸,以備狩獵之需。看護這些動物的人隸屬皇帝的貼身衛隊,其中還有蒙古人與中亞人。豹房還靠近射箭與習武場地,皇帝喜歡在那裡看宦官與兵士操練表演。武宗甚至在豹房內升朝,但是大學士們對此並不贊同,並說新的寢宮應該只供娛樂休閒之用。不過,另設寢宮卻讓皇帝能夠自由行動,且使他能會見想見的人。武宗喜歡西藏喇嘛,並在豹房旁建有喇嘛廟。他還好飲,據記載,武宗曾讓隨行的僕人「以杯杓隨」,以備隨時飲酒。他秉性好動,並曾長途跋涉,騎馬穿越風雪,帶箭配弓,不畏危險,拒不坐轎。他還喜歡打獵,但朝中大臣認為這並非人君所為,尤其是有英宗大劫的前車之鑑,更令他們堅信皇帝不應該參與如此危險的活動。實際上在武宗之後,明朝的皇帝再也不打獵或參戰,野獸的數量也急劇下降,至十六世紀末,僅僅剩下幾頭而已。

與皇帝「同臥起」的男人

由於武宗在選擇伴侶上的隨性,史官們寫不出一篇標準的后妃傳,但他們還是記錄了一些男寵、寵姬。這些人取代了武宗本應交往的那些經過嚴格篩選的妃嬪。武宗的一些男寵與皇帝「同臥起」,其中包括宦官與軍士,第一個就是臭名昭著的劉瑾(1451—1510)。劉瑾一心取悅皇帝,他曾慫恿武宗微服出宮,遊幸京城。不久,劉瑾便成為皇帝的心腹,替皇帝發號施令,並恐嚇反抗他的官員。劉瑾的任務之一是增加大內的收入,但往往方法並非光明正大的,而武宗揮霍無度,又急需額外收入。劉瑾試圖使文武百官臣服於自己和自己的宦官盟友,但這最終導致了他的滅亡。劉瑾被指控密謀暗殺皇帝,以另立自己的侄孫為帝,最終劉瑾被處決。

武宗下一位男寵是錦衣衛錢寧(1521年去世),史書說他來歷不明,「不知所出」,自他起,文獻對肢體上的親密接觸便開始有所暗示。錢寧擅長射箭,劉瑾死後,他平步青雲,成為皇帝的養子,並受邀與皇帝同住寢宮,一同飲酒,並介紹樂師與長於「密戲」的人給皇帝。撰寫錢寧傳記的史官可能想到了一個有關漢朝開國皇帝劉邦(西元前247—前195)的故事——劉邦有一次被發現枕在其寵幸的宦官身上,這使他的大臣們非常擔憂,從而寫下「帝在豹房,常醉枕寧臥」。武宗常常很晚起床,這使得大臣們不得不等到下午。當他們看到錢寧出現,就知道皇帝不久就會到來。錢寧在武宗朝末期與一名叛亂的藩王勾結,被指控叛國而處決。

另一位被皇帝請入寢宮的男寵江彬(1521年去世)本是武官,他賄賂錢寧,將自己引薦給皇帝,其風頭不久就蓋過了錢寧。江彬的傳記列於《明史·佞幸傳》中,史書說他「出入豹房,同臥起」。他曾立下戰功,臉上有作戰時留下的疤痕,這令武宗印象深刻,並於1513年將江彬認作義子,甚至以己姓賜之。武宗也賞賜其他人這一殊榮。江彬知道如何鼓動皇帝好武的本性,安排演武、狩獵、出巡,最終慫恿皇帝親征。演武時,「鎧甲相錯,幾不可辨」。江彬獲得了高階武職,最終其權力膨脹至幾乎在武宗死後發動叛亂。不過,他的陰謀被及時發現,他最終被逮捕處死。

《明史》中提及江彬與武宗「同臥起」時,史書呼應了以往歷史中關於皇帝親密男伴的記載。這種表述一般指稱在同一張或者附近的床上就寢,也可能表明性關係的發生,儘管這並非必然,因為人們常常同床分被或枕腿而眠,卻並無性接觸。這種表達也常用於英勇作戰的英雄男子,但是對於武宗而言,這反映了衛道者對皇帝與年輕宦官、伶人及類似江彬的佞幸過從甚密、不顧體統的不滿,儘管並非所有皇帝的玩伴都產生了消極影響。據說宦官王偉自幼便是武宗的侍讀,武宗稱他「伴伴」,二人「從小相狎」,而「狎」這個字帶有明顯的性暗示。武宗曾「唯其言是聽」,後來王偉升至內守備,這是常用來授予受寵宦官的武職。在官員的協助下,王偉在皇帝南巡期間使他免遭危難。

一些故事聽上去像是小情事,或者至少是激情四射的友誼,儘管並無直接證據可以證實。武宗曾經喜歡一名富有才華的詩人兼歌者。這個人原本是前途大好的年輕學者,但遭受挫折,未能仕進。在南京時,一天晚上武宗突然駕臨,而此人只有水果與茶進獻皇帝。武宗並不介意,帶來了酒餚,與他歡唱酣飲直至天明。武宗北歸時邀請這名學者一起上船,後者晚間便在御榻之前睡覺。不久,武宗駕崩。從其他文獻中,我們知道這一時期的作家不僅毫不猶豫地描寫男子間的性事,且描寫露骨、詳細,並無斥責之意。皇帝的軼事中缺乏細節,有可能是因為作者傾向於莊重地描寫,並且需要避免觸怒皇家,因為他們畢竟生活在明朝。至於皇帝與王偉親近,有可能作者對於武宗與宦官之間親密的不贊同影響了他們的描述,但他們其實並沒有絲毫具體證據。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武宗喜歡宦官和其他年輕男性的陪伴,後來的萬曆皇帝亦是如此。

竊取之女與回回舞者

在武宗最為臭名昭著的一次嬉遊中,江彬還協助皇帝竊取婦女,她們之中很多來自宣府附近的地區。宣府是江彬的老家,也是武宗在豹房之外設定的行宮所在。據說江彬嫉妒錢寧的影響力,便將武宗誘至宣府,說那兒的樂戶行院充滿了美女(這些人家世代相傳,專門提供聲樂娛樂服務,而性服務則是其中不言而喻的一部分)。1517年,皇帝微服造訪宣府,把豹房中的寶物也一併帶了過去,但他擄劫的女性並非只是來自樂戶。「時夜出,見高門大戶即馳入,或索其婦女。」人們賄賂江彬,請他不要讓武宗到自己家,而試圖彈劾江彬的大臣則遭到嚴酷對待。最終,宮殿已裝不下這麼多女子,更不用說對她們有所記錄,這使得很多女子住在皇城外的浣衣局,這也令大臣們頗有微詞。

武宗尤其喜歡來自中亞的回回女子,來自中亞的侍從於永為他引薦了許多。於永本為錦衣衛都督同知,1508年武宗因其長於密戲而將之召至豹房。於永趁機稱讚回回女子的美貎,說她們豔壓明朝女子,併為武宗購得舞者若干人。這些舞者是於永從居住在北京的來自中亞的人家中強行徵召入宮的。一日,武宗酣醉,像以往他對別人家婦女做的那樣,皇帝吩咐於永把女兒帶來,於永則用鄰居的女兒偷樑換柱,騙過了武宗。但他擔心自己的做法早晚會曝光,所以佯裝生病,乞求退職,把自己的職位留給兒子。

武宗留下一名已經結婚且懷有身孕的回回女子在豹房內服侍,他對禮法的蔑視已達到高峰。通常懷孕的女子嚴禁入宮,只有懷有龍裔的女子才能在內廷居住。1516年,江彬告訴武宗,高階將領馬昂的妹妹馬氏貌美非常,長於騎馬、射箭,且精通音律。皇帝非常喜歡她,重賞馬昂及其弟,甚至賜予他們通常只有高官與管事宦官才能穿著的蟒衣。馬昂兄弟亦與武宗「同臥起」。大臣們紛紛抗議,引經據典地勸誡皇帝不要寵幸一名不貞的女子,更不要耽溺於危險的「女戎外寵」組合。他們採用諸如「禍水」「尤物」這樣歷史悠久的語詞,並從夏、商、周、漢、晉、唐各代歷史中援引最為不堪的例子,說明歷史正在重演。但是武宗完全不理會他們。這場鬧劇在某一天戛然而止,因為武宗臨幸馬宅時喝醉了,向馬昂索要一名小妾。馬昂拒不放人,說小妾已經病倒。武宗大怒而歸,馬昂亦畏罪退職,不久馬氏便寵愛日稀。

最後一位值得一提的妃子是劉美人。起先她似乎與馬氏同屬一類,都是危險的寵妃,但最終卻對武宗產生了積極影響,從而我們更傾向於把她劃分為妃嬪中行為得體的一類。1518年秋,武宗第一次與她邂逅,那時他剛虛構出自己的第二身份——大將軍朱壽。劉氏是樂戶歌女,隸屬山西一位藩王的府第,據說她之前已經嫁給一位樂師。幾個月之後,1519年初,武宗歸京途中路過她的居處附近,之後便攜其進京。劉美人立刻成為新寵,與皇帝晝夜宴飲。武宗對她言聽計從,如果有人觸怒了皇帝,劉氏便會勸解他息怒。其他包括江彬在內的佞幸「見必觸首,以母事之,呼之曰‘劉娘娘’」,這是通常用來稱呼皇后的。

武宗明顯在意劉美人,但是和其他寵姬一樣,她也非正式納娶的妃子,所以只有野史提及。要是她誕下皇子,情況則會有所不同。1519年夏,叛亂的寧王被捕之後,武宗決定以大將軍朱壽的名義領兵南下,假裝去鎮壓叛亂。這是在叛亂開始前,他嚴厲對待反對他出巡的大臣們後發生的。劉美人由於生病不能同行,她給了皇帝一枚信物,以留作隨後使者接她南去的表記,但武宗卻把信物弄丟了。由於劉氏拒絕與皇帝派來卻沒有信物的使者同行,武宗便親自北上,接她到南方,這是皇帝任意而為的大動作,路上花了整整一個月。他只乘一艘船,外帶幾個僕人,也沒有告知群臣,河道中的其他船隻並不知道皇帝正在經過。一次他的船與另一艘船相撞,武宗震怒,便拐走了船主的一名小妾,而那位船主是湖廣參議。南歸途中,武宗一路興致高昂,沿途釣魚、打獵,並將所捕之物賜給侍從,但這些人需要出價購買。武宗的一些狩獵活動使得所到之處的田地荒蕪,不過據說劉美人曾勸阻他不要那麼做。1520年秋,他回到北方,行程緩慢,還押解著寧王。一日,武宗正獨自釣魚,突然船翻了,他險些淹死。由於武宗的健康狀況已經非常糟糕,因此一病不起,第二年春天便與世長辭。他死後一個月裡未立新君,一位大學士安排選定了武宗十四歲的堂弟繼承大統,同時遣散武宗朝的許多官員。

武宗是中國歷史上最另類的皇帝之一,因此成為小說戲曲津津樂道的物件,這些作品描寫了宦官劉瑾的邪惡壓榨和皇帝在宮外的探險。像劉瑾這樣的宦官常常成為詆譭訕謗的眾矢之的和替罪羊。清代有兩部小說關注劉瑾如何通過陰謀獲得權力。其中一部說他吃下靈藥使陽物重新長回,繼而篡奪皇位,並像其他皇帝那樣,與后妃共享魚水之歡。在另一部小說中,一位道士通過算命讓劉瑾相信,如果古代女神女媧和唐朝女皇武則天可以統治王朝,為什麼宦官不能?儘管儒士大臣都想讓皇帝回到正常宮廷生活的軌道上,但小說家則為武宗的探險精神與放浪不羈著迷。他對宮廷生活的厭倦和娛樂生活的品位為虛構提供了絕好的素材。一些作品寫他微服嬉遊,後來與武藝高強的英雄好漢一起懲惡揚善,救人於水深火熱之中。還有作品將武宗描述成與女子調情時令人捧腹的痴漢,說他曾苦勸一名女子成為自己的妃子。最不客氣的故事則記載,由於在擄走別人妻子時遭到反抗,他將女子的夫君處死。另一個故事脫胎於憲宗的經歷,本來無子的武宗突然發現他早已忘懷的一名女子已經為他誕下龍種。不論如何,這位女子總是天真純潔的典範,配武宗是綽綽有餘的。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於對趙飛燕、武則天、海陵王及慈禧太后故事的處理,這些故事中沒有細緻的性描寫,也不及它們荒謬怪誕,這有可能表明作者對武宗感情更深,或者至少不像憎惡其他人物那樣深入骨髓。

宮女試圖刺殺的皇帝

下一任皇帝婚姻生活的情況更是急轉直下,甚至不如武宗。他在皇后流產死後廢除了她的封號,原因僅僅是一件有關妒忌的事。這位皇帝幾乎被一群妃子所殺,在晚年又召納數以百計的處女,因為他相信她們體液中的精華可以使自己長生不老。由於武宗無子,大臣們不得不變通繼承製度,推舉其堂弟朱厚熜繼位。朱厚熜之父是憲宗的第四子,我將用朱厚熜的廟號「世宗」稱之,也常有人用其年號「嘉靖」稱呼他。朱元璋曾說過,如果沒有子嗣,皇位就由死去皇帝的弟弟繼承。堂兄弟就如親兄弟一樣,所以大臣們決定,世宗應被視為武宗的親弟弟,過繼給武宗的父母,而自己的雙親則為叔父、叔母。世宗不接受這個提議,因為這意味著將自己的父母降級。這一衝突導致皇帝與大臣之間經年的論爭,最嚴重的是1524年的「大禮議」。那時有超過兩百位官員抗議世宗試圖提高自己生父的地位。皇帝逮捕、毒打他們,致使十七位大臣死亡。最終他的生身父親還是被追封為帝,而其父的神位進入太廟則要等到二十多年之後的1545年。這樣才完成了一系列禮儀,使得其生父得到如同皇帝的待遇。

儘管有這些負面因素,但在統治伊始,世宗看上去還是一個非常嚴肅、充滿雄心壯志的君主。他致力於扮演他有德之子及道德宣揚者的角色,在他關心的禮儀方面有著堅定的意志,同時非常關注細節。世宗繼位之初便向首輔坦陳自己性慾並不旺盛,在最初統治的十年內也未能生育子嗣。他明顯與其前任、堂兄武宗的尚武作風隔絕開來,將錢寧、江彬等前朝寵臣一併清除。他還釋放了皇家宮苑中豢養的動物,並遠離武宗喜好的藏傳佛教。不過最終,他還是留下了昏君的名聲,因為他並未與皇家官僚機構有效溝通,只專注於私人事務,耽溺於秘傳道教,且虐待宮中女性。

妃嬪試圖刺殺世宗是中國宮廷史中最為引人注目的一幕。皇帝暴虐的脾性與殘酷的懲罰為人所知。1542年,一群宮女可能為了報仇而試圖將其縊死,不過具體動機仍不明確。世宗最終被及時救下,但從那以後,他便停止上朝,移居至皇城西邊,再沒有在紫禁城的皇帝寢宮中居住。他有三位皇后,前兩位都被廢黜,他活得比三位皇后都要長。儘管他在統治的前十年未能生子,但最終他與八位妃子生下了八位皇子,不過沒有一位皇子是皇后所生。只有兩位皇子活到成年,年長者成為繼承人。五位公主中有兩位活到成年,但與以往一樣,她們的生母沒有明確記錄。1565年世宗統治末期,一位官員上書指斥皇帝為人、為父、為君都完全失敗。世宗下令調查此事,獲悉上書的官員早已買好棺材,安排好了葬禮。世宗將其逮捕,施以酷刑,但自己不久便駕崩了。繼位者釋放了這名官員。

皇帝之母,焉敢不敬?

根據官方計劃,世宗本應充當武宗親弟弟的角色,稱自己的生母蔣氏(1477—1538)為叔母,而非母親。但世宗不能忍受對生母的輕視。當蔣氏得知這一計劃,她拒絕入京。世宗知道後便宣佈他要與生母一同回藩,換言之,他將拒絕皇位。一位大臣設法處理這個爭端,安排世宗仍以母親稱呼生母。他們還達成共識,升蔣氏為太后,這也符合她的要求及預期。不過,問題並未完全解決。另一位捲入繼承過程的女性是孝宗的張皇后,她是世宗的伯母,也是在位的太后。張太后下詔指定世宗為皇位繼承人,大臣們一度擔心她的權力過大。最終,她的權力沒有膨脹,卻失去了世宗的信任,因為皇帝認為張太后並未給予蔣氏應得的尊重。世宗對張太后及其家人不敬,將她的兄弟下獄。雖然張太后求情,但世宗還是處決了她的一個兄弟,另一個則在獄中死去。1541年張太后駕崩,世宗將葬禮規模降低,不過由於她仍是皇帝主妻,是另一位皇帝的生母,世宗仍將她葬在皇陵,其神位供奉太廟。第三位捲入世宗關於禮儀糾紛的女性是其祖母邵貴妃。邵貴妃乃憲宗妃子,併產下三位皇子,其中便有世宗之父。她出身貧戶,家人將其賣給一位鎮守太監。這位宦官訓練她寫詩,並將她進獻給皇帝。世宗稱帝時,她已年老失明。她與皇帝相見時,將他從頭摸到腳。世宗封她為皇太后,但之後不久她便去世了,世宗此時僅登基一年。皇帝想要將祖母葬在皇陵,但大臣們紛紛諫阻,並提出在奉慈殿供奉她的方案。1536年世宗關閉奉慈殿時,將邵貴妃遷至皇陵,王皇后與紀皇后已長眠於此(憲宗此時與三位女性葬在一起)。世宗進一步將祖母神位置於奉先殿,與憲宗皇后及憲宗母親放在一起,且沒有告知群臣。像太廟一樣,奉先殿只能供奉皇后的神位。大臣們直到萬曆朝才發現被移入的邵貴妃神位。

陳廢后的嫉妒與流產

據《明史》記載,正是由於醋意大發,世宗三位皇后中的第一位不但殞命,且死後慘遭廢黜。陳皇后(1528年去世)在世宗即位首年稱後。據稱世宗「一日與後同坐,張、方二妃進茗,帝循視其手。後恚,投杯起。帝大怒,後驚悸,墮娠崩」。皇帝打破傳統,降低了陳皇后葬禮的規格,還縮短其諡號,並將其葬在二等妃子(即位列「妃」之下者)的墓地之中,其神位並未進入太廟,而是安放在奉慈殿中。儘管世宗後來心軟了,但他仍拒絕將其神位移回太廟。直到下一朝,世宗的繼任者才將陳皇后的棺槨移至世宗永陵,將其神位安放在太廟中,取代了方皇后的神位。方皇后是世宗的第三位皇后,按照慣例,每位皇帝於太廟中祔奉一位皇后,如果皇帝有多於一位皇后,則最好是原配。史料所載陳皇后之事令人想起宋光宗也曾欣賞過服侍他的宮女的雙手,但光宗皇后幾天後把宮女的手砍掉呈給了皇上。張皇后是世宗的第二位皇后,1529—1534年在位,是上述進茶女子之一。由於她陪同皇帝出席了無數儀典,並每日為宮女講解蔣太后(世宗之母)編撰的有關女德的《女訓》而為人所知。但是1534年張皇后被廢,1536年去世。《明史》並未說明廢后的原因,沈德符則記載,由於她為世宗伯母張太后的一位兄弟說情而使皇帝不悅。

然而,張皇后因為參與了一項被朱元璋廢除、又為世宗恢復的禮儀而為人所知。這項禮儀稱為「先蠶」,在古書《周禮》中已有記錄,漢、南北朝、隋、唐、宋、清都舉行過這項儀式。這是皇后參與的最為重要的國家典禮,也是所謂「吉禮」之一。吉禮是三種對女性最為重要的國禮中的一種,其他兩種則為「嘉禮」與「凶禮」(即喪葬禮節)。世宗恢復先蠶禮是其重新調整皇家禮儀雄心壯志的一部分,這也有利於他不斷堅持自己親生父母應得的榮耀,亦有利於賜予雙親及其他皇室成員應有的頭銜及禮儀。作為皇后參與的重要皇家典禮,先蠶禮值得我們簡要說明。

這項儀式於1531年春首次舉行。皇后、妃嬪和外廷成員(貴族及品階較高的大臣)之妻在黎明出發之前需要齋戒,目的地是城北特別建造的神壇。宦官們隨行,軍隊在她們出城門後標出路線。在這樣特殊的場合,皇后身著封后時的服飾,九龍四鳳冠亦在其中。進行一系列禮儀之後,后妃們身著常服進入桑林,拾起具有象徵意義數量的桑枝,女侍們將這些枝條交給織絲女工,後者將葉子攪碎餵給桑蠶。隨後舉行宴會,后妃們返回宮中。一個月以後,皇后回到此地參與剝繭織絲,與之前一樣,這象徵著紡織所需的辛勤。這項禮儀與皇帝春季象徵性地首次耕田以開啟一年的農耕相呼應,世宗也恢復了皇帝參與的這項儀式。皇后的先蠶禮地點後來轉移至皇城內,這樣免去了她遠赴北郊的麻煩。最終,這項典禮被廢,據說是由於財政原因。

反思自己性慾的皇帝

世宗統治前十年未能育有子嗣,這與武宗的經歷驚人地相似,但正如竇德士提到的,世宗在給首輔張璁(又稱張孚敬,1475—1539)的信中卻對此坦然反思。世宗曾寫道自己無意聲色,1528年給張孚敬的信中又寫明,儘管自己對皇后與兩位妃子(張妃與方妃)而言是正直盡責的夫君,他卻不得不承認:「但奈朕委不尚嗜慾,而於多欲喪身之戒,或過之耳。」他進一步寫道:「兼以氣質弱薄,而實色慌為懼矣。」在其他信件中,世宗還陳述陳皇后的突然離世與並無子息不僅是自己的過錯,而且還表明自己無德。然而,他讓張首輔寬心,因為他也很擔心沒有繼承人的問題,並且勸道:「卿可安心勿慮,須徐圖之。」然而,他在信中並未提及《明史》記載的皇后死因。張璁回信,說明他擔心皇帝過於遵守禮儀,每日在宮內的三座祖廟前行儀跪拜,並尊奉其生母與伯母。其母與張太后都敦促世宗另聘新後,皇帝最終同意了。他讓新皇后與自己臨幸過的其他妃子行「高禖」禮,這是在皇城東門神壇上舉行的特別祭祀儀式,因為這個地點被認為能夠接受朝陽的正面影響,從而有助於生育。

最終,皇帝竟尋求春藥及道教房中術的幫助,1533年終於有子,接下來的六個月又連添二子。不過,春藥的成分雖然能夠令他性致盎然,但也對世宗的健康造成了長期破壞。像先前的皇帝一樣,世宗常常突然暴怒發狂,並患有胃病與皮膚疾病。更為常規的生育方式應該是與更多的妃嬪性交,張璁也屢次推薦這種傳統方式。在一封信中,他首先建議皇帝保重龍體,然後才慢慢切入正題:他勸誡世宗減少憂慮,避免過熱或過冷,好好休息,注意飲食,並適當進行戶外活動;之後,張璁更為直接地提到性行為,勸導皇帝「嗇精神,擇妃嬪,充和樂,浦恩愛」。《明史》提及張璁提醒皇帝效法古代君主納一百二十名妃子的先例時,與這些私人信件相呼應,並肯定世宗「春秋鼎盛」,應「博求淑女」,從而達到「廣嗣」的目的。世宗接受了他的建議,他經年納娶的妃子數量可遠不止一百二十人。

為妃嬪所縊

1534年,世宗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典禮以納九嬪,其中方妃取代張皇后,成為世宗第三位,也是最後一位皇后。她是第一位皇后流產之前向皇上進茶的另一位妃嬪,據說也是她在世宗受宮女襲擊時將他救下。宮女們的刺殺行動如下:據說世宗對待宮中女性「性卞」,這使得她們不僅懼怕,而且憎恨皇帝。1542年的一天,他駕臨寵妃曹端妃的寢宮。曹端妃是世宗第一位公主的生母,她與另外九名嬪妃侍奉皇帝安寢後離開,隨後另一群女子入房,將絲繩套在皇帝脖頸上,並堵住了他的嘴。她們騎在皇帝身上,並用釵尖刺扎皇帝的陽物,但誤將繩索打成死結。其中一個名喚張金蓮的女子驚慌失措,跑去將此事告知方皇后。皇后立刻前來,解開了繩索。此時皇帝還有意識,卻無法講話。方皇后召集宦官逮捕諸女子,並稱曹妃與其他嬪妃串通。曹妃對這個計劃本是一無所知,但由於皇帝仍驚魂未定,方皇后代其下令,將所有相關女性集體處死,並將頭顱懸掛示眾,共計十六人。

世宗服用一劑強效藥之後得以痊癒。藥劑使他吐血,但據說吐過之後,他便能講話了。他對寵妃曹端妃被處決一事悶悶不樂,認為她並未參與此事。據沈德符記載,一團黑霧在處決地盤旋數日,人們認為這表明處決不公。據《明世宗實錄》記載,這些女子密謀已久,這也表明了她們對世宗的仇怨極深。後來關於這件事的傳言散播開來,世宗不得不表明自己並無大礙,讓人們放心。關於此次刺殺的各種敘述並不一致,但都寫了一名女子驚慌失措地逃走了。沈德符則說是因為皇帝窒息的喘息聲傳出室外,將皇后引來,她衝入室內將世宗救下。皇帝深感不安,為了自己的安全,他立刻移居至皇城內的另一區域。幾年之後,1547年皇后慘死。一場大火在皇后宮中燃起,一位宦官問世宗是否營救她,但皇帝並未答覆,最終導致皇后慘死。我們很難知道世宗為何要這樣做,不過,他仍下令將皇后風光大葬,奉棺皇陵之中,堅持將其神位供奉太廟,群臣亦同意如此安排。不過正如剛才提到的,陳皇后的神位最終取代了方皇后的神位。

為求長生,召納處子

使用春藥表明皇帝一開始便對道教饒有興趣,後來他痴迷於道教的長生不老之術,並於1540年向廷臣宣佈自己將投身於道教。根據古代秘術,一位道士建議他與處女交媾,儘管很多人認為此乃旁門左道,且不符倫常。根據傳統,交媾應在第一次行經之後,因為那時的女子被認為蘊蓄著最飽滿的能量。如果男子能夠吸取這股能量,便可以讓自己長生不老,而男子則需防止射精。以道教術語而言,從女子處吸取的精華乃「先天丹鉛」。這種精華只在此時出現,據說道士們用它煉製供男性服用的特殊丹藥。1552年,世宗徵納三百名幼女,她們的年齡在八歲至十四歲之間。1555年,世宗再次徵納一百六十名十歲以下的童女。據說世宗在晚年對此事更為執著,我們對他的性行為方式只能加以猜想。世宗早先對聲色之樂的警惕似乎在道教房中術的影響下獲得了新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