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實說,不要有所保留,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混蛋?」約翰一邊問我,一邊將裝著午餐的袋子放下。今天他是帶羅西(他的狗)來的——狗保姆病了,瑪戈又不在,所以沒人照看它。它就坐在約翰的大腿上,嗅著外賣的打包盒。此刻約翰的目光注視著我,羅西綠豆一樣的小眼睛也看著我,好像他倆都在等著我回答似的。
我被他問了個措手不及。如果我說是的,那可能會傷到約翰,而這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但如果我說不是,我可能就無法讓他意識到這是個問題,進而會縱容他去做出一些更混蛋的行為。我其次不想做的就是事事都順著約翰。其實我也可以把問題拿來反問他:你覺得自己是個混蛋嗎?不過還有另一些事更讓我感興趣:為什麼他會問這些?為什麼他現在會問這些?
約翰蹬開了腳上的運動鞋,但沒有像平常那樣盤腿坐在沙發上,而是把手肘抵在膝蓋上,上身向前傾著。羅西從約翰身上跳到地上,找了個位置趴下,抬頭望著約翰。約翰遞給它一塊狗糧。「吃吧,我的小公主。」他低聲說道。
「我要跟你說一件讓你難以置信的事,」他說,目光又回到我身上,「幾天前的一個晚上,我不小心對瑪戈說了句……‘不得體’的話。因為她說她的心理治療師為我們推薦了一個伴侶治療師,但我說我想讓你給我們推薦,因為我不信任她那個蠢貨治療師的意見。話說出口的那一刻我就意識到應當注意自己的用詞,但為時已晚,瑪戈已經衝著我發火了。‘我那蠢貨治療師?’她說道,‘就我的治療師是蠢貨?’她說如果我的治療師看不出我有多混蛋,那我就得去看她的‘蠢貨治療師’。我立刻道了歉,說我不應該把她的治療師說成是蠢貨,她也向我道了歉,說不該說我是混蛋。然後我們都笑了起來,我已經不記得我倆上一次笑成那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們笑到停不下來,女兒們都聽見了動靜,她們走進我們的房間像看著一對瘋子那樣看著我們。‘究竟是什麼事這麼好笑?’她們不停地追問,但我們也沒法跟她們解釋清楚。我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這麼好笑。
「然後兩個姑娘就跟著我們一起笑,我們都在為自己笑得停不下來而覺得好笑。露比最先躺倒在地上打滾,緊接著是格蕾絲,我和瑪戈互望一眼後也躺到了地上,我們四個人在臥室的地板上笑到打滾。最後羅西聞聲趕來,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麼熱鬧。當它看到我們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時候就在門口呆住了。它就站在那兒,搖了搖腦袋,彷彿在說‘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然後就轉身跑開了。接著我們四個又因為羅西的反應而大笑起來。當我和老婆孩子在地板上嬉笑打滾,聽著我的狗在隔壁房間發出叫聲,我感覺自己在從上帝視角觀看這個情景,就好像我既是在俯視這個畫面,又同時置身其中——那一刻我覺得,我真是太愛我的家了!」
他在自己的思緒中陶醉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訴說。
「我覺得那是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最開心的一刻,」他說,「而且你知道嗎,那天晚上瑪戈和我算是真正度過了一個良宵。我們之前那種僵持的感覺都消失了。」約翰回憶著,露出了微笑,「但後來,」他繼續說道,「你一定猜不到發生了什麼。其實現在我的睡眠質量已經好多了,但那天晚上我許久都睡不著,我一直在想著瑪戈說我是混蛋的事。我就是無法釋懷。因為我知道你不認為我是一個混蛋。我的意思是,很明顯,你是喜歡我的。所以我又想,‘等一下,萬一瑪戈說的是對的呢?’如果我真的是個混蛋,而你卻沒有發現呢?那你就真的是一個蠢貨治療師了。所以究竟是——我是個混蛋呢,還是你是個蠢貨呢?」
這還真是個兩難的陷阱,我心裡想著,我不能說他是個混蛋,也不能說自己是白痴呀。這讓我想起了朱莉,以及她的朋友們在她的高中畢業紀念冊上寫的話:我兩個都不選。
「或許還有第三種可能性呢。」我建議說。
「我想聽實話,」約翰堅定地說道。有一位督導曾經說過,在治療中,改變往往是「循序漸進地醞釀,又出乎意料地發生」,這話放在約翰身上或許也同樣適用。我想象著,當約翰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的時候,他之前在心中建立的關於別人都是蠢貨的假象突然倒塌了,留下的殘骸讓他質疑自己——我是個混蛋。我並不比任何人優秀,我並不特別,我媽媽跟我說的是錯的。
但其實那也不是真相,那只是自戀防禦機制崩塌所造成的矯枉過正。約翰一開始相信「我是好的,你們是壞的」,但現在,他的想法被顛倒過來了——「你們是好的,我是壞的」。但其實這兩種想法都不對。
「在我看來,真相是,」我誠懇地說道,「這並不是一個我是蠢貨還是你是混蛋的問題,只是有時為了保護自己,你會表現出一個混蛋的樣子。」
我觀察著約翰的反應。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說一些話來反駁,但想了想又決定不說了。他沉默了一分鐘,望著已經睡著的羅西。
「沒錯,」他說,「我的確表現得像個混蛋。」然後他笑著補充道,「但只是有時。」
最近我和約翰探討了一下「有時」這個詞的奇妙之處——如何用「有時」這個詞來讓自己獲得心理平衡,讓自己安於中庸,堅持活下去,不至於在一個極端和另一個極端之間來回搖擺。「有時」也幫助我們逃脫非黑即白的獨斷思維。約翰說,當他面對婚姻和事業的雙重壓力時,他曾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重新變得快樂起來,但蓋比意外身亡之後,他覺得自己永遠都不會再擁有快樂了。但現在,他說,他開始認為這不是二選一的問題,不是是與非的問題,不是永遠,也不是永不。
「或許幸福就在有時,」他靠在沙發上說道,這個想法讓他感到寬慰。「我猜就算去試一試那個伴侶治療師也無傷大雅,」約翰補充道,他指的是溫德爾推薦的那位治療師。在蓋比死後,瑪戈和約翰去接受過幾次伴侶治療。但當時他們都處於憤怒又羞愧的階段——時而相互指責,時而又陷入自責——以至於就算治療師拿出警察的事故報告,向他們指出對方司機酒駕才是導致事故的原因時,約翰也根本不想聽這些「毫無意義的馬後炮」。那時他願意參與治療完全是因為瑪戈想去,但其實他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要每個星期花一個小時來讓自己受折磨。
但現在,他向我解釋說,他之所以同意去參加伴侶治療是因為他已經失去太多了——他的母親、他的兒子,或許甚至還有自己——所以他想趁還來得及,爭取留住瑪戈。
本著這種精神,他和瑪戈最近開始嘗試著小心翼翼地談論起有關蓋比的話題,當然也有許多別的話題。他們在學著瞭解,在漫漫人生路上,此刻他們究竟是誰,未來又意味著什麼。按照約翰的思路,不管結果是什麼,伴侶治療總會有幫助吧。
「但如果那個治療師是個蠢貨的話……」約翰剛要開始講,我就把他打斷了。
「一旦你開始有這樣的想法,」我說,「那我就要勸你再等一等,在你沒有足夠的資訊之前先不要急著下結論。如果那個治療師是個優秀的治療師,那過程一定會讓你覺得不舒服,你可以在這裡跟我討論那些不舒服。我們可以一起理解你的感受,然後你再做決定也不遲。」我想到了自己當初質疑過溫德爾,我把自己的不適投射在他身上,我還記得他第一次提及我的悲傷時,我還在想他是不是吃錯藥了。我也記得我常常覺得他很老土,有時還會對他的能力持懷疑態度。
或許我們都需要先經歷懷疑、批評、質疑,然後才能真正放手。
約翰告訴我,前兩天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他開始回想自己的童年。他說,從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起,他就想成為一名醫生,但他的家庭沒有足夠的經濟實力把他送去醫學院。
「我從沒聽你說過這些,」我說,「你想成為哪一科的醫生呢?」
約翰看著我,似乎答案就寫在我臉上一樣。「精神科醫生。」他說。
約翰!想成為精神科醫生!我嘗試著幻想約翰跟病人談話的樣子:「你的丈母孃竟然這麼說?真是個蠢貨!」
「你為什麼想成為精神科醫生呢?」
約翰翻了個白眼。「因為我是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很明顯,我希望自己可以拯救她。」他停了一下,又說道:「除此之外也是因為我太懶了,所以不想做外科醫生給人開刀。」
即使他還是想借一個笑話來掩飾自己的脆弱,但他所表現出的自我意識讓我覺得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