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層階級(商人、個體經營者和專業人士):4%
雖然以上只是粗略的估計,但是仍舊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即諾特海姆存在著強大的小資產階級:這是希特勒推進其運動的「原料」。相對平均的分佈並不意味著在收入方面不存在巨大差異。1932年,一個在城市煤氣廠工作了50多年的老工人一年可以掙1500馬克。就同一年來說,一個專業醫生一年可以掙9600馬克。如果一個工作表現出色的工人發現,一個工作表現一般的專業人員所掙的工資是他的六倍,那他一定會再度肯定社會民主黨慢慢灌輸給他的階級鬥爭的概念。
在諾特海姆,與在魏瑪共和國的大部分地方一樣,工人階級形成了固定的團體,幾乎形成了一種亞文化。工人們有自己的社交俱樂部、經濟組織和黨派:社會民主黨。德國社會民主黨的組織結構很複雜。它由數個不同的小組組成,名義上這些小組是互相獨立的,但是工人階級的各個部分以及各個小組都是共同運作的。列出各種組織的領袖名錄,就會發現有很多重複的組織,因為各種實用目的,某人可以組織起由15人組成的委員會,其中包括了所有小組的關鍵人員。還包括工會部長(尤其是鐵路工人工會),運動協會、工人急救協會、工人合唱團、工人射擊協會的主席,等等。還有公共利益建築俱樂部和家庭消費者合作社的人員,後者的成員包括1275個家庭,年銷售總額為33.3萬馬克。前者建立了廉價房屋,包括128名成員,在經濟大蕭條的1932年,創造了超過60萬馬克的商業價值。這裡還有直接附屬於德國社會民主黨的組織:青年團體(「年輕的社會主義工人」)、兒童團體(「紅色獵鷹」)、女性附屬機構以及各種各樣的擴散委員會。「國旗隊」是保衛共和國的準軍事化組織,理論上該組織對所有人開放,實際上卻幾乎完全由社會黨控制。從嬰兒救助社團到工人喪葬節約協會,德國社會民主黨滲入了諾特海姆的工人階級,並且將工人階級團結在了一起。
階級意識並不是唯一的統一紐帶,德國社會民主黨也提供了共同的意識形態——本質上,致力於民主。此外,再加上多頭領導,德國社會民主黨微型太陽系得以順利執行。每個組織都有自己的慾望和抱負,這樣一來,合作的時候就需要妥協和調整。自19世紀建立以來,諾特海姆的社會民主黨不僅為民主政治提供了優秀的實踐訓練,而且也成了城鎮中工人階級的生活之道。
對於既不是工人也不是社會民主黨的諾特海姆人而言,俱樂部提供了真正的社會內聚力。有一句諺語:「兩個德國人,進行一場辯論;三個德國人,組成一個俱樂部。」這差不多就是諾特海姆的真實情況,1930年,這裡有不少於161個不同的俱樂部,也就是在城鎮中平均每60人有一個俱樂部。這裡有21個運動俱樂部,47個具有經濟或職業功能的,23個宗教或慈善相關的團體,25個退伍軍人或者愛國主義的聯盟,45個特別興趣和愛好小組。毫無例外,這些組織都準守著城鎮的階級界線。兩個足球俱樂部中,一個是中產階級的,另一個主要是由工人組成的。在體育俱樂部中,有兩個是中產階級的,一個是工人的。在經濟或職業功能的組織中,階級界線更加清晰,有時會具有政治性。有上千名成員的「鐵路俱樂部」既具有社交性質,也具有職業性功能,是以德國社會民主黨為主導的。另一方面,縣農民聯盟和縣工匠聯盟都資助右翼演講者,最終也都公開支援納粹黨和民族主義黨派。然而絕大多陣列織都不具有公開的政治性,一個起源於中世紀慣例的經濟俱樂部甚至超越了階級界線。
傳統上而言,在城牆以內擁有房子的諾特海姆人有某些特權,比如用免費樹木來修理自己家裡的木質橫樑,或者用啤酒廠的少量免費啤酒來彌補私人釀造權的喪失。在20世紀初的改革氛圍中,這些業主感覺特權受到了威脅,於是組成了「捍衛舊諾特海姆特權俱樂部」,試圖採取法律行動來維持並延伸他們的權利。比如,1930年,在一樁要求一年免費清理一次煙囪的案件中,他們使用舊檔案勝訴了。至少在面對外部世界時,通過通婚而合併在一起的「舊諾特海姆人」沒有政治或者經濟根源,只有這種形式的凝聚力例項。
諾特海姆有一系列令人困惑的軍事主義和民族主義組織。對於這個地區和這個時代而言,與周圍的城鎮相比較,可以發現這並不是不同尋常的。許多軍事主義社團都附屬於特定的武裝部隊分支,比如「以前的九十名先行者預備隊團體」或「裝甲部隊協會」。其他的是一般的社團,比如「戰士聯盟」,還有些來源於特定的經歷,比如「戰爭傷員聯盟」。也有些民族主義社團,比如「海外領土上的德意志王國聯盟」,或是青年組織,如「希爾獨立帶」。如果某人試著整理附屬於德國民族主義政黨或者納粹的組織名單,比如「鋼鐵頭盔」和「露易絲王后協會」,或者「國家社會主義者女性俱樂部」和「希特勒青年團」,那麼他一定會發現右翼組織對諾特海姆中產階級的社交生活的控制程度。
所有的組織都有相當多的成員。最小的(「前炮兵協會」)有30名成員。「戰士聯盟」在1930年有400多名成員,有23個社團介於兩者的規模之間。組織的活動包括演講、遊行和社交聚會,以民族主義狂歡為特徵。有時,他們也會進行「非黨派」政治的努力,比如,1930年,他們向普魯士教育部長請願,希望在學校圖書館禁止《西線無戰事》。
盛大出行無疑是軍事俱樂部眾多活動的一部分。一個退伍軍人組織一年中會有三四次被指望著舉行帶有樂隊、身著制服並且有很多其他組織參與的遊行活動。所有的遊行都是因為民族主義原因,有部分遊行甚至公開支援民族主義黨和後來的納粹黨。總的說來,民族主義和退伍軍人俱樂部成了城鎮中的重要社交因素。他們組織的「雄性晚會」、舞會和戲劇表演讓他們備受矚目。他們主要是為了激發愛國主義狂熱,並且讓軍國主義在諾特海姆變得受歡迎和有活力。
諾特海姆最顯眼的社交社團是特別興趣和愛好小組。儘管他們組建的特定目的是社交聚會,但是後來他們遵循著階級界線。合唱團是這方面的明證。諾特海姆有8個這樣的社團:7個屬於中產階級,1個是工人的「諾特海姆人民合唱團」。上層階級的社團明顯是「歌唱五線譜」。用非會員的話說,這個社團「是由更好的一群人組成的真正的社交社團」。「歌唱五線譜」的前成員承認他是因為職業原因才加入社團的,而非熱愛唱歌,他說這個社團的成員都是「導演、專業人士和大企業的名人」。
這些歌唱社團的規模從25人到65人不等;1930年,差不多400名諾特海姆人參加了這類社團。他們經常聚在一起練習,之後就喝啤酒來給喉嚨降溫。一年有五六次,妻子們會被帶去聽音樂會,有時,社團會組織去地方音樂節旅行。只有「人民合唱團」有政治定位,通常是在共和國的節日和社會民主黨的聚會上表演。
另一個有利於交流和社交的工具是「射擊協會」,這是諾特海姆中世紀以來的遺留物。當時,所有市民都被各個行會召集起來去保衛城市。每年的射擊節讓這些兼職士兵發揮了作用。舊行會解散之後,取而代之的是5個射擊協會。1930年,他們進行定期練習,為期三天的射擊節是一年中的社交大事件,其間會舉辦聚會、舞會,準備獎金並且進行巡遊。一位成員這樣描述階級結構:「‘1910年槍支俱樂部’是面向廣大群眾的;‘獵人’主要是中產階級;‘自由射手’是上層10%的階級。」
雖然有很多俱樂部是無關政治的,但是許多無辜的俱樂部被灌輸了民族主義思想。1930年,在「園丁俱樂部」進行的一場園藝作品展覽中,某位演講者抨擊了國外競爭:「每個德國人都應接受這樣的思想:吃德國的水果!吃德國的蔬菜!買德國的花!」
就算諾特海姆各種各樣的正規俱樂部並沒有形成社會凝聚力,兩種社交聚會也發揮了凝聚作用。一個是固定聚餐,另一個是啤酒俱樂部。固定聚餐是一群人在每週的特定時間,在同樣的餐廳,圍繞同樣的桌子一起吃午餐(因此而得名)。這群人關係親密,而且成員固定,有些是終身成員,這種聚餐的特徵是親密的友誼和自由的討論。啤酒俱樂部與之類似,成員們進行定期會面,在酒館聊天、喝啤酒或者玩紙牌遊戲。因為城鎮政治分歧,結果這些啤酒俱樂部活動的酒館也在政治上分離了:一個社會主義者在納粹酒館裡是不受歡迎的,反之亦然。啤酒俱樂部的成員主要是下層階級,而固定聚餐的成員基本上是中產階級或者更上層的階級。總體而言,這些組織是城鎮中最普遍、最親密的社交組織。共同信任是它們蓬勃發展的先決條件。
許多俱樂部和協會將公民個體聚集到了一起。沒有這些俱樂部和協會,諾特海姆將會變成一個無組織的社會。不過,它們中極少有能超越階級界線的。
城鎮中各種各樣的派別明確支援的機構是公共教育系統,這是諾特海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教育設施的一部分。這裡有三所公共小學,共安排了1200名學生,這樣一來就確保了孩子們的宗教信仰。第一市立中學是路德派的,天主教的公立學校服務於天主教的孩子,第二市立中學不限宗教派別。每一所學校都有自己的顧問委員會,是由學生家長選出的。通過事先和社會民主黨領導討論,工人階級的家長可以確保在這些委員會中有代表。
中學系統涉及男子高中和女子高中,這兩所學校都有大學預備課程並且要學費。兩所學校一共招收500名學生,其中一半來自諾特海姆。這些學生中的絕大多數來自中產階級,並且絕大多數是堅定的民族主義者。想要接受職業訓練的孩子可以去商業學校,這裡有300多名學生,主要是工匠商店的學徒;由諾特海姆商人協會創辦的商人職業學校有55名學生;一所由農民聯盟控制的農業學校面向多個國家,還有一所由縣政府所資助的家政學校,一年有25名女生從這裡畢業。
各種各樣的學校減少了諾特海姆的某些鄉下習氣。根據一位來自城鎮的前新聞記者所說,學校的教師「控制、塑造並且指引著諾特海姆的精神文化生活」。但是教師們也要依靠政府提供的薪酬和職位,而城市議會和地方教育部劃分了學校董事會的職能。
諾特海姆還有其他的文化設施,不過很多都依賴於私人團體,如演講協會或者博物館協會的支援。城鎮贊助了一個城市樂隊,每週在市集廣場表演,也參加公開的節日慶典。這裡的公共圖書館有2000多卷書,但是並沒有被充分利用。工人們更喜歡他們自己在工會大廳的圖書館。諾特海姆有兩家電影院,還存在過一家地方輕歌劇演出團。
最重要的文化機構是三家日報。最古老的是《哥廷根—格魯本哈根報》,創辦於1831年,是城鎮的第一份報紙。根據該報的編輯出版商所說,這份報紙「完全是為民族主義的德國服務的」。實際上,它是德國民族主義政黨的喉舌,其主編就是右翼政黨成員。每篇文章中均有偏好,除此以外,新聞通常會晚一兩天。在諾特海姆,這份報紙的讀者群小而穩定,大約有600名訂閱者,絕大多數是在縣裡。《哥廷根—格魯本哈根報》明確地試圖吸引農業社群。
政治光譜另一端的是《哥廷根人民報》(以下簡稱《人民報》)。儘管它是在臨近城鎮發行的,但其內容是足以和諾特海姆的其他報紙競爭的地方性新聞。《人民報》是社會民主黨的喉舌,但是卻假裝中立。相比其他報紙(除了納粹的報紙)而言,它是醜聞集合地,充斥著嚴厲的評論和紅墨水。大約2000名諾特海姆人是其讀者。同樣由《人民報》報刊印發的是國旗隊每週發行的活躍的報紙——《諾特海姆回聲》,在諾特海姆縣的發行量是3000份。
地方上的納粹出版物於1931年夏天出現,叫作《聽!聽!》。該報包括兩個頁面,信紙尺寸,雙面印刷,使用牛皮紙(其顏色讓人想起來自《人民報》的汙穢猜測)。該報宣稱,其目的是提供有關納粹所作所為的訊息,並且「與紅色分子的謠言作鬥爭,這是中產階級的媒體難以做到的」。該報造謠誹謗,通常有中傷性行為,並且有時會被鎮壓。
另一個主要的報紙是《諾特海姆最新訊息》,創辦於1909年,主要是商業企業。該報的編輯是人民黨成員,報上的國家訊息經常取自人民黨的通訊社;但是它試圖儘可能地保持中立,以此保持高銷量。該報的新聞都是第一手的,通常很精準,並且涉及範圍最廣。在諾特海姆,其銷量接近4000份。中產階級的冷靜和高效是《諾特海姆最新訊息》的鮮明特徵;其主編認為城市政府那種公事公辦的運作是有必要的。
諾特海姆承襲了自施泰因男爵改革以來德國城市政府的高效管理模式。這種體制代表了市政議員和城市管理者治理的聯合。投票者選出由20名成員組成的議會,該議會選出4名參議員。所有的法律都由議會批准通過,由此對管理機構形成監督。
參議員是各個委員會的主席,能夠干預其職權範圍內的管理(比如警察、啤酒廠、福利部門)。城市運轉的正式工作由市長負責,他是專業的管理者。市長由參議員選舉產生,任期為12年,期滿後可以繼續參選,任期固定可以使他遠離議會的極端權力。作為專業人士,市長應該保持公正,並且薪水極高。1930年,諾特海姆的市長已經連任了27年。
謹慎的平衡體制加上長久以來的自我管理傳統,使得諾特海姆的城市政府運轉順利。1930年8月,《諾特海姆最新訊息》以一種冷靜的態度報道,在人口相當的56個德國城鎮中,平均每人負公債7.74馬克,而諾特海姆完全沒有赤字。1930年的預算平衡點是1385000馬克。
實際上,如果有人調查諾特海姆的經濟、文化和政府結構,就會發現諾特海姆是平衡、獨立的個體。諾特海姆唯一沒有形成和諧整體的就是社交方面,幾乎在每一項活動中都存在不同的階級派別。這個分裂因素在政治上很重要,在經濟狀況持續惡化的情況下,政治變得更為激進。在1930年後的許多年裡,這一因素使諾特海姆的分裂越來越嚴重,導致了血腥暴動和民主氛圍的退化,並且使納粹掌權達到了頂峰。納粹解決階級分裂問題的方式就是以武力方式徹底取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