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見人們說:「現在,我們又獲得了工作;現在,我們又能買東西了。」
——一個諾特海姆商人
到1935年為止,諾特海姆已經解決了所有大蕭條的表面現象。那年夏天來到城鎮的遊客會對其所見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如果他三年前來過的話,他一定會進行比較。城市建設蓬勃發展;沒有失業者;工作和目的性主導了所有場合。而且,城市毫無疑問地看起來更好了。有了新的統一的園區體系,舊城鎮中的房子都被重新粉刷和修整了,街道更加乾淨了。遊客們來諾特海姆甚至可能是因為新成立的、充滿活力的旅遊辦事處想方設法地將他們吸引到了這個山谷中的小而迷人的城鎮。所有這些特色都要歸功於納粹分子,很大程度上還要歸功於城鎮中的納粹領袖恩斯特·吉爾曼的想象力和活力。經濟復興是諾特海姆國社黨最偉大而可靠的宣傳要點。這也是獨裁統治的主要理由,這樣一來,吉爾曼就可以辯稱通過全鎮的團結一致,並且由於將市政府變成了個人獨裁主義的工具,才實現了經濟復興。
對於城市官僚體制來說,新體制影響的最大教訓就是托馬斯·加蘭的個人命運。加蘭是市政府第二高職位的管理人員,納粹分子掌權時,他一直受到騷擾,這些騷擾只能證明恩斯特·吉爾曼在諾特海姆內真的有無限制的權力。這並不是加蘭的政治主張的結果,而只是因為他代表著獨立思考。
加蘭是一個民主黨人,但是他在政治態度上是如此沉默寡言,以至於每個人都將他視為非政治派別的公務員。吉爾曼討厭加蘭的表面原因是加蘭和市長彼得斯關係親近,而彼得斯又是吉爾曼的競爭對手。因此,吉爾曼和加蘭的宿怨只能解釋為吉爾曼個人態度的表現,不過他偶爾會援引模糊的「政治擔憂」。
整個1933年夏天,加蘭被有條不紊地剝奪了附屬職位。1933年8月,他被徹底趕出城市政府,而他的位置被給予了他的對手。之後就開始長期不和。無論托馬斯·加蘭想找什麼工作,他都會因為恩斯特·吉爾曼的個人干擾而被拒絕。吉爾曼讓大家都知道加蘭有兩項選擇:他離開諾特海姆並且虧本賣掉房子,或者在奧古斯特·烏德負責的工程專案中做挖溝工人。
為了避免選其中的任何一項,這位前任市總督察被迫在附近城鎮找了一份在鐵路車站做報販的工作。最終,諾特海姆軍隊的到來將他從這種不安定的狀態中解救出來了。軍隊不受吉爾曼的控制,因此加蘭在軍隊中找到了作為文職僱員的體面工作。雖然接下來五年,恩斯特·吉爾曼每年都努力想讓托馬斯·加蘭因安全威脅而被解僱,但是軍隊堅定地反抗了他。
儘管吉爾曼進行的徹底剷除托馬斯·加蘭的行動未能取得成功,但是也足以證明其有權力將城市政府中的其他成員完全變成他的工具。1935年,吉爾曼要求城市僱員不僅要按照他的命令來完成日常工作,而且他們要完全聽命於國社黨。在最大程度上,諾特海姆的政府成了吉爾曼意志的表達。
恩斯特·吉爾曼的專制地位只有兩方面的制約:給予他權力的國社黨和選舉他的城市議會。只要吉爾曼能夠依靠納粹黨高層的支援,他就能控制納粹組織,當然還有城市議會。到1933年夏末,在國社黨的諾特海姆地方小組中明顯出現了反對他的力量,而吉爾曼確實得到了納粹黨高層的支援。當1933年12月,納粹黨全國總部拒絕了持異議者的最後訴求時,這一點再次得到了明證。
9月,吉爾曼採取措施剷除了諾特海姆城市議會中反對他的人。1933年9月21日,在議會的公共會議上,頭等大事就是對當時的議長沃格(納粹教師,「理想主義反對派」的領袖之一)投「不信任票」。沃格徒勞地尋求原因,之後又試圖和議會中的每個成員談話。他們都拒絕和他談話,除了離開會議室,他沒有其他選擇了。同一場會議中宣佈了不會再舉行城市議會的會議了,取而代之的是由城市議會中的四名成員組成的委員會會私下裡和參議院召開會議。這種「四人委員會」的臨時安排一直持續到1935年1月30日,當時德國新的城市統一法規將這一形式合法化了。
新的法規(其中的某些部分早在1925年就在討論了)將所有的權力和責任都交給了市長。他可以得到顧問委員會的建議和幫助。這些機構完全隸屬於他,並且絕不會限制他的權力。因此,恩斯特·吉爾曼成了諾特海姆唯一的專制統治者。
吉爾曼對城市政府的絕對控制當然不是他用於積極解決城鎮經濟問題的唯一武器。通過其作為國社黨地方小組領袖的地位,他能夠控制諾特海姆各種各樣的經濟組織,在「一體化」過程中將這些組織納入納粹控制下。1933年,這些不同的組織基本上都被用於宣傳目的。因此,用於取代自由工會而建立的德國工人陣線將其活動限制於舉行群眾集會和招募成員。工匠聯盟舉行展覽、示威和遊行。零售商一星期進行一次募捐,很多文章、廣告和社論都讚揚其所發揮的作用。而這些活動大概也就是在心理上讓人高興,對於結束大蕭條的實際作用很小。
經濟團體「一體化」對納粹分子來說真正有用的地方在於為它們提供了讓諾特海姆的經濟脫離大蕭條的控制桿。國社黨是如何提議這樣做的,在1933年秋天變得明顯了。夏天的時候,城鎮通過種公共工程專案解決了失業問題。然而,對納粹分子而言,這明顯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真正要做的是將這些失業者整合入常規經濟中。納粹分子似乎認為如果德國的每個人都盡職盡責,就可以實現了。如果消費者買東西,僱主招人,大蕭條就會消失。因此,經濟問題被視為可通過組織和宣傳來解決,而這是國社黨擅長的領域。
這一程式開始於1933年10月5日。那一天,所有的僱主,無論公私,和所有團體的代表在城鎮中的一家賓館開會。市政府列出了諾特海姆能僱用工人的所有人員的總名單,經過三重核查以確保沒有遺漏任何人。恩斯特·吉爾曼在這一場合的演講中告訴聚集起來的商人們,現在是他們不得不盡職盡責的時候了。政府暫時僱用了失業者,而且手頭上有貸款和津貼。現在私營經濟部門必須開始僱人了。諾特海姆城市啤酒廠以僱用四名新人的方式豎立了榜樣。製糖廠已經同意保持其正常運轉,有四輪交替。幾天後,每個僱主都會被拜訪並且被要求在其狀況允許的情況下僱用儘可能多的新人。這一演講沒有得到及時的回應。之後,只有少數人站起來發表評論。有個人建議政府應該採取行動,堅決抵制非法工匠。還有個人號召僱主們優先僱用資深的納粹成員。但是沒有任何一個商人起身保證會僱用一個新工人。
接下來幾天,人們幾乎沒公開做什麼能實現吉爾曼演講中所闡發目標的工作。有廣告號召人們多買東西、多存錢並且只光顧有合法執照的工匠。但是10月末,公共工程專案仍舊僱用了340人。這種情況一直相當穩定地持續到1933—1934年冬天。
春天,國社黨開始認真地行動起來。新的努力被稱為「工作的戰鬥」。開始的日期是1934年3月21日,這是「國家復興日」的第一次紀念日(當時希特勒和興登堡在波茨坦的駐軍教堂舉行了慶祝儀式)。
但是在諾特海姆,宣傳努力是在這個日期的三週前就開始了。2月末,所有的公務員和社團、行會領導都收到了信,號召他們到「1910年代圓頂」參加群眾集會。吉爾曼對他們所說的就是在整個大區所說的同一件事情,因為納粹大區宣傳部向諾特海姆遞送了一份關於演講材料、內容和展示方式的完整大綱。不管怎樣,吉爾曼的演講很精彩:強有力、令人信服並且鼓舞人心,帶有一種有益的目的性的味道。資訊很簡單。每個諾特海姆人都必須消費、僱用、借貸、消遣,讓經濟之輪運轉起來。僱主被告知要提高薪水並且僱用新人。如果他們不做,國家也會強迫他們。房屋主人被要求現在就進行房屋修整,當時的貸款利率低。簡而言之,演講混雜了威脅和甜言蜜語。給諾特海姆人留下的清晰印象就是:經濟會復興,人們會變得富裕和快樂——要不然還能怎樣呢!
群眾集會之後一週緊接著另一場僱主、工匠大師和公務員們的小型集會。參與的人就是去年夏天聽過吉爾曼演講的同一批人。但是這次氣氛完全不同。首先,吉爾曼不再在集會上談論了;取而代之的是進行廣泛的討論。其次,房間裡的每個人實際上都相信經濟復興正在進行中。最好的報告都來自建築工程的那些人。油漆匠行會報告說一年前只有15名學徒,現在有40名。木匠行會報告說自1月以來有20名新學徒。對於那些令人沮喪的報告,吉爾曼也會說積極的內容。鞋匠行會對競爭表示不滿;吉爾曼承諾納粹福利組織會在諾特海姆訂做500雙鞋。食品雜貨店抱怨來自消費者合作社的競爭;吉爾曼承諾這個組織「不會和我們永遠在一起」。麵包師們沒看到這種情況有所改善;吉爾曼發誓改善會在幾周後到來。但是出席的大多數人都知道整個冬天,新政府一直在試圖提供幫助。裁縫行會報告說因為突然需要制服,他們僱用了18名新學徒。零售商的領頭人報告說1933年的營業額比1932年增加了11%,而且現在仍舊在增長中。他承諾商人們會僱用新人:「你們聽到人們說:‘現在,我們又獲得了工作;現在,我們又能買東西了。’我想說就納粹德國的人民福利而言,他們已經為零售商做了很多了。」
在最初的討論之後,吉爾曼做了總結髮言。他承諾會抨擊合法競爭。他確認納粹主義致力於可觀利潤的概念。但是他也發誓會打擊任何想要削減薪水,攢錢而不投資,以及加班工作的人。他設定了合理的目標:本月內新增16名新學徒,為忘記職業技能的人提供再教育課程。之後就是整個會議最令人愉悅的時刻。吉爾曼宣佈政府將會拿出很多資金。這些資金應該花費在哪些方面?令人鍾愛的計劃層出不窮。舊夢想再次被提及。會議在熱情洋溢和一系列計劃討論中結束。毫無疑問,至少在心理上,大蕭條結束了。
這種情緒持續了下來。幾天後,《諾特海姆最新訊息》上刊登了一則簡短但是華麗的廣告:「誰還沒有工作?立即報告……給市政廳。」3月15日,在「1910年代圓頂」召開了一次全縣大會,其中的演講概括了「為工作而戰」,發表了鼓舞士氣的講話,等等。3月21日,官方宣佈「戰鬥」開始。檢閱、遊行、樂隊、旗幟、希特勒的廣播演講——所有的納粹裝飾都使之成了一次令人難忘的事件。但是,對諾特海姆意義最重大的就是一系列新工程專案的奠基典禮。
實際上,雖然進行了各種討論和宣傳,但是大蕭條並不是因為每個諾特海姆人都盡職盡責而被擊敗。與此相反,打敗大蕭條的重要工具是公共工程專案和以政府注資為基礎的建築業的蓬勃發展。同一周,恩斯特·吉爾曼和諾特海姆的商人舉行了令人印象深刻的討論,他寫信給城市工程師,詳細概括了1934年的一系列新的工程專案。因為這些專案的大部分資金來自中央政府,城鎮就沒有資金再支付同等數量失業者的救濟金了。許多進行中的工程專案並沒那麼引人矚目。其中包括城鎮所擁有的森林、修復現存園林系統和修復道路的工作。但是有一項工程改變了整個城鎮的面貌。這就是「公園環」。環繞著這座中世紀內城的是一系列可追溯到諾特海姆獨立年代的防禦工程。到1933年,牆體都剝落了,壕溝都被填滿了,反投射的土堆都被小菜園覆蓋了。現在,根據公共工程計劃,這都要重建。舊城牆能修復的地方就修復,其他地方則夷為平地。壕溝變成了一些小的天鵝池。其餘地方變成了令人愉快的公園,有草地、花園和操場。結果,諾特海姆的園林系統規模擴大了兩倍,城鎮給人一種愉悅和獨特的感覺。11000多個工作日創造了這個「綠化帶」。
諾特海姆在其他方面也變得更吸引人了。位於諾特海姆上方樹林間的兩個城鎮所有的酒吧都被修復和改造了,還鋪設了通向這裡的新道路。城鎮中破敗的地方都被清理和翻新了。按照博物館館長的指導,諾特海姆舊城區的房屋都被重新粉刷了,這樣一來,他們再次突出了中世紀的半木材架構成果。這項工程的大部分工作都是由城鎮自己的失業者完成的,但還有很多工作是由「勞動服務」完成的。這一組織最初是自願性組織,但是很快就變成了強制參加。它非常適合以將人們趕出勞動市場的方式來帶動經濟疲軟。因此,當諾特海姆製糖廠在1933年結束其季節性精煉時,該廠的300名臨時工人中大部分都被吸收入了「勞動服務」中。整個1933年,「勞動服務」承擔了很多隨機專案,從修建足球場和射擊場到在城鎮的森林中修路。然而,1934年開始,他們貢獻出了全部精力用於創造城鎮中的新資產。這就是一座露天劇場,建立在諾特海姆森林中的自然斜坡上。
其最初被設想為納粹典禮的會場,開始被稱為「事務廣場」(thingplatz,這是來自古條頓語的詞彙,用於指部落集會的地點),後來更意味深長的是,被稱為「聖所」(weihstaette)。其建造好之後,在旁觀者看來確實差不多創造出了一種神聖的感覺,因為它戲劇性地融入了古老而宏偉的橡樹自然環境中。在其於1936年6月7日舉行落成典禮之前,差不多花費了23000個工作日才建造成了這座「聖所」。當然,比起納粹典禮,這裡更常被用作劇院,僅僅1936年就吸引了6萬名遊客來諾特海姆。而且,吉爾曼還將其交由納粹戰爭受害者協會管理,由此使得諾特海姆成了全國總部和召開大會的城鎮。這為城鎮帶來了很多資金。諾特海姆人對「聖所」的建造非常高興,儘管納粹的行動一如既往地存在錯誤:納粹以非常優惠的價格從恩斯特·吉爾曼最不受歡迎的密友——參議員奧古斯特·烏德那裡購買了建造用地。
「勞動服務」也涉及治療大蕭條的另一個主要因素中:建築業的蓬勃發展。由於舊軍營營房被徵用,有75個原本住在那裡的「流浪」家庭必須被重新安置。為這些流離失所者找住房的問題使諾特海姆的住房短缺成了人們關注的焦點。城鎮在陷入大蕭條時,已經有住房短缺問題了,而大蕭條的程式又使這一情況惡化了。從1930年開始到1933年結束,諾特海姆的人口淨增長差不多為400人。同時,建築業嚴重滯後。因此,建築業蓬勃發展的形勢已經成熟,只要資金到位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