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會想到和我母親的一通電話會讓所有這些想法都浮出水面呢?在老生常談的母女關係困局之下,我真正希望的不是早日擺脫母親的束縛,而是希望她永遠都在自己身邊。
我想到了溫德爾曾經說過的話,「生活的本質是變化,而人類的本性是抗拒變化。」他告訴我,這是他對以前讀過的一段話的提煉,他覺得無論是作為一個普通人還是作為一個心理治療師,這話都讓他產生了共鳴,因為這反映了幾乎所有人面臨的掙扎。在他和我分享這句話的前一天,我的眼科醫生告訴我我得了老花眼,大多數人在四十多歲的時候都會遇到這個情況。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們看遠處會更清楚;但如果要閱讀,或是要看清眼前的東西,就不得不將它們拿得遠遠的。或許情感上的「遠視」也會在人生的這個階段發生,人們會把自己拉遠來看一看全域性:儘管他們會抱怨眼前的事,但長遠來看,如果要失去他們現在擁有的東西,那對他們來說將是多麼可怕。
「噢,還有我的媽媽!」同一天晚些時候,朱莉向我轉述了她和她母親在那天早上進行的一段對話。「這對她來說太難了。她說作為一名母親,她的職責是確保在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她的孩子們都還是安全的、好好的。但現在,她卻要保證我能安全地離開這個世界。」
朱莉告訴我,她上大學時曾經和母親因為她男朋友的事吵過一架。她母親認為朱莉不再像原來那麼樂觀開朗了,而這都要歸因於她男友的行為:臨時取消計劃,脅迫朱莉幫他改論文,要求朱莉節假日一定要和他一起過而不能陪她自己的家人……朱莉的母親建議她去學校的心理諮詢中心找中立的第三方聊聊這件事,朱莉卻因此大發脾氣。
「我倆的關係完全沒有問題!」朱莉對母親咆哮道,「如果我要去找心理諮詢師,那肯定也是為了要談有關你的事,而不是因為他!」所以她當時並沒有去找諮詢師,但現在她希望當時聽了媽媽的勸。幾個月後那個男的就把朱莉甩了,而母親的愛包容了朱莉,她甚至都沒有對朱莉說「我早就跟你說過」。當朱莉打電話給母親哭訴時,她母親只是在電話那頭靜靜地陪伴和傾聽。
「現在,」朱莉說,「輪到我母親需要找個心理醫生來聊聊關於我的事了。」
最近,一項化驗報告顯示我有一項舍格倫綜合徵(乾燥症)指標呈陽性,乾燥症對於四十歲以上的婦女來說是一種常見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儘管如此,我的醫生還並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得了這個病,因為我並沒有明顯的症狀。「也可能在你身上表現得不典型。」有一位醫生這樣向我解釋道,但接著又說我患的可能是乾燥症,伴有別的什麼病,也可能就是別的什麼病,只不過這個病醫學界還沒確證過。就乾燥症而言,本身也是很難確診的,而且沒人知道致病的原因——可能是遺傳性的,也可能是環境因素,或是由病毒或細菌引起,還可能摻雜著許多其他的因素。
「並不是所有問題我們都能找到答案,」那個醫生說道。前途依舊未卜,這讓我感到害怕,但更讓我害怕的是另一個醫生的說法,他說:「不管病因是什麼,它遲早都會現形的。」就在那周,我又向溫德爾講述了一遍,我最大的恐懼就是讓扎克成為一個沒有母親的孤兒。而溫德爾說,我有兩個選擇:我可以讓扎克面對一個成天擔心他會失去母親的母親,或者我可以通過自己不明朗的健康狀況更明確地意識到和兒子在一起的時光是多麼寶貴。
「哪個聽上去沒那麼可怕?」他反問我。
他的質問讓我想到了朱莉,想到當初她問我能不能陪著她走向死亡的時候,我內心是何等的猶豫。我的躊躇不僅僅因為在這方面缺乏經驗,我後來才意識到,那是因為看著朱莉死去,我就要被迫面對我自己的死亡,但那時我還沒有準備好。所以即使在答應了她的請求之後,我還是在相處中處處小心,保證自己處於安全地帶,不去拿自己的大限和朱莉的死亡作比較。畢竟和朱莉不同的是,還沒有人真的為我的生命設下一個時間限制。但朱莉學會了如何悅納自己,珍惜生活中擁有的一切——實質上,這就是我在治療中幫助她做的事,也是我們每個人都要做的功課。我們的生活中存在許多未知,即使不知道未來會帶來什麼,我還是要去面對它,處理好自己的擔憂,把生活的重點放在當下。這可不只是我給朱莉的一個建議,對我自己來說,也是時候身體力行了。
溫德爾說:「你越是願意認識到自己的脆弱,就越不會害怕。」
這和我們年輕時看待生活的方式不同。年輕的時候,我們把生活看作是一種開端、一種過程和一些重要的人生抉擇。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也可能就是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意識到每個人的生活中都會有些無法解決的問題。而每一個「過程」都是一次人生抉擇,於是我們要做的就是要讓這些過程更有意義。雖然時間如白駒過隙,我根本無法將它留住,但我還是從中體會到了一些真理:我的身體狀況讓我更明確了該把自己的重心放在哪兒。所以我才會放棄寫那本書。所以我才會又開始約會了。所以我才會如此珍惜與母親的相處,用我以前不具備的寬容的眼光來看待她。而這也就是為什麼溫德爾在幫助我檢討,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扎克會如何看待我這個母親。現在我會時刻記得,無論愛與被愛,總免不了要面對失去,但知道有可能要失去,和害怕失去是兩回事。
朱莉想象著她母親去接受心理治療,而我也會好奇等扎克長大以後,他會如何向一個治療師說起他的母親。
我還想,希望他也能找到他的溫德爾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