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是業務諮詢還是心理治療

我想了一下。他不能告訴我瑪戈的治療時間是不是剛好在我之前,更不能告訴我他知道我說的那人就是瑪戈。他不能告訴我他是剛剛才知道他來訪者的丈夫是我的來訪者,也不能告訴我他早就知道了。同樣,他也不能告訴我瑪戈有沒有和他談起過我。我能肯定,我對溫德爾講過的一切有關約翰的事,他都會妥善而專業地對待,而且我倆在治療中聊到的事不會被帶到治療之外。或許我想知道的是,我今天告訴他這些,到底對不對?

但問題問出口時卻變了樣:「你有沒有懷疑過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心理治療師?我是說,如果根據你在治療中的觀察來判斷的話。」我突然想到自己之前問過的「你喜歡我嗎?」不過這次提問的內容稍有不同。那時候我問的是,你是否像喜歡一個孩子那樣喜歡我,是不是喜歡我的「聶薩瑪」(靈魂)?而現在我問的是,在你眼中我是一個成年人嗎?是一個有能力的成年人嗎?溫德爾當然從來沒見過我為別人進行心理治療,也從來沒督導過我的工作,他又如何能對此發表任何意見呢?於是我開始對溫德爾訴說自己的這些想法,但他卻打斷了我。

「我知道你是一個稱職的心理治療師。」他說。

一開始我不懂他在說什麼。他知道我是一個稱職的治療師?他有什麼證……噢!所以一定是瑪戈認為約翰的狀態有所好轉。

溫德爾笑了笑。我也回以微笑。雖然他不能親口告訴我,但對此我倆心照不宣。

「我還有一個問題,」我說,「這種情況下,我們該如何減少尷尬呢?」

「或許你剛剛已經做到了。」他說。

我想他是對的。在進行伴侶治療的時候,治療師常常會討論隱私和秘密之間的區別:隱私是每個人在一段健康的感情中都會需要的心理空間;而秘密則源自羞愧,常常會腐蝕一段關係。榮格把秘密稱為「心靈毒藥」,之前我對溫德爾隱瞞了那麼多秘密,如今終於能把最後一個秘密也和盤托出了,我霎時感覺神清氣爽。

後來我再沒有向溫德爾諮詢過專業意見了,因為事實上,從我們見面的第一天開始,他就一直在為我提供專業諮詢,因為心理治療師這個工作本來就是從實踐中去學習的——這不僅僅包括作為治療師的實踐,也包括被人治療的實踐。這種實踐中的學習是雙向的,所以才會有一種說法:治療師能為來訪者帶來多少成長,取決於治療師自己的內心能有多少成長。(當然這個說法也存在不少爭議,我也遇到過一些來訪者,他們所取得的成長我只能望其項背,我的許多同事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但無論如何,只要我的內心能夠自愈,我自然能更善於治癒別人。)

在實際應用的層面上,我也把從溫德爾那裡學到的直接運用到了我的工作中。

「我記得以前有個動畫片,裡面有個囚犯,不停地搖著鐵欄杆……」我也曾把這個故事說給約翰聽,苦口婆心地想要幫助他認識到,那些被他稱為「蠢貨」的人並不是真正關押他的獄卒。

當我說出那個金句的時候——其實左右兩邊都沒有鐵欄杆——約翰微微笑了一下,像是認同,又像是要把問題丟回給我。「喔唷,放過我吧,」他翻了個白眼,說道,「其他人真的會聽信這一套嗎?」但事實上,他的反應才是少數,這個心理干預對大多數人來說都非常有用。

我從溫德爾那兒學到的最重要的一項技術就是如何在治療中既帶入個人風格,又保持策略性。我會不會在某個時刻去踢我的來訪者一腳呢?應該是不會的。我會不會對著來訪者唱歌呢?我也說不準。但若不是見識了溫德爾面對我時表現出來的率真,我可能不會和朱莉一起大吼:「操!」心理治療師在實習期間都要學習如何按照書本上寫的來進行臨床治療,就像彈鋼琴要練習音階一樣,我們也要先掌握基本原理。但無論是彈鋼琴還是心理治療,一旦你掌握了基本功,就可以運用技巧進行自由發揮了。溫德爾並不是「沒有原則」,原則一定是有的,而且我們被要求遵從原則也是有其原因的。但溫德爾的做法讓我瞭解到,如果經過深思熟慮,有意識地對原則進行變通,治療將收穫更多元化的成效。

溫德爾和我沒有再提起過約翰和瑪戈的話題,但在幾星期後的一天,當我正要在候診室裡坐下時,溫德爾辦公室的門開了,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那下週三還是這個時間?」

「對,到時見啦。」溫德爾回答道,然後門「咔嚓」一聲關上了。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過屏風,從門口走了出去。真是耐人尋味,我心想。或許原來排在我前面的那位女士已經完成治療了?又或許她真的是瑪戈?溫德爾為了保護我的隱私,以防有一天瑪戈真的發現端倪,所以特地把她的時間調開了?但我沒有問他,因為這已經不重要了。

溫德爾說得對,我們之間的尷尬已經消失了。秘密已經說破,心靈毒藥被稀釋了。

我已經得到了我需要的諮詢——也可能是治療?反正都是我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