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偉大的理由(1933年,夏—1935年年初,冬)

希特勒政府採取的首批措施之一就是確保有可用資金。到1933年11月為止,諾特海姆為建設所籌備的資金差不多有20萬馬克,而且還有更多的資金即將到位。這些資金是在特別有利的情況下通過援助和貸款獲得的。比如,對於公寓的修理或分配,國家會支付20%的花費並且以六年4%的利率借貸剩下的部分。類似的條款也適用於新的建築業。在這些吸引人的安排下,1934年3月為止針對728項工作分配了超過63000馬克。到1936年為止,有超過1300份申請,共獲批175000馬克。另有政府為支援新的建築業而提供121000馬克。1934年春天,資金再次增加了,因為軍隊返回舊軍營,政府必須為之前在那裡辦公的機構建立新的大樓,還得為「勞動服務」建立新的營房。簡而言之,到1934年春天為止,所有為諾特海姆建築業蓬勃發展的條件都具備了。

這種情況因恩斯特·吉爾曼所採取的行動而更加有利了。對於他不能找到足夠多的房子來安置軍營營房的「流離失所者」,他感到相當得窘迫。這迫使他將他們安置在了舊有軌電車裡,對城鎮而言,這在很多方面都是不受歡迎的。而且,許多諾特海姆房東對他請求為這些人提供住房的答覆是提高租金,這令他非常沮喪。綜上所有原因,吉爾曼力圖加速諾特海姆的房屋建設。通過「一體化」的方式,他已經控制住了「公共利益建築俱樂部」,該組織現在被迫要加快建設速度。為了增補這一組織,吉爾曼建立了一個諾特海姆房屋建築公司,以他自己為負責人。城市財政部被要求拿出10萬馬克作為啟動資金,88名小商人被誘導著又買了價值53500馬克的股份(並且被誘導著選舉了全由納粹分子組成的董事會),其中主要是建築業的小商人,城市儲蓄銀行為他們購買股份提供了貸款。

因此,該組織也被要求立即推進建築業的蓬勃發展。雖然是從1933年夏天開始的,但是直到1934年春天才獲得足夠的動力,建築業的旋風席捲了諾特海姆。至1934年年末,建立了85間新房子,共126個房間;另在現存的建築物中增加了100個新房間;修復了超過1200間。在這種努力下,城鎮的經濟問題消失了。1934—1935年的那個冬天,公共工程依舊在繼續,但只是完成了已經開始的專案。1936年,諾特海姆不得不引進建築工人。

上述列出的建築資料不包括國社黨視為其建築計劃的展示品——位於諾特海姆北部邊緣的48棟新的「流離失所者」的房子。雖然納粹分子對此負全責,計劃、資金和所有其他的準備工作在第三帝國建立時已經準備好了。實際上,移居專案並不是開始於1932年的主要原因是納粹分子曾經阻攔過。1933年8月16日,伴隨著盛大的儀式,該專案的前24棟房子開始動工。因為造的是這些簡單的房子,以及這個專案也成為公共工程專案的一部分,第一批房屋就在11月初完成了。在「為工作而戰」開始的那天,第二批「移居」專案的24棟房子就破土動工了。到1934年秋天,這些房子也完成了。因此,這些房屋就被通稱為「納粹移居點」。在某種意義上是這樣的:只有能證明其是擁有雅利安血統的人,在納粹組織中是成員以及地方小組的資助者,才能在新的移居點購買房子。

既然諾特海姆大蕭條的終結是靠著工程專案和建築業的蓬勃發展,那麼所有的宣傳、討論和「為工作而戰」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呢?看起來明顯的是,當時這被視為戰勝城鎮經濟困難的重要部分。雖然其直接的經濟貢獻是最小的,其在精神上的貢獻卻是決定性的。這使城鎮中人相信大蕭條結束了,也使他們相信他們是在納粹領導下結束了大蕭條。無論是不是故意的,納粹分子都利用了「人們相信發生了什麼有時比實際發生了什麼更加重要」這一事實。

除了戰勝大蕭條之外,諾特海姆的納粹分子還以「他們也解決了包括飢餓、必需品和其他貧困方面的經濟危機的副作用」這一事實為資本。為了緩和痛苦,他們提出了兩個概念,這兩個概念結果都很受歡迎。第一個是每個人都應該提供幫助;第二個是作出貢獻並不是慈善,而是對陷入並不是他們自己造成的局面的德國同胞的一種應盡的義務。這種在社會改良方面的努力是國社黨所做的最接近推進他們所承諾的人民—社群的努力。

納粹福利工作的主要手段是納粹人民福利協會(nsv)。和其他納粹次級組織的情況一樣,納粹人民福利協會的主要人員都來自納粹隊伍本身:黨派成員確實被要求加入。但是許多諾特海姆人,包括那些並沒有加入國社黨或者任何其他納粹次級組織的人,發現自己願意加入納粹人民福利協會,因為該協會的工作看起來是與政治無關的並且是有益的。納粹人民福利協會也能利用各種各樣的俱樂部、協會以及其他經由「一體化」而歸入納粹領導的組織。和在經濟動力與宣傳努力中的情況一樣,納粹分子因此能利用全部的社交機制來作為撬動全部群眾的槓桿。

納粹人民福利協會於1933年9月開始了第一個專案,即「冬季救濟」。這項特別的運動被稱為「對抗飢餓和寒冷的鬥爭」,以一系列的群眾集會作為開端。在新聞廣告中,諾特海姆人被要求付出很多。「奉獻」是關鍵詞;那些最慷慨捐贈的人都被許諾會將他們的名字寫入一本名為「諾特海姆奉獻冊」的特別榮譽冊中。在非常短的時間內,這場運動再次證明納粹傾向於徹底性。一份名單列出了城鎮中所有商人,每個人都被期待進行捐贈。商人們也被告知「會仔細審查名單上的人,捐贈太少的人將會被抵制」。到10月中旬,為了進行密集的募捐,城鎮被劃分成了六塊區域。在募捐過程中,所有俱樂部和其他社會組織都被給出了目標金額,並且要求其成員們負起相應的責任。慈善晚會也沒有被忽視。一場慣例的「娛樂晚會」入場費是30芬尼,所有的收益都會轉入「對抗飢餓和寒冷的鬥爭」。希特勒青年團都被安排進行特殊的街頭募捐。最後,每個公共地方都被放置了募捐罐,尤其是收集小硬幣。這些地方都張貼了標語「贏得了芬尼,鬥爭就會獲勝」。

但是最精彩的策略是「燉煮星期天」。其想法就是在選定的星期天(通常是一個月一次),德國的每個人都吃燉煮的菜而不是他們的常規餐,之後將成本上的差額捐贈給納粹人民福利協會。燉煮菜提供給餐館、家庭和德國的每個地方。這種方式就證明了「即便是我們中有人忍受著極少的痛苦,所有的德國人都準備著一起承受痛苦」。這些措施帶來了大量的資金。「燉煮星期天」通常所獲得的募捐總額超過1200馬克,到1934年1月為止,只是芬尼罐裡的錢就達到了342馬克。但是就納粹而言,納粹人民福利協會作為宣傳措施的功能是更為重要的。通過這種方式,每個德國人都認為他們幫助緩解了大蕭條引起的災難。納粹所推行的「團結」再次被證明是有益的。

納粹分子也努力在其他方面展現他們政府的社交方向。因此1933年聖誕節,在市集廣場上放了一棵聖誕樹,「這樣一來,諾特海姆的每個人都能分享了」。很多文章再次指責使用「善良的夫人」這一措辭,也就是反對等級差別。絕大多數諾特海姆人都支援這些想法。他們關注著在魏瑪共和國時期讓城鎮嚴重分裂的階級劃分,他們認為納粹分子正在通過抨擊外在的階級機構來對此採取行動。他們對「國家團結」的可能性非常激動,即便這是一種納粹主義強加的如此膚淺的團結。

納粹對諾特海姆經濟的貢獻並不是以抗擊大蕭條的措施為終結的。恩斯特·吉爾曼認為應該以促進旅遊業發展的方式來做更多能幫助城鎮的事情。工程專案的影響之一就是使諾特海姆成了一個更愉快的觀光地,在解釋修理城鎮森林小路和諾特海姆樹林中兩間城鎮所有酒吧的原因時,經常這樣提及。也正是出於這個原因,吉爾曼才安排在城鎮中引人注意的建築物和其他合適的地點掛上了60個「歷史匾額」。1934年初,一場吸引遊客的積極運動開始了,當時吉爾曼將兩個現存的俱樂部,即「遊客俱樂部」和「改善協會」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新的「促進旅遊業俱樂部」。在接下來的集會中,按照通常的方式,該俱樂部的成員增加到了大約500人。在大城市報紙和小冊子中讚揚諾特海姆優美景點的廣告很快就開始給城鎮帶來遊客了。在以後的幾年裡,這給城鎮增加了很多收入。

對諾特海姆經濟更為重要的是軍隊對魯默河以北舊軍營的再次佔用。這是一項深得恩斯特·吉爾曼之心的計劃,主要由他積極推動。1934年初,吉爾曼決定開始和軍隊協商,並且準備從城市基金中拿出5萬馬克,用於為軍隊購買額外的土地。軍隊也願意,於是在1934年4月簽訂了合同。合同的重點是軍隊同意以285000馬克從諾特海姆購買軍營。這對諾特海姆來說是一個損失,尤其是因為軍隊還要求將城鎮的泳池(位於軍營附近的土地上)加到交易中。當市民們得知城鎮即將失去他們的游泳池時,他們進行了激烈的抗議,吉爾曼不得不以威脅進行鎮壓。考慮到諾特海姆先前為軍營和游泳池付的錢,城鎮在這場交易中損失了近235萬馬克。

但是,軍隊給出了更多的補償。首先,到1937年為止,軍隊在新建大樓和修復方面的花費已經超過了200萬馬克,其中大部分的資金都給了諾特海姆的承包商和工人。其次,中央政府必須建造新大樓,用以容納迄今為止在軍營中辦公的各種不同的辦事處。迫使另外的100多人搬出「流離失所者」公寓也幫助刺激了建築業發展,尤其是因為軍隊為新公寓提供資金。最重要的是,諾特海姆的經濟收益只是來自新增加的1000名消費者,而這些消費者並不會成為勞動市場的負擔。士兵們在城鎮中花錢,他們的親戚來看他們,更重要的是,軍需部和當地商人簽訂了糧食和其他物資的合同。從各個角度來看,軍隊的移駐是納粹分子主導的一流經濟政變。

軍隊的到來自然會對諾特海姆產生其他影響。士兵們必須小心謹慎,直到1935年為止(當時希特勒向全世界宣佈他不服從《凡爾賽條約》中的軍事條款)所有的行動都必須偽裝,城鎮中人很快就知道了舊軍營中駐紮著一支部隊。如前希特勒時代所表現出的一樣,就諾特海姆人對軍事的極大熱愛來看,完全想象得到軍隊的到來受到了熱烈的歡迎。而且,正如托馬斯·加蘭的個人經歷所證實的,軍隊成了一些諾特海姆人的避難所。在那裡,他們不會受到吉爾曼怒火的影響。因為軍隊中的許多軍官都不認同納粹主義,所以「理想主義反對派」和軍隊之間很快就發展出了很好的感情。因此,軍隊使得許多諾特海姆人更容易接受第三帝國了。

總而言之,在城鎮人的眼中,納粹分子在經濟領域的行動確實對改變人們有關納粹主義的印象以及證明納粹主義的正當性具有重大的作用。那些有時間並且願意評定納粹主義本質的人,在1935年時建立起了一個平衡表。一方面,納粹主義明顯終結了大蕭條,開啟了經濟復興,美化了城鎮,提供了有活力、有效率的領導,並且增加了諾特海姆的經濟資產。另一方面,納粹主義損害並且管制社交生活,引入了恐怖行動體制和極權體制,攻擊教會,強迫諾特海姆人加入沉悶而固定的宣傳活動,並且將城鎮的命運與恩斯特·吉爾曼的個人妄想、可疑性格繫結在一起。很明顯,這種平衡並不能將其分解成一個簡單的等式。

到1935年,大部分諾特海姆人再次對納粹主義缺乏信心。很難說自由選舉的結果會是什麼。在大部分諾特海姆人看來,壞的結果很可能超過好的。如果有機會的話,他們很可能會投票支援結束或者改變納粹政體。但是1935年之前,這一決定已經固定下來了。

既然納粹主義創造了復興的奇蹟,諾特海姆人怎麼能轉而反對它呢?首先,人類的感激之情是短暫的,許多城鎮人很快就將經濟復興視為正常的並且將他們的擔憂轉到了其他事務上。其次,經濟復興在利益上是不均衡的。建築交易的獲益不成比例,但是小零售商只從災難的邊緣退回了一點兒。從長遠來看,他們的趨勢還是消亡;納粹政體並沒有廢除20世紀的經濟學。除此以外,正如更早些時候的情況一樣,大蕭條並沒有真正地傷害諾特海姆的中產階級;經濟問題並沒有使他們不安,因為他們主要是擔憂政治和社會。對於中產階級而言,納粹的偉大工作是破壞了左翼。一旦完成了這項工作,納粹分子就不再像他們曾經表現的那樣必要了。

儘管直到1933年,諾特海姆周圍的農業社群一直堅定地支援納粹分子,但是他們很快就對政府的行動幻滅了。納粹對農業的嚴格控制壓迫著農民,納粹建築專案吸引走了僱工,這種人員流失給農民帶來了負擔。農民的不滿很快傳達到了諾特海姆人那裡,因為城鎮是農村商業的中心。因此,國社黨在兩個主要團體,即城市中產階級和農民中的力量被削弱了,而這兩個團體在其掌權前就一直支援著他們。

但是,比起經濟問題更重要的是,諾特海姆人已經逐漸發現了專制獨裁所帶來的影響:它破壞了社交生活,它無處不在的威脅,它變化無常,它貪求無厭。最重要的是,幾乎令城鎮中所有人都幻滅的是納粹分子抨擊有組織的宗教信仰(正如我們將要講到的那樣)。在第三帝國建立之前,諾特海姆的納粹分子進行運動時都將自己偽裝成虔誠的基督教教徒,以至於他們掌權之後突然發生轉變時看起來就像是對莊嚴承諾的粗魯背叛。當然,確實是這樣。這是一種權力自大的舉措,恩斯特·吉爾曼就認為他可以在不失去其下屬忠心的情況下違揹他們的基本價值觀。

而且,傳統的政治態度漸漸消亡了。1935年春天,包括諾特海姆在內地區的納粹副省長寫了一份關於民眾態度的特別報告。他總結說,絕大多數人仍舊支援我們,但是還有些問題點。比如,工人們依舊反對政府。1935年五一勞動節慶祝活動中,諾特海姆縣的某些工人對元首的廣播講話作出了詆譭性的評論,以至於他們立刻被送入了集中營。當然,工人們一直都反對納粹。在政治光譜的另一端,諾特海姆的前鋼盔團成員不再說「希特勒萬歲」,而是招搖地以「您好」來互相問候彼此。他們謹慎地討論著改變內閣,甚至是建立「第四共和國」的必要性。知識分子也轉向了反納粹。至於新教教徒,他們對政府反教會運動感到失望,以至於他們公開號召反納粹的軍隊獨裁。「有些人公開說俄國的情況適用於德國。」當然天主教教徒也反納粹,不過有所保留。這樣事實上幾乎涵蓋了社會中所有的要素在內,他重申了自己最初的觀點:民眾仍舊是支援我們的。

這位特別的納粹官員是一位長期狂熱的黨派成員,他的失望很可能被歸因於一開始就過高的不滿足的期望。但是在這種評估中,蓋世太保可能更加冷淡。1935年年底,兩份蓋世太保針對諾特海姆地區的報告有相似的失望。前共產主義者,尤其是在諾特海姆的共產主義者雖然不斷地被逮捕,但他們一直在積極地反對政府,甚至還和持異議的納粹分子建立起聯絡。前社會民主黨成員一直通過口耳相傳的宣傳破壞政權。納粹黨自己的成員,或者至少是「老戰士」,對該黨失去了其「真正的精神」感到非常不滿。普通人希望進行清洗,以驅逐那些聲名狼藉的成員。許多人都注意到了軍隊軍官表現出的蔑視該黨的態度。

蓋世太保下個月的報告甚至是更令人失望的。新教教徒正在秘密地流傳反納粹作品;天主教教會正在有組織地並且持續地試圖讓其追隨者反納粹。工人地下組織招募下層階級的時機成熟了。前社會民主黨人聚集到一起,共同加強對政權的反對。人們仍舊在猶太商店裡購物。之前的保守派厭煩了納粹黨,一直尋求與軍隊軍官進行聯絡。父母都變得反對希特勒青年團。舊納粹分子都覺得他們被忽視了,而新成員一直抱怨該黨對他們的所求太多了。

因此,1935年時有很多對第三帝國不滿的因素——各種各樣不同的原因,幾乎和可辨認的群體一樣多,這也是不太可能將不滿變成任何有組織反對或者團結一致針對國社黨的主要原因之一。納粹分子能夠掌權首先是因為人們分裂了,他們仍然能夠掌權至少部分是因為人們仍舊分裂。納粹革命的結果,尤其是「一體化」,使得人們一直分裂,而蓋世太保會迅速地處理任何公開表達的反對意見。正如一系列事件所表明的,第三帝國根基穩固,只有外國軍隊才能推翻希特勒的獨裁統治。但是那並不意味著諾特海姆人喜歡納粹分子。這隻意味著到1935年為止,無論諾特海姆人對納粹分子有什麼看法,他們能夠做的事情都非常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