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葬禮狂人

那天朱莉第一次在治療中睡著了。她只瞌睡了幾分鐘,當她醒來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她開了個玩笑來打破尷尬,她說在她睡著的時候我一定希望自己身在別處,於是就穿越時光了。

我跟她說我沒有。我只是回想起來,朱莉說的那個電臺節目我當時也聽了,我還認真思考了節目結尾時的一段評論:我們所有人都在以同樣的速度穿越到未來——每小時六十分鐘。

「那我猜我倆是時光穿梭中的同伴啦。」朱莉說。

「是的,」我說,「即使是你在休息的時候我們也在一同穿越。」

還有一次,朱莉打破沉默,向我轉述了邁特的一個想法。邁特覺得朱莉在扮演「葬禮狂人」的角色——瘋狂地投入「死亡派對」的籌辦工作,就像那些瘋狂投入自己婚禮籌辦的「婚禮狂人」一樣。她甚至聘請了一位策劃師來幫她實現這個葬禮派對的夢想。朱莉覺得,「不管怎麼說,這是屬於我的一天!」雖然一開始邁特對此無法適應,但現在他也已經完全進入狀態了。

「我們曾經一起策劃了一場婚禮,現在又要一起策劃一場葬禮。」朱莉說,這是他倆生活中最親密的體驗之一,其中充滿了深深的愛、深深的痛苦,還有黑色幽默。我問她對那一天有什麼期許,她先是說「首先,我當然不希望自己在那一天死去」,但既然這個願望終會落空,她不希望那一天完全「包裹著糖衣」「像櫻桃一樣甜美」。策劃師向她介紹了時下很流行的葬禮主題——「讚頌生命」,朱莉喜歡這個概念,但卻不喜歡其中傳遞的訊息。

「看在老天爺的分上,這畢竟還是一場葬禮。」朱莉說,「我抗癌小組裡的那些人都說:‘我希望人們慶祝這個時刻!我不希望人們在我的葬禮上難過。’但我想說:‘人們為什麼不能難過呢?你都死了!’」

「你想要讓人們感動,希望你的死能對他們帶來影響,」我說,「希望人們能記得你,把你放在心上。」

朱莉告訴我她希望人們會想到她,就像她在兩次治療之間會想到我。

她解釋說:「有時我在開車,我會突然對一件什麼事情感到驚慌,但接著我會聽到你的聲音,我會記起你說過的一些話。」

我想到溫德爾對我也有相同的影響,我會內化他說過的一些話,他審時度勢的方法,還有他的聲音。這種體驗是有普遍性的,可以由此來判斷來訪者是否已經準備好結束一段心理治療。如果一名來訪者會把治療師的聲音放在心上,將治療師的話應用到實際情況中,那他就能逐漸脫離心理治療了。來訪者在治療臨近尾聲的階段可能會向治療師報告說,「我最近開始覺得沮喪,但接著我就想到了你上個月說的話。」我會在自己腦中和溫德爾進行對話,朱莉也會以相同的方式和我對話。

「這話聽上去或許很瘋狂,」朱莉說,「但我知道即使在我死後,我也會聽到你的聲音——無論我去到哪兒都能聽到你的聲音。」

朱莉告訴我她開始思考自己往生以後的生活了,雖然她不完全相信這個概念,但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對此進行了深思熟慮:往生後她會不會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她會為此感到害怕嗎?鑑於她愛的人都還在世——包括她的丈夫、她的父母、祖父母、她的妹妹、她的侄子和侄女,誰能在那兒陪伴她呢?但後來她意識到兩件事:首先,她之前流產時失去的孩子或許會在那裡——雖然她不知道「那裡」會是哪裡;其次,她開始相信她會以一種未知的、靈性的方式聽到所有她愛的人的聲音。

「如果不是面臨死亡,我一定無法說出口,」她害羞地說道,「但你也是我愛的人之一。我知道你是我的治療師,我希望這不會讓你覺得太詭異,但當我跟別人說我愛我的治療師,我是真的發自內心愛著我的治療師。」

雖然這些年來我也「愛」過一些來訪者,但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來訪者說過這個字。治療師的專業培訓要求我們對自己的用詞非常小心,以免引起誤會。有很多不同的說法可以用來表達我們對來訪者深切的關愛,又不至於讓自己置身危險,而說出「我愛你」絕不是一個安全選擇。但朱莉已經說了她愛我,我也不會拿出專業的話術,或是摻了水的客套話來回應她。

於是我對她說:「朱莉,我也愛你。」她笑了,然後閉上眼睛小憩了一會兒。

此刻,當我站在廚房裡等待朱莉時想起了她說的話,我覺得在她過世之後我也會聽到她的聲音,尤其是在一些特殊時刻,比如當我去喬氏超市買東西時,或是當我在一堆剛洗完的衣服裡看到那件印著「練瑜伽不如躺著」的睡衣時。我會留著那件衣服,不再是為了紀念男友,而是為了朱莉。

我大口吃著椒鹽脆餅,突然我診室的那盞綠燈亮了。我又拿了一塊脆餅扔進嘴裡,然後洗了洗手,心中鬆了一口氣。

朱莉今天早到了。她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