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是個電視劇。」他重複道。
我給了約翰一個眼神。
「我是認真的。這個治療師的角色完全和你無關，就像主角也完全和我無關一樣——當然，除了他和我一樣帥氣之外。」他被自己的玩笑逗樂了——至少我以為那是個玩笑。
我倆相對無言地坐著，約翰環視著房間——先是望著牆上的畫，望著地板，然後又望著自己的手。我想起了從前，當約翰還無法忍受等待的時候，他會數「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幾分鐘之後，他重新開口了。
「我想給你看一些東西。」他說，然後還挖苦地補充道，「你可以恩准我使用手機嗎？」
我點點頭。他拿起他的手機，上下滑動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遞給我。「這就是我的一家。」手機螢幕上的照片裡有一位漂亮的金髮女郎，還有兩個咧嘴大笑的小女孩，她們在媽媽的腦袋上比畫著兔子耳朵——這就是瑪戈、格蕾絲和露比。（此刻我知道了，在溫德爾醫生那兒，排在我前面的來訪者並不是瑪戈。）露比旁邊是羅西，就是約翰深愛的那條其貌不揚的小狗，它的頭上毛髮斑駁，戴著一個可愛的粉色蝴蝶結。之前聽了那麼多有關她們的事，現在終於見到了廬山真面目，這畫面真是令人著迷，我忍不住端詳著她們。
「有時候我會忘記了自己是個多麼幸運的人。」約翰輕輕地說道。
「你有一個非常可愛的家庭。」我說。我告訴他，他和我分享這張照片讓我覺得很感動。我把手機交還給約翰，但他卻阻止了我。
「等一下，」他說，「這是我家的姑娘們，還有我的男孩兒呢。」
我心中一緊。他要給我看蓋比的照片了。身為一個男孩兒的母親，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忍住不掉眼淚。
約翰在手機上劃過一些照片，停在了蓋比的照片上。他真的非常可愛，我覺得我的心臟簡直都要炸裂了。他的頭髮像約翰，濃密而帶著自然捲；他的眼睛像瑪戈，湛藍湛藍的。照片裡他坐在約翰的大腿上，他們在道奇隊比賽的現場，蓋比的手裡握著一個棒球，腮幫子上還沾著芥末醬，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是剛剛贏得了世界大賽一樣。約翰告訴我，那天他們在看臺上接到了場內打出來的球，蓋比簡直欣喜若狂。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最幸運的人！」蓋比那天是這樣說的。約翰告訴我，那天蓋比回家後把球拿給瑪戈和格蕾絲看的時候，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那晚臨睡前他依偎在約翰懷中，再一次說道：「我是全世界、全銀河系、全宇宙裡最幸運的人！」
「那天他確實是最幸運的人。」我說道。我能感覺自己的眼睛溼潤了。
「噢，拜託別在我面前哭。」約翰說著，挪開了他的視線，「我可受不了一個哭哭啼啼的治療師，還是饒了我吧。」
「感到悲傷的時候為什麼不能哭呢？」我指出了重點。約翰拿回了他的手機，又在手機裡輸入了一些什麼。
「如果你允許我用手機，」他說，「我還想給你看些東西。」他的妻子、女兒、寵物，甚至死去的兒子我都看過了，我很好奇他還要讓我看什麼。
「你看，」他說著，向我的方向伸出手來。我接過手機，發現是《紐約時報》的網站。那是一篇劇評，評論的就是約翰的新電視劇。
「你看看最後一段。」他說。
我向下拉到底部，劇評人不吝筆墨地盛讚了該劇的走向。劇評人寫道，主角心中深藏的人性光輝開始漸漸流露出來，但其表現出來的性格依然不失稜角，這使人物變得更為引人入勝。當他展現出心中柔軟的一面，那一刻充滿了令人愉悅的驚喜。劇評人稱，如果說觀眾以前是被這個角色的無禮所吸引，那現在，觀眾會對他內心的糾結戲欲罷不能。這位劇評人用一個問句總結了自己的觀點：如果主角繼續發掘自己的內心，那我們又將能在他身上發現什麼驚喜呢？
我抬起頭，微笑著望著約翰。「我同意他的看法，」我說，「尤其是文章末尾提出的那個問題。」
「這篇評論寫得很不錯，對不對？」他說。
「何止不錯。」
「不，不，不，——不要說得好像他是在評論我這個人一樣。他是在評論那個角色。」
「好吧。」我說。
「很好，」他說，「那我們就算是達成共識了。」
這時，我的目光剛好與約翰的目光相遇了。我問：「那你為什麼要我看這篇報道？」
他望著我，就像是在望著一個傻瓜：「因為這是一篇很不錯的評論呀！這是在《紐約時報》上發表的好不好！」
「那為什麼要特別指出最後那段呢？」
「因為如果這一季表現好，電視臺就一定會跟我們續約。」
我在內心掂量著，要讓約翰放下心防，展現脆弱的一面，究竟有多困難。暴露內心的脆弱會讓他覺得多不好意思，覺得自己需要別人照顧。和別人交心對他來說是多麼令人恐懼的一件事。
「好吧，」我說，「我很期待看到那個‘主角’」——我在此處也學約翰那樣，用手比畫了一個引號——「在下一季中的表現。我覺得未來蘊藏著許多可能性。」
約翰沒有說話，但身體替他作出了回答：他臉紅了。被我發現之後，他的臉漲得更紅了。「謝謝。」他說道。我微笑著，跟他四目相視，他沒有躲避我的目光，持續回望了我大概二十秒之後，終於低頭望向他的腳。他低著頭輕聲說道，「謝謝你……所做的……」——他在斟酌恰當的詞彙——「一切。」
我的眼睛再次溼潤了。「不用謝。」我說。
「好的。」約翰說。他清了清嗓子，把他做過足部護理的雙腳盤在沙發上說，「熱身時間結束了，我們今天該他媽的聊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