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算是需要業務諮詢還是心理治療呢?」溫德爾在今天的治療中這樣問道,因為我問了他一個專業相關的問題。他知道我明白兩者的區別,因為他之前已經給過我兩次專業上的指導了。所以我想要的究竟是他的專業建議(業務諮詢),還是幫助我更瞭解我自己(心理治療)呢?
第一次向溫德爾提出這樣的問題時,我正在談論為什麼人們都更願意選擇速效的安慰劑,而不情願在心理治療上下更深的功夫,這讓我感到沮喪。作為一個經驗相對尚淺的治療師,我很好奇更有資歷的治療師會如何面對這個情況——尤其是溫德爾。一方面我想聽聽前輩的意見,還有就是,我常常都會禁不住好奇,溫德爾是如何面對職業上的困境的。
我覺得他不會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他應該會對我面臨的困境表示同情。事實上我也知道,這麼問就像要他面對坑人的「第22條軍規」一樣,許多治療師常常都要面對來訪者給出的這種悖論:我想得到同情,但如果你向我表示同情,我卻會感到憤怒和無助,因為同情不能解決我最現實的問題,對我來說何用之有呢?我認為他可能還會說一些跟坑人的「第22條軍規」這個悖論相關的東西,因為畢竟消解情緒地雷最好的方法就是引爆它。
但他卻望著我,問道:「你想要一個實用的建議嗎?」
我不敢肯定自己有沒有聽錯。一個實用的建議?他是在開玩笑嗎?我的心理治療師竟然會給我一個具體的建議?
我朝他那兒挪了挪,洗耳恭聽。
「我父親曾經是個商人,」溫德爾平靜地開始說道。那時我還沒有向他坦白我在網路上搜尋他的事,所以我點著頭,假裝這都是我不知道的事。他告訴我,在他剛開始行醫的時候,父親給了他一個招攬生意的建議:為新的來訪者們提供一次試診,如果他們之後決定不再繼續治療,試診的那一次就可以免費。因為許多人在考慮開始心理治療時都很焦慮,所以這個無風險的試診機制讓他們有機會來看看心理治療是什麼樣的,同時瞭解溫德爾能為他們提供哪些幫助。
我想象著溫德爾和他父親談話的樣子,想象著他父親當時該有多高興呀——終於能給自己溫順的小兒子提供專業的建議了。他父親的建議如果放在商界,或許並沒有什麼開天闢地的意義,但在心理治療這個行業裡,我們很少把自己的職業看作是一門生意。但其實我們確實得靠自己養活自己,溫德爾的父親一定是意識到了這一點——雖然他兒子離開了家族企業,卻也是在經營一門自己的營生。感受到這種父子間的紐帶,或許使老父親無比欣慰。這對溫德爾來說應該也有著重要的意義,所以他才會願意與更多像我一樣的治療師分享這條錦囊妙計。
無論如何,我得承認,他父親是個天才。我聽取了這個建議,很快預約就爆滿了。
但溫德爾第二次給我業務上的建議時卻遭遇了滑鐵盧。不過當時我不只是在徵詢他的建議,而是在逼著他給我出主意。那時我正陷入寫書還是不寫的兩難境地,我一直在煽動溫德爾告訴我該做什麼。我實在是逼了他很多次,而且逼得很緊,最後他終於招架不住了,在某次治療臨近尾聲時給出了建議:「好吧,我也不知道我還能說什麼,」他說道,以回應我在這個話題上的第八十七次提問(當然,他對出版業的認知為零),「聽上去你就是要想辦法把這本書寫完,這樣的話以後你就可以寫自己想寫的內容了。」然後他拍了兩下大腿,站起來,示意今天治療已經結束了。
有時候,治療師會故意把來訪者想要解決的癥結或是他們的問題「寫成處方」給他們看。例如一個一直拖延著不想找工作的年輕人,就可能會在治療中被告知,他不能去找工作。如果一位女士無法主動向伴侶邀約性事,治療師可能會告誡她,在接下去的一個月裡都不要在性事中採取主動。治療師指示來訪者不要去做他們本身就無法做到的行為,這種策略被稱為「悖論干預」。鑑於該方法牽涉到一些倫理上的考量,治療師需要經過嚴格的培訓,掌握使用的時機和方法。但這一方法背後的原理在於,如果來訪者相信某個行為或症狀是自己無法控制的,那我們就將對這個行為賦予自願性,讓他們覺得自己可以選擇做或不做,再把這個信念引入他們的思考中。一旦來訪者意識到是自己選擇了某個行為,他們就可以無意識地收穫其中附帶的益處——逃避我們給出的指示,進行反抗,或是呼救。
但溫德爾沒有這麼做,他只是不斷回應我無休止的抱怨。當我告訴溫德爾,我的經紀人又再次向我重申他已經無能為力了,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寫完這本書,不然的話我永遠也不會再拿到其他寫書的合同了,溫德爾會問我為什麼不去問問別人的意見,或者換一個經紀人?我向他解釋說,像我現在這樣一團糟的狀況,不可能為別人帶去任何價值,所以現階段我不可能去找新的經紀人。溫德爾和我進行了許多次這樣的對話,最後我終於說服了溫德爾和我自己,讓我倆都相信我唯一的出路就是:繼續寫。於是我繼續勤奮筆耕,但我在心裡不僅埋怨自己,還埋怨溫德爾。當然,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我在埋怨溫德爾,直到我發郵件通知編輯我不會再繼續寫這本書的一週之後,我的怨恨才浮出了水面。在那周的治療中,我全程焦躁不安,也無法和溫德爾分享我所作的這個重大的決定。
「你是在生我的氣嗎?」溫德爾問。顯然他從我的狀態中看出了蛛絲馬跡,並且一語中的——是的!我非常生他的氣,我如實回答。而且我還說,你猜怎麼著,我取消了出版合同,從經濟上和前途上來看,我都要完蛋了!我又在那些牢籠的鐵欄杆邊打轉了!再加上我無法解釋的健康狀況以及明顯的疲勞症狀,我想要確保自己善用「僅剩」的時間去做有意義的事情。朱莉有一次說過,她現在終於明白了「寸金難買寸光陰」的意義:我們生命中的時間都是上天借給我們的。年輕時我們以為自己的時間還多的是,但事實上,我們擁有的時間比想象中要少得多。我告訴溫德爾,我開始向朱莉學習,嘗試找出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而不是每天像在夢中穿行一般浪費時間。所以,憑什麼告訴我應該拿出大把時間來寫那本書呢?所有的治療師都會犯錯,但當這發生在溫德爾身上時,我卻不理智地感到自己被背叛了。
我說完了我要說的話,溫德爾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他並沒有為自己辯護,儘管他完全可以這麼做。他只是簡單地向我道了歉,說這是他的過失,沒有在我倆的交流中發現更重要的事。為了讓他了解我是如何身陷困境的,我也要讓他體驗一下受困的感覺,用我臆想出來的牢籠來框住他。而當他面對挫敗時,他也和我一樣,選擇了最簡便的出路:好吧,反正已經搞砸了,就乖乖認栽——把那本倒霉的書快點寫完吧!
「我今天要為一個來訪者的事來諮詢你的建議。」此刻我說道。
我告訴溫德爾,我有一個來訪者的妻子正在他這裡接受治療,而每當我來到溫德爾的辦公室,我都會想,剛剛從診室裡走出來的那位女士是不是我來訪者的妻子呢?我告訴溫德爾,我知道他不能對我提起任何有關他來訪者的事,但我還是想知道那位妻子有沒有向他提起過她丈夫的治療師——有沒有提起過我。我也想問問溫德爾,我們該如何面對這個巧合。作為一名來訪者,我可以在治療中講述我生活中方方面面的事,但我不希望因為自己對約翰的瞭解影響他妻子的心理治療。
「這就是你想諮詢的事?」溫德爾問。
我點點頭。鑑於上一次的失敗,我猜他這次在回應時會格外謹慎。
「我跟你說點什麼會對你比較有幫助呢?」溫德爾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