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許多黨派成員,還有某些群眾,對正式的黨的措施和集會明顯缺乏興趣……
——納粹黨的諾特海姆地方小組遞交給小組i和小組ii的所有片區管理人的備忘錄(絕對機密),1936年9月28日
諾特海姆從1935年到1945年之間的歷史有一種奇怪的靜態特徵。到1935年為止,納粹黨已經無可爭議地控制了整個城鎮,但卻失去了有活力的動力,其領導人也不再確定他們擁有民眾,甚至是其成員的支援了。因此,他們開始謹慎行動,除了在那些獨裁規則已經建立並且為人所接受的地方之外:俱樂部必須服從黨派,黨派成員和城市僱員必須聽從黨派安排,城鎮中人必須在選定的場合裡對政權展現出公開的熱情,不允許表達敵意。但除此以外,納粹領導人基本上成了管理者,城鎮中人成了消極接受的物件。在成熟的第三帝國中所缺少的就是變革的熱情、狂熱、活力以及有雄心壯志的目標。就領導者和城鎮人而言,明顯的是和睦團結使得日常生活可忍受了。當戰爭於1939年到來時,城鎮堅忍地渡過了難關,遭受了轟炸,經受了兒子和父親的死亡,並且不英勇地投降了。
導致納粹分子動態減少的一個因素是地方領袖變得富有和放鬆了。曾經在1932年窮得身無分文的縣領袖施泰內克在1933年3月開始領取薪水了(當時新成員大量湧入,使該黨的金庫令人難以置信地膨脹起來),並且薪水是很可觀的:每月810馬克。因此,他致力於慶祝活動、喝酒和監管舊大樓的修復活動。他將諾特海姆縣實際的行政管理權交給了像瓦爾特·巴爾德奧夫這樣的下屬以及其他冷靜可觀的專業人士,巴爾德奧夫是一個50多歲的溫文爾雅的職員,在希特勒被任命為總理之後兩個月加入了國社黨。
甚至是可怕的恩斯特·吉爾曼在第三帝國時期也變得放鬆了。1934年3月後,他擔任了12年諾特海姆的市長,薪水是每月880馬克。當1935年1月新的市政法規實施時,市長吉爾曼在法律上不會對諾特海姆的任何人負責,他的權力不容置疑。吉爾曼感覺自己安全無慮,於是決定放棄作為地方小組領袖的職位,他也確實於1935年9月這樣做了,不過他小心地選擇了繼任者,避免其成為自己潛在的競爭對手。事實上,他通過一分為二的方式削弱了地方小組領袖的職位。對於城鎮中1200名黨派成員而言,「地方小組i」和「地方小組ii」就這麼產生了。為了領導他們,吉爾曼選擇了兩名會計,都是性格呆板的人。一個41歲,另一個44歲;兩人都是在希特勒掌權之前半年加入國社黨的;在吉爾曼大方向的領導下,兩人除了一絲不苟地管理地方小組之外,都沒有任何的野心。1938年,吉爾曼動用城市資金中的2萬帝國馬克,以重建和擴建城鎮的騎術大廳,之後不久,他重新加入衝鋒隊,這樣一來,他就成了「騎馬衝鋒隊」的一員,可以在新跑道上騎馬了。這是他在1938年後的主要活動。
諾特海姆納粹分子在1935年後變得沒那麼有活力的另一個原因就是他們不再必須要得到民眾的支援。如前所述,諾特海姆對國社黨的熱情甚至在希特勒掌權之前就衰弱了;在第三帝國建立之前的最後幾個月,唯一能吸引全體出席的納粹集會就是他們舉行的沒那麼政治性的「娛樂晚會」。在建立起獨裁統治之後,諾特海姆人去納粹集會,但主要是被迫去的。接連不斷的納粹集會令他們無聊和疲乏,對於被逼去參加這些集會,他們憤恨不已。隨著時間的流逝,城鎮人日益表現出冷漠的跡象——這是唯一不危險的逃避方式。
被迫參迦納粹宣傳活動也破壞了該黨在1933年之前成功進行宣傳活動的關鍵因素:一種記錄常規反應的反饋系統,再加上為了便於根據反饋來調整宣傳策略而在地方上控制大部分的演講者和主題。到1935年,納粹黨的高層宣傳機構對地方領袖釋出命令。例如,1935年11月,有一項指令傳送到諾特海姆,內容是關於即將召開的集會,三頁紙上寫了如何舉辦的細節,包括每一步的計劃,完整到包括在介紹演講者時所使用的話語(以及在油印表格上留給其名字的空白)。
國家對地方集會的指導都是精心設計的。他們也試著提供多種內容。比如,有多種可供選擇的放映幻燈片,包括像「德國冬季運動會」這樣的娛樂化標題。但是無論內容如何,當人們是被迫參加的時候,這些集會就失去了吸引力。除此以外,集會實在太多了。比如,1938—1939年的整個冬天,黨派成員被要求參加的集會數量平均為每三天一場。日程表排得太滿了,以至於他們已經預先準備了八個月的活動,並且城市中的其他俱樂部若是沒有得到地方小組領袖的允許就不能舉行集會。
就算諾特海姆人漫不經心地明顯表現出他們的冷漠,但是納粹仍舊展示出了他們的尖牙。下屬領導人被要求記錄所有應該出席納粹集會的人並且將沒去集會者的名單送交地方小組領袖。沒有出席的人都會面臨這個問題。那些早退的人也被要求做出解釋。在集會上沒有表現出適當熱情的人會受到捱打的威脅,正如下面這封恩斯特·吉爾曼於1935年寫給一個年輕女性的信所證明的:
有人向我報告說,在元首生日慶祝儀式上,唱《霍斯特·威塞爾之歌》和國歌時,你沒有抬起胳膊。我提醒你注意,你這麼做只會面臨被打的危險。誰也不能保護你,因為這是你應得的。你們招搖地用這樣的行動將自己排除在我們的種族社群之外,這是非常具有挑釁意味的。希特勒萬歲!
在這種情況下,諾特海姆人一般會注意除了通過語言和行為來表現支援的態度外,不會表現其他情緒。但是這明顯意味著只有納粹的威脅是可靠的。因此,諾特海姆的納粹領袖越來越難以確定諾特海姆人的真實態度了,領袖們所持的這種不確定性讓他們在壓迫人民方面比他們必須要做的更加謹慎了。
促使恩斯特·吉爾曼明白這一點的一系列事件(在第三帝國期間,就在諾特海姆取消納粹主義合法地位而言,這是他犯的最大錯誤)是他對新教教會的抨擊。在諾特海姆,納粹分子沒有任何反對教會的客觀理由。教堂牧師祝福過希特勒建立起的獨裁統治,在1933年之前,路德派牧師曾經是城鎮中最受歡迎和最有效率的納粹演講者之一。實際上,諾特海姆在很大程度上支援納粹黨就是因為納粹分子將其定位為擁有虔誠宗教信仰的黨派。但是恩斯特·吉爾曼討厭教堂,(正如他在1934年寫給朋友的信中所說的)他私下裡決定「通過我們對希特勒的信仰打敗所有牧師的信仰」。然而,對於如何完成,除了一般的威脅之外,他還沒有明確的計劃。因此,他一開始針對路德派教會的運動失敗了。
吉爾曼讓大家都知道他的目標是讓諾特海姆成為德國第一個完全沒有教會成員的小鎮。但是,他的譴責和威脅措施只是增加了來自路德派團體的強烈的無聲抗議。他顯然不敢逮捕牧師或者強制禁止去教堂,因為納粹黨的高層機構不會允許這麼做。取而代之的是,他讓希特勒青年團破壞基督教堅信禮課堂,朝城鎮教堂裡的十字架扔雪球,暗中監視牧師——希望藉此記錄下能夠讓蓋世太保採取行動的有罪言論。
這些都沒奏效。去教堂的人增多了,團結在威廉·施潘瑙斯周圍的黨內反對派系通過在教堂唱詩班唱歌公然反抗吉爾曼。這完全是被動的抵抗,但卻是有效的,因為吉爾曼對此什麼都不能做。他的態度並沒有改變,但是他徒勞的威脅行動逐漸消失了,尤其是在戰爭爆發後,第三帝國完全不能再冒任何疏遠其自己人的風險了。
得到了這個教訓之後,吉爾曼變得更狡詐,因此也更有效率了,他著手廢除諾特海姆的宗教學校。他沒有使用威嚇手段,而是使用官僚主義技巧和一種迂迴攻擊。他的謹慎證明了即便是這種冷酷無情的狂熱分子也不得不遵守某些限制。
1937年復活節之後不久,市長吉爾曼召集起學生們的父母,在一家小型天主教初級中學召開集會。他告訴這些父母,他們的孩子正在接受著不適當的教育,這家只有77名學生和兩名教師的天主教學校不能充分提供多樣化的課程。他強烈要求父母們讓孩子轉學到福音派路德教會的學校,那裡有1300名學生和豐富的教師團體。
34名天主教教徒父母馬上就順從了。一名諾特海姆人(本諾·施密特,他是一名社會黨人,名義上是天主教教徒,但因為反對神職人員而從未去過教堂)為了對抗吉爾曼,讓他的妻子將他們的女兒轉入天主教學校,但是大部分諾特海姆的小天主教社群並未作出明確的反應。接下來幾個月,市長對這些父母施加了個人壓力,一次一個人,這樣一來,這些人就逐漸離開了天主教學校。
當希爾德斯海姆的主教了解到正在發生的事情時,他進行了強烈的抗議,但是市長吉爾曼捍衛了自己的行為,他堅稱他唯一的主張就是在新教學校能夠獲得優越的教育機會。吉爾曼聲稱他所做的是敦促父母考慮他們孩子的未來,主教無法證明他在市長辦公室裡對這些天主教教徒父母說了其他的內容。到1937年聖誕節為止,諾特海姆天主教學校裡只有16名學生了,吉爾曼向省級學校機構申請(按照規定執行)關閉這個「侏儒學校」,他們確實這麼做了。隨即,1938年2月,市長再次向該機構申請宣佈路德派學校是「與宗教宗派無關的」,因為這裡現在有大量的天主教學生。這也是按照規定來的,於是他的請求得到了批准。到1938年4月為止,諾特海姆再也沒有宗教學校了。恩斯特·吉爾曼勝利了。
但是請注意這一年的運動都是如何運作的。任何武力的使用甚至公開的威脅都將危及這一運動。熟練的操控而非獨裁命令使市長吉爾曼達成了他基於意識形態的目標。無可否認的是,其中一個因素就是市長個人和天主教教徒父母面談時大量使用的非正式威脅手段。無論吉爾曼在提出為了孩子們的福利這一懇求時是多麼「正確」,父母們都十分了解他以這樣或者那樣的藉口要對人們做什麼。他並不是個可靠的人,只是穿著納粹制服坐在阿道夫·希特勒的肖像畫下面。但那都是不言而喻的暗示。重要的是,吉爾曼通過官僚政治和有計劃的控制得逞了。他了解到了極限,就像其他諾特海姆人所瞭解到的那樣。
吉爾曼公然威嚇的一群諾特海姆人是納粹黨及其附屬機構的成員。大家還記得希特勒掌權之後不久,成百上千的城鎮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大部分是投機主義的)理由而加入該黨。因此,黨派成員在城鎮人口中佔相當大一部分比例。實際上,直到1936年春天,國社黨還在向1933年5月1日(當時的截止日期)之前遞交入黨申請的所有諾特海姆人發放成員卡。每個申請者都被立即視為臨時成員,不過和「黨派同志」一樣支付會費並履行其他義務。
到1933年夏天為止,諾特海姆大約有1200名黨派成員,加上450名衝鋒隊隊員、150名衝鋒隊後備人員、140名黨衛軍、150名希特勒青年團成員和300名少年團成員(這是希特勒青年團的預備兒童組織)。這些人中大約有600人隸屬於不止一個黨派組織,因此會被統計兩次,但即便是這樣,地方小組至少直接控制著1500名諾特海姆人——佔整個城市成年人口的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