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塔告訴我,她和麥倫聊完天之後就依偎著躺到了床上。她形容說自己享受了「持續八小時的高潮」,這滿足了她皮膚飢餓的渴求,「我們躺在彼此的臂彎中,這和剛剛發生的那幾次真實的高潮一樣令人滿足。」在過去的那幾個月裡,瑞塔和麥倫成了生活中的伴侶,也成了橋牌搭檔,他們已經贏下了自己的第一次巡迴錦標賽。瑞塔還是會去做足部護理,但不只是為了享受足部按摩,而是因為女為悅己者容,因為除了瑞塔之外,現在麥倫也會看到她的雙腳。
當然這也不是說瑞塔的內心就不再有掙扎了,她還是會糾結的,有時還很嚴重。儘管生活中的各種改變為她的人生增添了不可或缺的色彩,但她還是會經歷「揪心」的時刻:當瑞塔見到麥倫和他的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就會想到自己的孩子們,不禁一陣憂傷湧上心頭;而對於之前感情生活一直不穩定的瑞塔來說,當下這種充滿信任的關係是全新的體驗,但也帶來了焦慮。
瑞塔已經不止一次地想要去負面地解讀麥倫所說的話,這樣她就能破壞現在擁有的關係,以此來懲罰自己的幸福,藉機退回到熟悉的、讓自己覺得安全的孤獨中去。但每當這種時候,瑞塔都會在行動之前努力地進行反思,回想我們之間的談話,並不斷告誡自己——就像她設計的紙巾盒上寫的那樣——「嘿姑娘,別搞砸了。」我告訴過瑞塔,我見過許多親密關係的崩塌,僅僅就是因為其中的一方害怕被拋棄,反而竭盡全力將對方推開。瑞塔現在也開始認識到,她自我摧殘的行為會將她推向兩難的局面:她自毀是為了解決一個問題(緩解因害怕遭受遺棄而產生的焦慮),但同時又會製造另一個問題(讓她的伴侶想要離開這段關係)。
目睹瑞塔生命中的這個階段,讓我想起了以前聽到過的一段話,雖然我已經想不起來出處是哪裡了:「當我嘗過悲傷的滋味之後,重新經歷的每一次歡笑、每一段好時光,都讓我感到十倍的幸福。」
當我拆完禮物之後,瑞塔告訴我,她有四十年沒好好過過生日了,但今年有人為她辦了生日會,這是她完全沒料到的。她原本以為只是和麥倫兩個人安安靜靜地過個生日,但當她走進餐廳時卻發現有一群人在等著她——真是一個驚喜!
「可不敢這麼嚇唬一個七十歲的老太婆啊,」瑞塔此刻對我講述道,一邊津津有味地回憶著當時的情境,「我當時差點就心臟驟停了。」
餐廳裡站了一大群人迎接瑞塔,他們笑著,拍著手。這群人裡有「親人家庭」的安娜、凱爾、索菲亞和愛麗絲(女孩兒們還畫了畫,作為生日禮物送給瑞塔);有麥倫的兒子女兒,以及他們的孩子們(這些孩子已經慢慢成為瑞塔的另一批榮譽孫子孫女了);還有一些瑞塔所教的大學藝術課上的學生(其中一個學生還跟她說:「如果你想進行一次有趣的談話,那就去找一位長者聊天。」);在場的還有住戶委員會的成員們(在瑞塔終於答應加入委員會之後,還牽頭更換了生鏽的信報箱),以及她和麥倫最近在橋牌小組結交的朋友們。來祝壽的差不多有二十個人,誰能想到在一年之前,這位壽星在這世界上幾乎一個朋友都沒有。
但最大的驚喜要算是當天早上瑞塔收到的郵件——那是她女兒發來的電子郵件。瑞塔在給麥倫寫了信之後,也給每個孩子都寄去了自己深思熟慮後寫下的一封郵件,但就和往常一樣,她沒有收到任何迴音。可是這一天,瑞塔收到了羅賓的回覆,瑞塔在治療室給我讀了郵件的內容。
媽媽,你說得對,我無法原諒你,但我很高興你也沒有要求我這麼做。老實說,我差點沒有點開這封郵件就把它刪了,因為我猜想裡面不外乎就是那些陳詞濫調。但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因為我們太久沒聯絡了,我想我至少還是得點開來看一下,也許你是寫來跟我說你時日不多了呢?但郵件的內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一直在想,寫信的人真的是我的媽媽嗎?
不管怎麼說,我拿了你的信去見我的心理治療師(對,我在進行心理治療;但我還沒和羅傑分手),我對治療師說:「我不希望自己變成這樣。」我不想被困在一段受虐的關係中,還給自己找藉口不抽身離開。我不想對自己說一切已經太遲了,我不想認為自己不能重新開始,天知道當羅傑又想把我綁起來的時候我是怎麼說服自己不要掙扎的。我對我的治療師說,如果我媽媽終於可以再走進一段健康的關係中,那我也能做到,而且我不想等到自己七十歲時才行動。你注意到我給你發郵件的郵箱了嗎?我有一個秘密的郵箱,專門用來找工作用的。
瑞塔讀到一半哭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讀信。
還有一件有趣的事。當我給治療師讀了你的郵件之後,治療師問我,對於童年我有沒有什麼開心的記憶,我腦中竟然一片空白。但後來我開始做夢。我夢見去看芭蕾舞,然後我就醒了。我意識到我就是夢裡的那個芭蕾舞演員,而你是我的老師。我記起了自己八九歲的時候,我很想去上一個芭蕾課,你就帶我去了,但他們說我經驗不夠,於是我哭了,這時你抱著我,安慰我說:「沒關係,我教你。」然後我們就走進了一個沒有人的排練廳,我們在那裡假裝在上正式的芭蕾舞課,一直練了好幾個小時。我記得自己笑著,跳著,希望當時的每一刻都能變成永遠。在那之後我又做了更多的夢,夢見的都是小時候開心的回憶,以前我不曾意識到自己擁有過的記憶。
我想我還沒準備好和你當面聊天,或是嘗試建立任何一種聯絡,也可能以後都不會。但我想讓你知道,我記得你最好的一面,雖然或許不足夠好,但至少聊勝於無。不管怎麼樣,我們幾個都對你的來信感到很吃驚。我們也都聊過了,並且一致認為,就算我們以後也不會和你有任何聯絡,我們自己也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因為就像你說的,如果你可以,我們也可以。我的治療師說,我自己不振作其實是害怕讓你得逞。我以前不懂她的意思,但現在我覺得我懂了,或者至少是開始懂了。
不管怎麼說,還是祝你生日快樂。
祝好,
羅賓
另,網站很不錯。
瑞塔從郵件裡抬起頭。她不是很確定應該如何消化這些內容。她希望男孩子們也能給她回信,因為她深深地為自己的每一個孩子擔心。她擔心羅賓,她還是沒有離開羅傑。而男孩子們呢,一個還在努力戒毒,一個已經離婚兩次了,第二個前妻是「惡毒而刻薄的女人,假裝懷孕從而騙了婚」,最小的那個兒子因為學習能力有障礙被迫離開了大學,輟學之後一直在頻繁地換工作。瑞塔說她也想幫忙,但他們拒絕和她講話;再說了,事到如今,她又能為他們做些什麼呢?在他們伸手問她要錢的時候她都給了,但除此以外他們不想和瑞塔有任何聯絡。
「我很擔心他們,」她說,「無時無刻不在擔心。」
「或者,」我說,「與其擔心他們,你可以去愛他們。你只需要找對一個方法去愛他們,去研究他們現在需要什麼,而不是你需要他們怎樣。」
我想象著瑞塔的孩子們在收到她的郵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瑞塔本想在信裡告訴他們,自己和「親人家庭」的那些女孩兒是如何相處的,她想讓孩子們感受到自己已經改變了,讓他們看到自己充滿母愛的一面,也想為他們奉獻自己的愛。但我建議她暫時別提這些內容,我猜想這會讓孩子們覺得憤慨。曾經有個來訪者跟我說過,他父親離開了他和他母親,跟一個年輕的女人結了婚,又生了幾個孩子。他的父親脾氣暴躁、絲毫不照顧他的情感;但後來那個家庭裡的孩子們卻得到了一個模範父親——他會給他們的足球隊當教練,參加他們的鋼琴獨奏會,在他們的學校裡當志願者,帶他們去度假,還知道他們朋友們的名字。我的來訪者感覺自己是個局外人,在後來的那個家庭中他變成了一個不受歡迎的訪客。看著父親在別的小孩面前變成了他想要的父親,他的內心深深地受到了傷害,而像他這樣類似的故事也並不在少數。
「這是一個開始。」我指瑞塔的信。
最終,有兩個兒子聯絡了瑞塔,還見了麥倫。對於瑞塔的兒子來說,人生中第一次出現了一個可靠的、充滿愛心的父親的形象。但瑞塔最小的兒子依舊被自己的怒火牽制著,沒有和她聯絡。雖然四個孩子都和她很疏遠,也還生她的氣,但這沒關係——至少這一次,瑞塔不再需要辯解和眼淚作為武裝就能面對孩子們,傾聽他們想說的話。羅賓搬進了一個獨立的單間公寓,並在心理健康診所找到了一份行政工作。瑞塔鼓勵過她往西海岸搬,離她和麥倫近一點,這樣在她離開羅傑重建自己的生活時,他們也能成為她的後盾。但羅賓說她不想離開她的治療師——瑞塔懷疑她其實是還沒準備好要離開羅傑,至少現在還不行。
雖然瑞塔現在擁有的這個家庭並不完美,甚至都還不夠及格線,但這也是個家庭。瑞塔陶醉在自己的家庭中,同時也認識到所有那些她無法彌補的痛苦。
儘管瑞塔的生活已經夠忙了,她還是擠出時間來為網站增添了新產品。其中一款產品是供人掛在家門口的歡迎標牌。掛牌上畫著一圈火柴人,他們形態各異,看上去都很狂放,火柴人包圍著四個大字:「嘿,親人們!」
另一款作品是一款印刷海報,最初是她為麥倫的女兒創作的。麥倫的女兒是一名教師,一天她看見瑞塔的書桌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她問瑞塔能不能把便利貼上的內容藝術化,她想展示給她班上的同學們看,教他們理解什麼是人的韌勁。那張海報上寫的是:失敗是生而為人的一部分。
「我肯定在哪裡讀到過這句話,」瑞塔跟我說,「但我找不到出處了。」其實,那是有一次我在治療中跟她說過的話,但我並不介意她不記得出處。著名精神醫學大師歐文·亞隆寫過:「一個來訪者有所進步卻忘了在治療中聊過些什麼,要比他們記得我們說過什麼卻仍舊保持不變要可喜可賀得多,只可惜大多數來訪者經常都會選擇後者。」
瑞塔的第三個新產品也是一幅印刷作品,畫面上有兩個抽象的銀髮長者形象,他們的身體纏繞在一起,富有動感,在他倆的周圍,畫著卡通樣式的驚呼:「噢……我的背!悠著點兒……我的心臟!」在畫的上方,用優雅的書法寫道:「銀髮日如常。」
這是她迄今最暢銷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