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政治高潮(1932年,春)

由於在選舉當天的可疑行動,國社黨在諾特海姆暫時受到了質疑。納粹的官方訊息立即否認知道這些在附近城鎮發現的武器,並且之後宣佈開除了那些有行為過失的人。當地衝鋒隊組織的領袖釋出宣告,聲稱衝鋒隊的所有行動都是防禦性的,只是為了保護自己成員的生命安全,免受「鋼鐵陣線」的攻擊。衝鋒隊領袖發誓總統選舉日當天並沒有計劃任何政變。幾天後,諾特海姆的納粹分子刊登廣告稱他們的地區宣傳領袖將會就「不是內戰,而是復興共和國」這一主題發表演講。集會是在「1910年代圓頂」舉行的,入場費降到了30芬尼,失業者免費。但是諾特海姆人並沒有聽到這場演講,因為他被另一個演講者取代了,後者嚴厲地抨擊了國際主義、共濟會會員、保守派、「馬克思主義」和「現行制度」。有很大一群觀眾,除了社會黨人,沒人提出關於帆布包、鋼盔、子彈、炸藥以及夜晚在森林中聚集等問題。

新的選舉運動也分散了對政變恐慌的注意力。興登堡距離連任非常之近,所以社會民主黨並沒有在第二次總統競選中投入太多精力。他們只舉行了一場集會,得到了專設的「興登堡委員會」的支援。演講者是人民黨的成員之一哥廷根大學的珀西·施拉姆教授,他發表了一場平靜的演講,題為:「為什麼會是興登堡?」在討論期間,當地的納粹領袖恩斯特·吉爾曼發表了激烈的反對演講。演講結束的時候,所有出席的納粹分子唱著《霍斯特·威賽爾之歌》離開了大廳。一個18歲的納粹大喊著「該死的興登堡」,因此他立即被逮捕了。

其他的黨派都不活躍。民族主義者在第二次選舉中決定支援希特勒,為此他們僅舉行了一場集會。很明顯的是,這時有些人對德國國家人民黨的策略有所怨言,因為其下屬的「非黨派」女性附屬機構——「露易絲王后聯盟」——在《諾特海姆最新訊息》上刊登了如下獨特的廣告:

露易絲王后聯盟

地方小組領袖號召其成員參加本週日舉行的國家總統選舉。

雖然聯盟官方保留了自己的聲音,但在其體制的基礎上行動起來卻毫無壓力,這一體制提供了強烈而固定的無黨派身份,不管怎樣,這並不意味著你不用投票。

第二次選舉也包含在為了人民的自由而與馬克思主義的鬥爭中。因此,4月10日,每個人都要投票給哈爾茨堡陣線的候選人阿道夫·希特勒,無論哪一個國家黨派的成員都會發現自己被吸引過來了。

沒有競選運動並不意味著暴力氣氛會減弱。到1932年為止,諾特海姆就像有兩個武裝陣營露宿在一個封閉的、緊張的區域裡。就算常規的警方保持警覺,可以阻止絕大多數主要戰鬥,但是這樣並不能消除個人暴力,這在兩次選舉之間幾乎沒有減少過。第一次選舉的兩天後,警方不得不去就業辦事處營救被憤怒的人群包圍的塔普曼(他參與了去年8月的「公投日打鬥」,但還沒有被抓起來)。就在警察到的時候,塔普曼正在用手杖打一個社會黨人。人群一直跟著警察到了城市監獄,好不容易才被驅散。一週後,發生了15人的械鬥,由於警察的迅速行動,才沒有發展成一場大戰。雙方都隨身攜帶了武器。在第二次選舉投票的清早,一個納粹因在諾特海姆的主街道朝一個共產主義者開槍而被逮捕。同一天,一個國旗隊隊員因攜帶一把軍用手槍和五發子彈而被逮捕。

在這種情況下,諾特海姆不允許進行任何的政治遊行,這就阻止了納粹分子再舉行一場衝鋒隊的表演。不管怎樣,國社黨試圖重複他們的「直到最後一分鐘」的競選策略。選舉日前的一週舉行了第一場群眾集會,主角是在上一次競選運動中發言的組合——克諾特和馬德爾。這一次天氣很好;他們的演講高朋滿座。兩人都抨擊了「馬克思主義」,馬德爾將之描述為(與社會黨人的指控相對應)對女性尤其是母親的威脅。克諾特進一步指出「馬克思主義」是反國家的,而不是超越國家的,他聲稱興登堡正在「被騙去拯救這一體制」。五天後,有一場「娛樂晚會」,還表演了四幕劇(《1914年,1918年,腐敗,納粹的勝利》)以及唱歌和跳舞。最後一場集會是選舉前夜舉行的,包含一場演講,目標是納粹從未做過特殊呼籲的唯一群體——領撫卹金者和戰爭孀婦。這些人免費入場,出席率很高。

這是值得稱讚的努力——四場集會,其中三場是在選舉前的一週舉行的——但是其中確實缺少上次競選運動那樣的吸引力。特別缺少的就是群眾遊行的景象。不管怎樣,在4月10日的投票中,諾特海姆的納粹分子比照一個月前的選舉多獲得了435張選票。納粹所獲選票中超過一半來自他們新贏得的民族主義黨派的支援(240張選票)。興登堡聯盟失去了12張選票,而共產主義者失去了55張選票;所有這些選票都流向了希特勒,而且納粹通過積極的競選活動獲得了106張新選票。興登堡很順利地連任了,但是從全國而言,納粹在德國人中所獲得的支援增加到了大約37%。

這個難以置信的春天的選舉活動還沒有結束。還有新的普魯士議會的選舉,定在4月24日,大約有3/5的德國人會參加投票。

社會民主黨終於能為他們全心全意支援的候選人開展競選運動了,他們開始認真地為布勞恩—澤韋林政府工作。兩週內舉行了兩場集會,都獲得了「諾特海姆鋼鐵陣線」的支援,都是在騎術大廳舉行的,因為納粹分子預先租賃的「1910年代圓頂」仍舊在有效期內。一千多人來參加了第一場集會,一個來自柏林的國會成員在會上就選舉發表了演講,而作為選舉候選人的諾特海姆的卡爾·庫埃爾富爾特抨擊了「諾特海姆人的納粹謊言」。第二場集會因為下雨而出席率很低。身為社會民主黨國會代表的演講者對比了普魯士的三級投票和1932年的投票,勸告在場觀眾為社會民主黨投票,以免失去所有已獲得的好處。

分裂黨派中有兩個也加入了這場競選運動。國家黨舉行了題為「我們想要沒有希特勒的普魯士」的集會,但是唯一齣席的人只有一群強壯的國旗隊隊員,他們將這場集會變成了一場反納粹的示威遊行。有了這次經歷之後,國家黨放棄了在諾特海姆的活動。另一個在競選運動中活躍的分裂黨派是德國漢諾威黨,這是一個暴躁而反動的國家右翼組織。他們競選運動的口號是「反對普魯士,反對德意志帝國」。猶豫不決的德國民族主義政黨也在兩週的競選運動期間舉行了一場集會,強調其要求是平衡預算,結束社會民主黨—中央黨聯盟在普魯士的統治。

納粹分子並沒有表現出期待中的疲憊感。在最終的總統選舉四天後,他們就開始了第三場競選活動,舉行了一場群眾集會,主角是戈特弗裡德·菲德爾,他前年在諾特海姆做得非常好。廣告發布了,題為「普魯士密碼」。觀眾很多,當菲德爾使用激烈的諷刺語言去抨擊剛剛連任的興登堡時,納粹諂媚者們響起了不絕的喝彩聲。一些城鎮人對此的反應明顯是消極的。八天後,就在選舉前,有一場決定性的集會,一名國會成員在會上全力抨擊社會民主黨。儘管當天下雨了,但依然滿座。由此,在8周的競選活動期間,納粹分子一共召開了10次集會,每一場的出席率都很高。

納粹也對諾特海姆縣的鄉村要塞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在普魯士議會競選運動期間,他們至少舉行了25場集會。住在附近村鎮的社會黨人中幾乎沒人感覺受到威脅,以至於《人民報》在兩週的普魯士議會競選運動期間至少三次提醒他們的讀者,投票是秘密的。在諾特海姆,緊張的政治活動在選舉當天達到了高峰,衝鋒隊隊員和國旗隊隊員之間爆發了一場大戰。雙方都在那天早上出去張貼選舉海報了,當社會黨人開始撕毀納粹的海報時,發展成了涉及25人的打鬥。雙方都沒有攜帶武器,但是他們很快就把拔出的柵欄當作武器了。與明確的警察命令相反,雙方的準軍事力量都在城鎮中的不同地點保持著警戒狀態,幾分鐘內,雙方都增加了六七十人。幸運的是,警方及時趕到,遏制了大戰的爆發,不過還是有幾個人受傷嚴重。接著,五名國旗隊隊員因毆打罪被起訴,其中四人被無罪釋放,第五個人獲得了緩刑。這並沒有結束破壞對手海報的行動,但是,這確實導致行動變得更加隱秘。

投票結果與第二次總統選舉的結果相比幾乎沒什麼變化。總投票數只減少了15票,而納粹黨只失去了76張選票;換句話說,他們實際上緊緊抓住了之前在總統選舉中所獲得的所有成就。在總數為6585張投票中,國社黨總共獲得了3620張選票,現在得到了55%的諾特海姆人的支援。落後於他們的是社會民主黨的2024張選票,即31%的支援率(自1930年以來減少了222張選票)。剩下的14%分佈於民族主義者、共產主義者和分裂黨派中。

正如這些資料顯示的,納粹的勝利是以中立和相對溫和的右翼黨派的犧牲為前提的。1928年,這些黨派擁有諾特海姆差不多一半選民的支援率。但是,這些選民對不少於10個黨派表示忠誠,包括像「農民、房屋和地主黨派」這樣內行人的組織。到1932年4月普魯士議會選舉時,這些黨派的支援率減少到了一定的程度,它們所控制的選票不超過450張。到1932年夏天時,它們的選票減少到了200張,不過總的投票人數卻增加了1200多。它們從前的支援者們都投票支援納粹了。

在諾特海姆,最重要的小黨派是人民黨派,即德國人民黨。1928年,其在規模上僅次於社會民主黨,擁有834張選票。1930年,它比其他保守黨派更好地抵擋住了納粹的猛攻,只失去了46張選票。但是在普魯士議會選舉時,德國人民黨也不得不向納粹分子移交自己的選民了,只剩下154張選票。到1932年夏天,它又失去了一半的選票,只有69張選票的德國人民黨變得完全無關緊要了。

平時,德國人民黨在諾特海姆是最受歡迎的中產階級政黨,這很可能是因為城鎮中的公務員因素。德國人民黨在現實中接受魏瑪共和國,其通常不具有煽動性的特徵以及與古斯塔夫·斯特萊斯曼之間的關係,對牢固的市民群體而言是具有吸引力的。而德國人民黨是特別資本主義和民族主義的。在諾特海姆,人民黨的領導人物是非常可靠的市民:糧食磨坊的主管、《諾特海姆最新訊息》的出版人和兩名高階中學立備受尊敬的老師。在絕大多數諾特海姆人的眼中,以《諾特海姆最新訊息》一貫冷靜而相當溫和的立場來看,德國人民黨在本質上是中間派的。

對諾特海姆的德國人民黨傷害最大的是其對民主的矛盾態度和對社會黨人的厭惡。當德國人民黨像1930年9月選舉中那樣公開與納粹分子對戰時,它能留住其追隨者。然而,第二年夏天,德國人民黨加入瞭解散普魯士議會的行動中,這就將它對社會民主黨的敵意放置在了對納粹分子的厭惡之上。一年後,德國人民黨再次轉變立場,他們與社會黨人結盟,一起支援興登堡。

人民黨派為1932年4月普魯士議會選舉所舉行的集會很好地證明了它的基本矛盾。演講者是一個退休的海軍上將,他宣佈反對分裂黨派、肆無忌憚的激進宣傳、納粹分子和社會民主黨。他特別反對共產主義者,反對「政治情緒」,他嚴厲地指責布呂寧不允許希特勒進入政府。完全不清楚他支援哪一方。在接下來的競選運動中,德國人民黨更明確了。德國人民黨想要的是基於總統權力的集權國家,這會「摧毀德國國會糟糕的黨派政治」。

德國人民黨對民主事業的貢獻確實是值得懷疑的。德國人民黨確實反對納粹分子,但主要是因為他們的「激進主義」。《諾特海姆最新訊息》也為各種各樣過分的行為喋喋不休。就像亞里士多德時代一樣,這是個好觀點,非常適合正常時期。但是此時是激進又過度的時期,正如納粹集會的出席率所顯示的那樣。《諾特海姆最新訊息》謹慎的溫和態度主要是為了讓其讀者在晚餐後可以放鬆;它並不能有效地與納粹主義作戰。如果德國人民黨及其機構奮力爭取理性而進步的民主制度,那麼國社黨將會發現德國人民黨是比社會民主黨更為危險的對手。但是由於模糊的機會主義和盲目的「反馬克思主義」,諾特海姆的德國人民黨不僅無法解決納粹威脅,而且很可能會拒絕承認諾特海姆中產階級唯一可能的選擇就是國社黨。

1928年,諾特海姆第三大的黨派是民主黨派。當時,它擁有大約500張選票,接近總投票數的10%。在這方面諾特海姆是個例外,因為從全國層面而言,民主黨派的表現非常糟糕,以至於在納粹選舉浪潮之前,它就不復存在了。它曾經是魏瑪共和國的非社會主義者、非天主教的支援者。隨著民主黨派的消亡,其成員根據他們對「馬克思主義」的感情,一些人將選票投給了社會民主黨,還有些人投給了德國人民黨。

民主黨派中存在一個極端右翼組織,由此建立起一個成功的黨派,叫作國家黨。在諾特海姆,國家黨是反納粹的,而且也是集權、過度民族主義、反社會主義和反猶太人的——一種對希特勒運動的拙劣模仿。因為諾特海姆人更喜歡「原裝內容」,國家黨的投票總數從1930年的246張選票降到了普魯士議會選舉時期的105張。到1932年秋天,只有34人投票給國家黨;它只是使選票結果混亂了。

諾特海姆還有影響的最後一個分裂黨派很特別,它位於原屬於漢諾威王國的區域,能夠反映當地居民的仇外心理。這就是德國漢諾威黨或者圭爾夫派,它創立於俾斯麥時代,反對普魯士在德國的統治。漢諾威的目標是「糾正1866年的罪過」,也就是將前漢諾威王國的領土從普魯士分離出去(1866年普奧戰爭後合併的)。19世紀黨派意識的殘餘與魏瑪共和國的問題是沒有關係的,這一點毫無疑問;不管怎樣,德國漢諾威黨確實對其他主題有看法,而且確實有一群追隨者。其立場是民族主義、保守派、極權主義和反社會主義。其追隨者是粗野、暴躁和守舊的。令人驚異的是德國漢諾威黨有一批堅定的追隨者。1928年,德國漢諾威黨擁有455張選票——超過總數的8%以上。隨著大蕭條的現狀影響到諾特海姆人,這些都迅速消失了。到1932年4月為止,德國漢諾威黨在諾特海姆的城鎮登記在冊的選票只有62張,這代表著「漢諾威先行者」的中堅力量。在周圍的鄉村,德國漢諾威黨給納粹主義的甚至更多:其在諾特海姆縣的投票數從1928年的5900張下降到了1932年7月的200張,到那時為止,這些選票佔據了納粹所獲得選票的1/4以上。

德國漢諾威黨對諾特海姆政治鬥爭的影響主要是消極的。與社會民主黨相反,德國漢諾威黨在解散普魯士議會的行動中支援納粹分子,不過他們在1932年投票給興登堡了。總體上而言,德國漢諾威黨公開反對獨裁主義和激進主義,但即便是在1932年這樣重要的一年,德國漢諾威黨也按照其核心政綱,提議漢諾威從普魯士分離出去。

因此,由於德國漢諾威黨為完全脫離現實的計劃背書,它有400張選票流到了納粹分子那裡——這些追隨者之所以會離開,是因為他們在政治上並不完全理解納粹主義有什麼錯誤。像其他的分裂黨派一樣,通過宣傳民族主義和反社會主義,它為希特勒鋪平了道路。實際上,分裂黨派的主要貢獻在1932年4月完全清楚了。這些是潛在的納粹支援者的大本營。

中產階級黨派抵抗納粹選舉攻勢失敗的原因是多重的,有一些已經提到了。但是,其中最重要的是他們的追隨者對民主制度的承諾(或理解)不足。德國中產階級幾乎不想要無政府主義的獨裁統治,但是,他們從俾斯麥和威廉二世時代繼承的思想遺產使得他們並沒有準備好理解納粹主義意味著什麼,或是開發出一套可替代的方案。在大蕭條的可怕氛圍中,由於意識形態貧乏,他們響應了構成納粹宣傳的標誌的操縱。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納粹主義的發展既是兩代人的民主價值觀被侵蝕的產物,也是希特勒掌權那些年一系列情況的結果。

從1932年3月和4月舉行的三場選舉的投票總數可以發現決定性的事項。共產主義黨派開始時有115張選票,然後升到了182張,在普魯士議會選舉中又降到了117張。從這一點來看,清楚的是,至少有65名諾特海姆人從共產主義者轉向了納粹。接下來的選舉證明了有越來越多的人在兩個黨派之間來回轉變立場。

很明顯的是,到1932年為止,至少有些諾特海姆人已經準備好接受獨裁統治了,只要獨裁統治能保證進行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