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引入獨裁統治(1933年1月—1945年5月)

十最後一次選舉(1933年2—3月)

如果說德國人的這種癌症一開始並不明顯的話,那只是因為有足夠有效的健康力量在抵制著。但是隨著它的逐漸發展,最後,它通過一個決定性的詭計而掌握了權力,這種癌症爆發並且摧毀了整個政治機構。之後,大多數對此表示反對的人都躲藏起來了。

——1942年分發的德國的抵抗傳單

1933年1月——在希特勒成為德國總理之前的最後幾周——對幾乎所有的諾特海姆人來說都是艱難時期。天氣陰冷潮溼,這是一種在德國北部平原才有的特別寒冷的特性。灰藍色的天空使舊建築和鵝卵石街道顯得灰濛濛的,連空氣本身也顯得灰濛濛的。對於失業者來說,光禿禿的樹枝和結霜的土地象徵著他們自己的處境:無限延伸的絕望,深陷沒有盡頭和無意義的失業中。

有些人已經失業三年多了,有些人只能間歇性地找到工作。然而,有些人也許是更加不幸的:他們剛剛到了正常能夠找第一份工作的年齡,但是卻沒有工作,似乎不再可能有工作了。商店主站在閒置的收銀機旁邊,擁有令人驕傲的頭銜「工藝大師」的工匠坐在自己的店裡,等著訂單的到來,這是個不幸的冬天。連孩子們也不高興,因為流感疫情特別嚴重,以至於學校都關門了,男人們在閒散的一天結束之後,一看到發燒的孩子和疲倦的妻子,就會更加擔憂。

在這種情況下,諾特海姆人對大蕭條的最後一個冬天會是什麼情緒呢?甚至納粹的回答——憎惡——也黯淡了,隨著出席納粹集會的人數減少,衝鋒隊隊員穿著傲慢的制服,卻只能孤獨而痛苦地站在那裡,在街角處搖晃著他們的籌錢罐。在諾特海姆,納粹分子看起來已經度過他們的權力巔峰期了。他們獲得了城鎮中一半以上的支援率,但是如果沒有事情發生,他們如何能保持住支援率?在最近的一次選舉中(1932年11月),城鎮中的納粹分子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才保持住支援率。在全國範圍內,納粹浪潮有退卻的跡象。在諾特海姆,納粹只採取了一些固定的行動:在卡特萊拍賣大廳召開小型集會,計劃再做一些重複的演講或者「娛樂晚會」。保持堅定的決心而不是勝利的活力,似乎是1933年1月的典型調子。

諾特海姆的社會民主黨也沒有興高采烈的理由。他們在1932年損失慘重。有一些不祥的預兆顯示城鎮中的失業者越來越對共產黨感興趣了。許多人期待著納粹能接管。他們計劃著戰鬥,但是並不完全清楚他們是為什麼而戰鬥。為了共和國的馮·施萊歇爾將軍或者馮·帕彭?為了在總統緊急法令下統治的民主制度?在陰鬱的1933年1月,諾特海姆的社會民主黨沒有舉行集會,也沒有進行任何演講。他們還有什麼要說的呢?

然而,城鎮中的政府還在繼續試著處理大蕭條。城市議會於1月13日召開會議,市長彼得斯宣佈1933年將達到預算平衡。這可以通過提高35%的城鎮稅來完成。在另一項改善窮人命運的努力中,城市所擁有的花園土地稅減少了25%。最後,諾特海姆分攤的中央政府的公共事業資金已經到了,總計超過6萬馬克,正在制訂將這筆錢投入創造就業的工作中的計劃。休會前,議員庫埃爾富爾特花費了一些時間譴責納粹報紙的誹謗。

1月27日,城市政府已經完成了利用公共事業資金的計劃,即應新建造一條街道,修繕幾條街道。射擊協會要求城鎮建立一個新的射擊打靶場,因為這是1933年在諾特海姆舉行預定的北德射擊協會大會的先決條件。社會民主黨對請求城鎮商人們把這筆資金投入城鎮裡表示冷漠,並且拒絕撥款,因而引起了一些更刻薄的話語。

在1月的最後幾天,《諾特海姆最新訊息》講了一個奇特的故事。一個叫作摩西的牛販子去世了。他曾經很富有,但是他那些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朋友們揮霍了他的錢財,現在他只能躺在窮人的墳墓裡了。在輕微的反猶主義和道德悲哀的氛圍中,諾特海姆的1933年1月即將結束了。

隨後,在這個月的最後一天,阿道夫·希特勒被任命為德國總理的訊息傳遍了整個城鎮。對於所有諾特海姆人而言,國家政治無意義的混亂狀態結束了,終於發生了一些事情。

諾特海姆的國社黨對此毫無準備。納粹分子在事情發生後甚至沒有立即就組織起一場勝利遊行。不過,這之後的週末(1933年2月4日,星期六)策劃了一場「娛樂晚會」,包括演講和一場軍事音樂會。2月5日,星期天,諾特海姆舉行了一場縣內所有納粹地方小組都參加的會議。現在,這些計劃具有了新的意義;倦怠感一掃而光,諾特海姆人都成群結隊地去買票。2月4日,星期六,匆忙準備了一場火炬遊行。現在,城鎮中和納粹分子聯合的鋼盔團也同意加入了。勝利遊行給人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除了軍樂隊和鋼盔團的旗幟外,還有衝鋒隊的旗幟、樂隊和軍樂隊。整個諾特海姆縣的納粹分子和民族主義者都因這次事件而聚集到了一起。如果《哥廷根—格魯本哈根報》的資料是正確的,那麼就有800多名納粹分子和200多名鋼盔團成員。整支隊伍通過要花15分鐘的時間。據《諾特海姆最新訊息》所說,諾特海姆的街道上擠滿了圍觀群眾,市集廣場上也有很大一群人,「比之前見過的人都多」。演講的內容是關於納粹分子和民族主義者之間的團結以及共產主義的背信棄義的。

絕大多數來城鎮參加遊行的人之後就立即離開了,但還有一部分人留下來參加在「1910年代圓頂」舉行的「娛樂晚會」,人太多了以至於有些人被拒之門外了。慶祝活動很熱鬧,縣領袖施泰內克和其他納粹分子發表了演講,鋼盔團領袖就成為支援納粹分子的同志有多麼好發表了歡欣鼓舞的祝酒詞。前年夏天和秋天,納粹分子談及的「反動分子」和德國國家人民黨指控的「獨裁」和「典型的社會主義」就像啤酒上消失的泡沫一樣被遺忘了。

第二天早上,納粹分子清醒地完成了和縣會議相關的一系列繁重活動。上午,軍樂隊穿過城鎮,而一大早,瓦爾特·施泰內克就把花環放在了戰爭紀念碑上。納粹分子舉行了一場遊行,還在卡特萊拍賣大廳、兩家旅館和一家咖啡廳舉行了會議。下午晚些時候,在「1910年代圓頂」舉行了一系列演講,尤其是反對共產主義的。納粹分子給城鎮留下的印象就是這裡已經完全屬於他們了。

鎮壓與慶祝齊頭並進。對於諾特海姆人而言,阻止暴力是正當的:2月的前10天,在舊軍營發生了兩場打鬥。不過,隨著戈林管理內政部,除了官方的制裁和命令外,沒有再發生暴力事件。2月2日,共產黨發起的公眾集會和示威遊行都被禁止了。第二天,諾特海姆的警察接到柏林的命令,突襲了當地德國共產黨成員的家,但沒有什麼收穫,正如《諾特海姆最新訊息》所報道的,沒找到「任何違禁印刷品」。接連不斷的命令是禁止共產主義者分發任何印刷品、籌款以及在家裡或公共場所舉行集會。

對付社會民主黨的方式更加零碎。2月18日,受到普魯士內政部慫恿的諾特海姆警方查抄了每週發行的《諾特海姆人的回聲》,它是「鋼鐵陣線」的機構。理由是該報在一篇文章中嘲笑希特勒,還在另一篇文章中稱納粹黨徽是「破產的象徵」。對於膽小者來說,這是個重大的訊息,尤其是有訊息稱該報很快就會被徹底取締。

2月19日,社會民主黨明白了新秩序的全部意義。那一天,「鋼鐵陣線」計劃在諾特海姆的市集廣場上舉行示威遊行。通常情況下,警察會事先得到通知。午後不久,諾特海姆的國旗隊隊員在就業辦事處附近的舊軍營營房聚集。朝向市集廣場的遊行開始時,大約有400名參加者,還有常見的旗幟和表演音樂的人。與此同時,大約有150名衝鋒隊隊員在寬街上的舊城鎮聚集,「他們處於警戒狀態,要保護房屋和納粹黨旗免遭襲擊」。當社會黨人的遊行隊伍到了舊城牆的時候,他們被警方阻止了。社會民主黨領袖被告知,衝鋒隊和國旗隊隊員已經在諾特海姆發生了衝突。警方聲稱公共安全和秩序受到了威脅,命令遊行隊伍退回去,到附近的啤酒花園舉行集會,而不是試圖進入市集廣場。

星期天下午,在啤酒花園內,他們舉行了一場(渴望得到尊重的)「咖啡音樂會」。當警方包圍了400名國旗隊隊員時,昏昏欲睡的中產階級對打破了他們平靜的這一事件相當震驚。被花園的高牆和警戒線孤立起來的諾特海姆社會民主黨人舉行了他們最後一次政治集會,而衝鋒隊隊員們則自由地行進在城鎮的街道上。

這一事件對城鎮中社會民主黨普通成員的影響是巨大的。事件發生的當晚,赫爾曼·舒爾策將他的國旗隊旗幟疊起來放進一個咖啡罐中,並將咖啡罐埋在了田地裡。社會民主黨的其他成員也知道博弈結束了。他們將希望放在了德國軍隊的身上。如果軍隊下令,他們就會戰鬥;如果沒有,那麼國旗隊和其他工人組織不會進行有組織的武裝抵抗,德國將會落入納粹手中。國旗隊隊員仍舊願意戰鬥,但很明顯,除非儘快得到命令,否則他們將會被納粹分子逐個除掉。

納粹分子現在開始公開襲擊社會民主黨人。2月24日,社會黨人分發給失業者的小冊子被警方沒收,「……因為嘲笑國家總理」(也就是希特勒)。同一天,警方完全禁止了「鋼鐵陣線」計劃的火炬遊行,理由是遊行會「危及安全和秩序」。當然,納粹遊行得到了允許。

儘管沒有了左翼的競爭,但是諾特海姆的納粹分子也沒有放鬆他們的煽動性努力。希特勒政府的第一項行動就是安排新的國會選舉,他們知道這次的競選運動可以根據自身的方式進行。黨派的宣傳組織隨之釋出指令,規定競選運動針對的目標是社會民主黨和德國共產黨,而德國國家人民黨和天主教中央黨派不會被攻擊(諾特海姆的納粹分子幾乎不需要指令)。

在諾特海姆,2月25日星期日舉行了第一場群眾集會。一場演講是針對戰爭老兵的,另一場的標題為「清算馬克思主義罪犯」。演講者號召所有德國人都要像「1914年的軍人們」「至死都相信會獲勝」那樣信任希特勒。「1910年代圓頂」擠滿了人。第二天,通過派遣200名身著制服的衝鋒隊隊員去路德派教堂,納粹分子喚起了中產階級的宗教情感。活動過後,衝鋒隊樂隊在市集廣場召開了一場音樂會,吸引了很多諾特海姆人來參加他們的週日憲法活動。

民族主義黨派也加入了競選運動,在「1910年代圓頂」舉行過娛樂晚會之後,鋼盔團進行了遊行。演講都在強調納粹—民族主義聯盟的親密性,嚴厲譴責「黨治國家」,也就是魏瑪共和國。人民黨派也舉行了一場集會,不過具體的資訊和往常一樣模糊不清。演講者堅稱德國人民黨將會在「黑白紅的(帝國)旗幟下」繼續發揮重要的作用。他正式提出反對「國家社會主義」,強調需要「從凡爾賽獲得自由」,結束時提出了「加強黑白紅陣線的左翼聯盟」的訴求。有20個人出席了會議。

3月2日,人民黨派採取了更強硬的立場。在《諾特海姆最新訊息》當天的宣傳中,德國人民黨提醒諾特海姆人,「暴力和武力既不能帶來經濟和平,也不能解決失業問題」。該報號召諾特海姆人幫助確保德國人民黨在國會中有穩定的代表:

這是維護自由公民和市民服務、維護中產階級和工作行業、維護私營企業以及國家和自由道德的最佳保證。那些想要阻止專制主義、想要結束所有的國家力量等級秩序的人,把票投給德國人民黨。

他們及時地提及了「專制主義」。2月27日晚國會大廈被燒燬給了納粹一個鎮壓左翼的新藉口,隨後頒佈的緊急法令終止了德國的公民自由,賦予了警方事實上的絕對權力。從這次事件開始,出現了恐怖系統的非正式社會強化。國會縱火案的第二天早上,在諾特海姆,有人聽到一個社會黨人的兒子對他的同學堅稱納粹分子應該對火災負責。非納粹分子的校長受到他自己對新環境認知的影響,立即給了這個男孩停學處分。他和市長辦公室進行了很長時間的電話談話,對於這個男孩是否可以參加幾天後的期末考試,他們之間爭論不休。

國會縱火案之後,報紙也發揮了有助於創造恐怖氛圍的作用。比如,3月13日的《諾特海姆最新訊息》報道稱:

這些天來,一直有關於共產主義者的犯罪行為、破壞行為和縱火行為等最邪惡的謠言……這些謠言只能助長選舉前就已經開始出現的緊張局勢。我們詢問了有關當局,他們說這些謠言沒有一個字是真的。人們應該大力打擊這些造謠者。當然已經採取了預防措施。地方警方和鐵路警衛都加強了,他們保持著防備狀態,保衛著大橋、建築和我們的鐵路車站以及軌道延伸線路。

除了謠言以外,還有些具體事例。3月1日,諾特海姆的警方在突襲了私人住宅之後沒收了「社會民主黨和德國共產黨的違禁報紙和小冊子」。警方還宣稱前一天逮捕一個工人是因為「他不顧禁令分發社會民主黨的選舉小冊子」。鎮壓的手段也增多了。2月28日,恩斯特·吉爾曼(違反一直以來的國社黨指令)授權鎮上的衝鋒隊隊員隨身攜帶裝有子彈的槍支,表面上是為了保護他們自己免受攻擊。3月1日,30名黨衛軍和衝鋒隊隊員被指定為警察。他們的制服是常規的納粹分子的褐衫,戴著一個白色的臂章,上面寫著「輔警」。他們立即開始在城鎮的街上巡邏。因為這些人前幾年曾多次與國旗隊隊員打鬥,所以可以想象到他們的執法理念是什麼樣的。衝鋒隊隊員實現了他們的夢想:有機會在不受警察阻礙的情況下使用暴力了。納粹分子不僅控制著警方——現在他們就是警方。

新警察立即行動起來了。他們得到任命的當天下午,衝鋒隊隊員搜捕了當地德國共產黨領袖的家。雖然他們徹底而且暴力地搜查了房子,但是沒有找到任何可以歸罪的證據。不管怎樣,他們還是發出了逮捕共產主義領袖的逮捕令,理由是懷疑「他分發違禁小冊子」。他們還對其他共產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的家進行了搜捕。

同時,這股力量還被用於鎮壓社會民主黨,納粹分子開始傳播中傷他們的謠言。3月3日和4日,納粹分子在《諾特海姆最新訊息》上刊登了以下宣傳內容:

諾特海姆的居民們!

你們想要繼續生活在和平安寧中!你們已經看到了社會民主黨和德國共產黨的無恥行為!你們想要共產黨的參議員、市議會議員以及國旗隊的將軍們帶著武裝追隨者走向毀滅!記住這群傢伙去年的無恥行為!紅色的攪局者庫埃爾富爾特、哈澤、德佩(等人)試圖發動內戰!健康保險辦事處分發的醫藥包就是國際罪犯黨派——社會民主黨和德國共產黨成員——嗜血意圖的明顯標誌。作為前共產黨的警察議員已經和他的武裝隊伍全副武裝準備好了。軍營裡那些殘暴的共產主義者配備著軍用來復槍——庫埃爾富爾特和其他共產黨黨員的同志聯盟——正等待著在諾特海姆街道上發生一場血戰。諾特海姆將被鮮血和恐懼淹沒!希特勒才是你們的救世主!國社黨、衝鋒隊、黨衛軍都會為你們而戰,就在諾特海姆這裡!明天是國家覺醒的日子!在投票箱那裡,德國人民會感謝偉大的領袖在最後時刻拯救了他們!

一場風暴將要掃過德國!德國人投票給候選人一號!希特勒萬歲!

國社黨,諾特海姆地方小組

德佩、庫埃爾富爾特和哈澤立即對這一宣傳內容進行了回應。然而,《諾特海姆最新訊息》卻拒絕刊登。因此,他們只能在附近城鎮的一家報紙上刊登:

諾特海姆的居民們!更正!

在昨天的選舉宣傳中,國社黨的諾特海姆地方小組指責我們一年前簽名發動「內戰」,以「粗魯的」「可恥的」和「犯罪的」行為進行證明。還說我們期待在諾特海姆街道上發動血戰。「諾特海姆將被鮮血和恐懼淹沒。」

對此,我們正式宣告,宣傳中所提及的人幾乎都是「陣線戰士」,他們在行動中因勇敢而獲得了一級或二級鐵十字勳章以及其他勳章。我們中的一些人忍受著嚴重的為祖國戰鬥而受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