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塔的聲音變得低沉,淚水跟著湧了上來。她依舊用髒紙巾擦拭著眼睛。
「我確實恨理查德,但也還愛著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愛著不喝酒時的那個他。他以前是多麼睿智風趣,而且——雖然這聽上去很不可理解——我知道如果離開他,我會想念他的陪伴。除此之外,因為理查德有酗酒的惡習和暴躁的脾氣,我不想讓孩子們和他獨處,所以我總是儘量陪在孩子們身邊。鑑於他每天都要上班,有時下班還要去應酬,所以他也同意由我負責陪著孩子們。可一想到他能這樣輕鬆脫身,我又覺得非常氣憤。」
瑞塔又舔了舔手指想再翻過一頁,但兩張紙粘住了,她試了幾次才把它們分開。
「有一次我鼓足了勇氣對他說,我要離開這個家。我是認真的,麥倫,那不是一個空洞的威脅。我下定了決心,我已經受夠了,於是向他攤牌。然後他就這樣看著我,我想他一開始是因為吃驚而愣住了,但緊接著他臉上浮現出笑容,那是我見過的最邪惡的笑容了。他故意用只能被形容為咆哮的音量向我一字一句地吼道:‘如果你離開,你將一無所有,孩子們也將一無所有。所以,隨你的便吧瑞塔,你愛走就走吧!’然後他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毒液,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想法實在是愚蠢至極。我知道我只能留下。但為了留下來,在這樣的情況下生存下去,我為自己編織了各種謊言。我告訴自己這總有一天會結束的,理查德總有一天會停止酗酒的。有時候他確實會,但只能維持一陣子。後來我發現了他藏酒的各個角落:他書房裡的書架上,放在法律書籍後面的酒瓶;孩子們的衣櫥上,用毯子包裹著的酒瓶……於是生活又回到了地獄裡。
「我猜你現在一定在想:我這是在為自己找藉口,我在扮演受害者的角色。你想的也沒有錯。但我也思考了許多,一個人怎麼可能同時擁有完全不同的兩面呢?我是多麼地愛我的孩子們,但我卻允許這麼可怕的事發生在他們身上;而理查德——雖然這聽起來難以置信——但他也愛孩子們。我想到他如何傷害孩子們,傷害我,但同時又愛著我們,和我們一起嬉笑,幫孩子們輔導功課,指導他們棒球小聯盟的訓練,在孩子們和朋友鬧矛盾時為他們提供貼心的建議。我還想到理查德總是說他會改變,說他是多麼想要改變,但他卻從未真正改變過,至少變化從未長久過。但我也知道,儘管如此,他所說過的一切並不是在撒謊。
「當我終於離開的時候,理查德哭了。我以前從未見過他流淚。他央求我留下。但我看著我的孩子們,他們已經是青少年了,或者快要成為青少年了。他們正身陷毒品和自殘,想要尋死,就像我以前想過的一樣。我的兒子差點就吸毒過量了,這件事替我下定了決心,所以我說:‘夠了。’一切都不重要了——無論是貧窮,是被迫放棄藝術,還是要在下半生面對孤獨的恐懼,都已經不足以阻止我帶孩子們離開這個家了。那天晚上我告訴理查德我要走了,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從銀行賬戶裡取了錢,申請了一份工作,租下了一個兩居室,一間我和女兒住,另一間給男孩們住,我們就這樣離開了那個家。
「但這對孩子們來說為時已晚,他們的生活已經被搞得一團糟。他們恨我,非但如此,奇怪的是,他們想要回到理查德身邊去。我們離開之後,理查德拿出了他最好的表現,給孩子們提供經濟上的資助。他會出現在女兒的大學校園裡,帶女兒和她的朋友們去高階餐廳用餐。很快孩子們對他的記憶就不同了——尤其是最小的孩子,他想和爸爸一起玩球。小兒子央求我讓他跟爸爸一起住。這讓我為了自己決定帶著孩子們離家出走而感到內疚。我質疑自己,我做的決定是正確的嗎?」
瑞塔停下來。「等一下,」她對我說,「我找不到下一頁在哪兒了。」她翻了幾頁,然後找到了下文。
「麥倫,經過了所有這一切之後,」她繼續讀道,「孩子們終於切斷了和我的一切聯絡。等到我第二次離婚的時候,他們告訴我,我完全不值得他們尊重。他們時不時還和理查德保持著聯絡,他會給他們寄錢。但他死後,他的後任妻子繼承了所有遺產,而孩子們對此很氣憤,簡直氣瘋了!於是他們突然清晰地記起了理查德對他們做過的事,但他們不止對他生氣,更氣我沒有阻止這一切發生。於是他們完全將我排除在外,只有陷入麻煩的時候才會聯絡我。我女兒遇到了一個會對她拳腳相加的伴侶,需要錢脫身,但她也不會向我講述任何細節。她說,‘你只管把錢轉給我。’而我只能照做。我給她轉了錢,讓她可以租房子住,可以買東西吃。但可想而知,她並沒有離開那個男人,據我所知她現在還跟他在一起。我的兒子需要錢去戒毒所,但從不讓我去看他。」
瑞塔瞥了一眼鍾,「我就快唸完了。」她說。我點點頭。
「麥倫,還有一些事我也對你撒了謊。我說過我沒法跟你搭檔打橋牌,因為我打得不好,但其實我打得非常好。我拒絕了你的提議,因為我覺得如果我答應了你,總有一天我就要像今天這樣向你坦白一切。因為如果有一天我們去我孩子所在的城市參加某個橋牌錦標賽,你會問我為什麼不去看他們,那我就不得不編造一些謊言,說他們剛巧出去旅行了,或是病了,或是任何能讓你相信的藉口,但這不會是長遠之計。我知道你遲早都會開始懷疑,然後會把各種細節拼湊起來,發現問題有多嚴重。你會對自己說:啊哈!和我約會的這個女人根本不是表面上的這個樣子!」
瑞塔的聲音顫抖了,當她想要讀出最後一部分時又哽咽了。
「麥倫,所以這就是我,」她讀道,聲音輕到我幾乎聽不到。「這就是你在健身房停車場裡親吻的那個人。」
瑞塔低頭看著自己寫的信,我很震驚她竟然能在信裡把自己過去的矛盾心情闡述得如此清晰。她第一次來見我的時候,提起過我讓她想起自己的女兒,她說她非常想念女兒。她女兒一度說過想成為心理學家,還去一家治療中心做過志願者,但後來因為那段充滿暴力的戀情而偏離了人生軌道。
我並沒有告訴瑞塔,某些方面她也讓我想起我的母親。雖然我母親的生活軌跡和瑞塔完全不同——我父母的婚姻生活長久、穩定而幸福,我父親可算是世間最溫柔的丈夫了。瑞塔和我母親的相似之處在於她們困苦而孤單的童年。我外公在我母親九歲時就過世了,雖然外婆盡了自己的全力撫養兩個女兒(我母親還有一個比她大八歲的姐姐),但我母親的童年依舊飽受苦難,而她所受的苦難也影響到了她和自己小孩的相處方式。
所以,就和瑞塔的孩子們一樣,我也曾一度把母親排斥在我的生活之外。雖然這已經過去很久了,但當我坐在辦公室裡聽瑞塔講述她的故事時,我也有想哭的衝動——不是因為我自己的痛苦,而是為我的母親。雖然這些年我無數次思考過我和母親之間的關係,但從未像現在這樣考慮過她經歷的一切。我有時候會幻想,所有成年人都應該有機會聽聽父母們(未必是自己的父母)如何剖析自己,完全暴露自己的脆弱,聽他們說說故事的另一面,因為看到這樣的場面,你會不禁對自己父母的生活有一個全新的認識,哪怕每個父母面對的情況都不同。
當瑞塔讀信時,我不止在聽她寫的每句話,也在觀察她的身體語言。我發現她有時會把身子蜷縮起來,有時手會發抖,嘴唇會繃緊,腿會搖晃,聲音會顫抖,她還會在停頓的時候調整一下身體的重心。此刻,瑞塔讀完信了,我依然注視著她身體的狀態,雖然她看上去很難過,但她的身體,就算不能說是處於最平靜的狀態,也算是我見過的最放鬆的狀態了。她向後靠在沙發上,正從費力的閱讀中恢復過來。
就在此時,令人吃驚的事發生了。
她將手伸向邊桌上的紙巾盒,從裡面抽出了一張紙巾。一張乾淨的、全新的紙巾!她將紙巾展開,擤了擤鼻子,然後又從紙巾盒裡抽出一張,又擤了擤鼻子。我幾乎忍不住要為她鼓掌。
「所以,」她問,「你覺得我應該把這封信寄出去嗎?」
我想象了一下麥倫讀到瑞塔這封信時的情形。我想象著他會做何反應——他是一個父親、一個祖父、一個擁有過長久婚姻的男人,他之前的妻子麥娜應該完全是另一種樣子的母親,而他們的孩子都愉快地長成了大人。他能接受瑞塔嗎?能百分之百地接受她嗎?還是這些資訊對他來說太沉重了,他會無法接受?
「瑞塔,」我說,「這是一件只有你才能決定的事。但我很好奇,這封信究竟是寫給麥倫的,還是寫給你孩子們的?」
瑞塔停頓了一秒鐘,望著天花板。然後她再次望向我,她點點頭,什麼也沒說,但我倆都清楚她的答案:兩者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