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幸福就在有時

他繼續說道,他曾經想借一大筆助學金去申請醫學院。他也知道畢業時會因此背上沉重的債務,但他又想,憑藉醫生的薪水,到時償還貸款應該不成問題。他本科讀的是生物學,成績還不錯,其實原本他的成績可以更好,但每週要拿出二十個小時來打工賺錢付學費,當然就比不上那些可以一直徹夜奮戰,勇奪最高分的預科生同學了。

不過他還是拿到了幾家醫學院的面試機會。但在這些面試中,面試官無一例外地都會採取「先揚後抑」的戰術:先稱讚一下他的申請書寫得有多好,但礙於他的平均績點雖然不錯,卻又算不上出類拔萃,面試官都不會讓他對最後結果抱太大的希望。不止一位面試官對他說:「你應該去當作家!」雖然只是開玩笑,但也聽得出話裡有話,這讓約翰很憤怒。難道他們從申請資料上看不出他是一邊打工一邊修完預科課程的嗎?這難道不正體現了他的執著和投入、他的職業精神、他戰勝困難的能力嗎?難道他們看不出那少數的幾個b和那個該死的c-不是因為他學習能力不夠,而是真的沒有時間去學習——如果實驗耗時太久,他不可能在課後留下來等結果。

最後,雖然約翰拿到了一家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但他們沒能給他足夠的助學金。而且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用之前上預科時的方式來熬過學醫的漫漫長路了,最終他放棄了那個機會,把自己埋在了電視機前,對未來感到絕望。約翰的父親和他去世的母親一樣是一名教師,他建議約翰去當一名理科教師,但約翰心裡一直都認同那句名言:「不成事者才為人師。」約翰是能成事的人——他知道他可以完成醫學院的課程——他只是需要錢。於是,他還是坐在電視機前,詛咒自己悲慘的處境,但這時,他想到了一個主意。

他想:「哎,我可以把這些寫成作品呀。」

很快,約翰就買了一本關於如何寫劇本的書,自己試著寫了一集,把劇本寄給了他在黃頁上找到的一個經紀人,然後他就被某個電視劇聘為全職編劇了。據他說,那部劇簡直「爛透了」,但他的計劃只是做三年編劇,賺點錢,然後再去申請醫學院。但一年後,他又被一部更優質的電視劇聘用了;又過了一年,他進了一個熱門劇集的劇組。等他存夠錢可以去讀醫學院的時候,約翰工作室的壁爐上已經放上了一尊艾美獎的獎盃。所以他決定不再去申請讀醫了——萬一這次一所學校都不要他呢?而且他很想賺錢,先在好萊塢大賺一筆——這樣以後他的孩子就不用面對他面對過的抉擇了。他說,現在他賺的錢,已經足夠女兒們讀好幾遍醫學院了。

約翰舒展了一下手臂,調整了一下兩條腿的位置。羅西睜開了眼睛,嘆了口氣,又閉上了眼睛。他繼續說道,他還記得當時和劇組的工作人員一起站在領獎臺上,他就在想:「哈!看見了沒,你們這些白痴!收起你們的拒信,拿回去擦屁股吧!大爺我拿艾美獎啦!」

每年,隨著他寫的電視劇獲得更多的獎項,約翰都會獲得一種擰巴的滿足感。他會想起那些不相信他有實力的人,再想想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一間放滿艾美獎盃的辦公室,一個現金充裕的銀行賬戶,還有一個能讓自己退休也不愁沒錢用的投資賬戶。約翰心想,他們無法從我身邊奪走任何一樣東西。

我想到的是,「他們」是如何從他身邊奪走他母親的。

「‘他們’是誰?」我問約翰。

「那些醫學院的面試官。」他說道。很顯然,他的成功除了有賴於他對創作的激情,同樣也有報復心在背後驅使。而我很好奇的是,現在約翰心中的「他們」又會是誰呢?我們大多數人的心中都會有個「他們」,即使並沒有誰在觀察我們的生活,我們總以為他們在看。而真正關注我們的人——那些真的能看透我們的人——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偽裝的自己、那個我們表演出來的自己。對約翰來說,那些人又是誰呢?

「噢,省省吧,」他說,「大家都很在意我們是如何表演自己的。」

「你覺得我在意嗎?」

約翰嘆了口氣,說,「你不一樣,你是我的心理治療師呀。」

我聳了聳肩。「所以呢?」

約翰先沒出聲,只是讓自己舒服地躺進沙發裡。

「當我和我的家人們一起在地上打滾的時候,」他開口說道,「我冒出了一個特別奇怪的想法。我當時非常希望你能看到那一幕,因為那一刻的我是你所不瞭解的我。因為你知道,在這裡,我們談的一切都是悲觀失望的。但今天開車到這裡來的路上,我又想,‘或許她是瞭解的。’或許你也像有些治療師那樣,對人有天生的第六感。因為我感覺你是懂我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不知道這是因為你提的各種煩人的問題,還是你要我承受的暴力般的沉默,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我也不是想給你戴高帽子,但我真的覺得,你比任何人都更全面地瞭解我全部的人性。」

我感動到說不出話來。我很想告訴約翰我有多感動,不只是因為他有這樣的感受,而是因為他願意和我分享他的感受。我還想告訴他我會永遠記得這個時刻。但還沒等我的嗓子緩過勁兒來能開口說話,約翰就驚呼道:「噢,老天爺,你可千萬別在我面前哭啊。」

我笑了,然後約翰笑了。接著我告訴他剛才我是哽咽到說不出話來,於是此刻輪到約翰熱淚盈眶了。我記得約翰在很久之前說瑪戈總是哭,我覺得瑪戈可能是一個人擔負著兩個人的任務,既要為自己哭,也要為約翰哭。約翰還沒有準備好讓瑪戈看到他哭,至少現在還不行。但既然他允許我目睹他的眼淚,我對他倆的伴侶治療也充滿了信心。

此刻,約翰指著自己臉上的淚滴說道:「看見了沒?我也有充滿人性的一面。」

「非常好。」我說。

那天我們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啟外賣的袋子。我們之間再也不需要食物這個橋樑了。

幾個星期後,我窩在家裡的沙發上像個嬰兒一樣號啕大哭——我在看約翰寫的電視劇,那個原來脾氣古怪的主角性情開始軟化之後,與他的哥哥有了一段對話(那個哥哥也是前兩集才出現的角色)。很明顯,這兩兄弟的關係已經疏遠了,觀眾們可以從倒敘的情節中瞭解到,造成這種疏遠的原因是:哥哥把他兒子的死歸咎於主角。

這是一場讓人十分痛苦的戲,我想到了約翰童年想成為精神科醫生的夢想,以及他是如何準確地抓住了痛苦的細膩之處,展現出他作為編劇的實力。這種天賦是來自他母親的去世帶給他的痛苦嗎?還是來自之後蓋比的意外?還是當他們在世時與約翰的相處賦予了他如此寶貴的才華?

得到又失去。失去又得到。究竟哪個在先,哪個在後呢?

在我們後面一次的治療中,約翰告訴我,他和瑪戈一起觀看了那一集電視劇,他們還聊起了他們的伴侶治療師——暫時來看還「不至於太蠢」。他還告訴我,在那一集剛開始的時候,他和瑪戈分別坐在沙發的兩頭,但當倒敘情節開始時,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本能,也可能是因為愛,或是兩者兼而有之,總之有什麼東西驅使他站起身坐到瑪戈身邊,於是他們的腿能相互碰到,他用他的腿摟住瑪戈的腿,兩人一起隨著劇情啜泣。當他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想到的是我第一次去見溫德爾的時候坐得離他有多遠,而直到我漸漸感到自在之後才慢慢坐得更靠近他。約翰在這次治療中還對我說,我說的是對的,其實他是可以和瑪戈一起流淚的,淚水不會淹沒他們倆,而是會把他們安全地送上岸。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我想象著自己坐在電視機前,還有約翰和瑪戈,以及全世界千千萬萬的觀眾,都被他寫的字字句句打動——約翰在用他的劇告訴我們所有人:

哭出來吧,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