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悉你內心的黑暗

雍正以密探治國,正史上確是有其依據的。

雍正死後,他的兒子乾隆繼承大寶,將雍正親筆批閱的奏章,刊印了整整六大巨本公開出版發行,以讓人們知道他親爹是多麼地操勞。可恰恰是這六大本批奏,暴露出來雍正時代一個隱秘的統治體系。比如雍正曾經對一個大臣的奏表,批奏道:汝以朕為可欺乎?汝忘朕即位之時,已年過四十矣,官吏情偽朕盡知之。朕在藩邸時,即知汝名曾列彈章,汝又送朕禮物,冀朕在大行皇帝前轉圜。汝此後其小心謹慎,一舉一動,不能逃朕之洞鑑也……這個批奏是說:你以為我好欺負嗎?你忘記了我可是過了四十歲才當上這個皇帝,容易嗎我?我登基以前就盯上你了,知道你幹過什麼丟人現眼的事兒,你還給我送過禮,想讓我在老爸康熙面前替你說好話,你也不想一想,當時連我都自身難保……你以後給我小心點,惹火了老子,就滅了你!

再比如雍正對另一個大臣批奏道:朕未見汝之面,但汝名朕久聞之,汝之治績,深堪嘉尚……意思是說:我從來沒見過你,但對你還是非常瞭解的,你幹得不錯,但還要繼續努力,不要驕傲。

還曾有一個大臣,慘遭雍正痛罵,嚇得魂飛天外,雍正批奏說:汝之懼,朕知之。所云愧悔,朕尚未能遽信,將以汝後所為,觀汝真能愧悔否也……意思是說:你心裡的恐懼,我明明白白,但你嘴上說後悔,我卻擔心你可別是死不悔改,要不咱們這樣吧,我再觀察你一段時間,看看你的表現,咱們再說……

刑部秋審的時候,人命案子都送到雍正的案頭,由他終審,恰好審到了一個女人殺死親夫案,刑部的意思是將這女人千刀萬剮,連自己的老公都敢殺,真是太不像話了。可是案子讓雍正一審,就立即變了個樣。雍正批奏道:此婦因其夫逼令為娼,一時氣憤將其夫殺死,不獨無罪,且可立坊,以表其貞烈也……這個判決,比之於千刀萬剮更符合法律與人性。但是,為什麼刑部的官員們就不能察知到如此之多的細節,偏偏他雍正坐屋子裡拿眼睛一瞧,就什麼都知道了呢?

密探!密探!那無所不在的密探,構成了雍正時代特有的政治風情。正是因為這些密探的存在,所以雍正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但也正是因為這些密探的存在,導致了雍正對人性美好希冀的徹底破滅。

這些密探蹲在你的屋頂上,躲在你的門後面,趴在你的床下面,藏在你的桌下面……更可怕的是,他們甚至有可能睡在你的身邊,與你坦誠相對。你以為自己是處於最安全的地方,就放鬆了警惕,將自己內心中所有陰暗的、不可告人的、不體面的慾念全部展現了出來……而這些,就成了雍正對你進行評判的最後依據。

所有的人,行走在這個世界上,都要戴上一個假面具。虛偽是人生禮節的第一課,當我們遇到一個討厭的人的時候,我們決不會對他說出真心話,我們永遠也不會告訴他:「我不喜歡你,我討厭你,你長得好醜,你讓我噁心……」即使我們不違心地誇讚別人,也會在真相面前保持沉默。但在私下裡的場合,我們就會開啟內心,釋放出心中所有的不滿,所有的怨氣,所有的不潔、骯髒與厭惡。

在領導面前,我們會忍受著心裡的羞惱,點頭哈腰:「是,是,領導批評得對,我下次一定注意……」但等到了極為私隱的所在,我們就會一壺濁酒盡餘歡,然後破口大罵:「雍正,你丫個王八蛋,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掃我的面子,指出我的過錯,遲早有一天,老子要讓你好看!」

可想而知,雍正廣佈密探刺聽臣屬的隱私,最後他聽到的,必然是那些在朝堂上對著他拼命磕頭的臣屬的無端謾罵。想那些大臣,一個個起早貪黑,為國為民為自己,稍微有點小小不如意,就會遭到雍正的痛斥,心裡是何等地憋火?在朝堂上,就算是打死他們,他們也不敢吭一聲,但等回到家裡,脫光了衣服的時候,多半會指著雍正的老母問候幾句……

完了,如果有哪個大臣一時喝多了,就這麼衝著馬桶罵上幾句,你猜猜比起年羹堯的下場會有多慘——因為大臣們的枕邊人,美貌小妾,黃臉老婆,很有可能就是接受了重要監視任務的內部工作人員……

正因為雍正知道大臣們表面上一個個人模狗樣,對他畢恭畢敬,實際上心裡都是充滿了無可解釋的怨毒——這世上有哪個老闆,不是天天被員工在背後咒罵,雍正又焉能例外?——一次兩次,得知大臣們背後詛咒,雍正可能還能保持著幾分大度,但隨著這種怨毒的迅速擴散,很快他就會發現,越是他信任的、倚重的大臣,咒罵起他來就越歡實。

所以雍正才會那麼殘酷地虐殺年羹堯滿門——看你還敢不敢在背後罵我!所以雍正才會那麼惡毒地對待八阿哥和九阿哥——看你倆還敢不敢再在背後說我的髒話。

但是接下來,他發現幾乎所有的大臣都在背後咒罵他,雍正反倒為難了。這下可怎麼搞,總不能把所有的大臣都殺光了吧?要不……咱們「耗羨歸公」,沒收你的小金庫,再追繳各級領導拖欠的公款,如何?

你們在背後罵我,不讓我舒服,我也不讓你們有好日子過!不能合作,那就相互傷害!一年之內,三品以上大員被抄家滅門者,達數十人。

直到這時,雍正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現在,你們還敢不敢在背後咒罵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