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完滿還是絕望

瑞塔和我也談起過為何當初她沒有保護她的孩子們,為什麼她任由丈夫對孩子大打出手,為什麼她寧願去讀書、畫畫、打網球、玩橋牌,也不願意陪在孩子們身邊。我們逐個排除了瑞塔這些年來給自己找的各種理由,然後終於發現一個她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理由:瑞塔嫉妒她的孩子們。

瑞塔的情況並不是特例。譬如有一位母親,小時候家境貧寒,現在每當她給自己的孩子買新鞋子或新玩具的時候,都會告誡小孩說:「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運?」她給每一件禮物都裹上了責備的意味。又譬如有一位父親帶著自己的兒子去參觀他想報考的大學,卻在一路上不停地抱怨學校安排的導遊、課程設定、宿舍,只因為這本是他夢寐以求但沒考上的學校。他的所作所為不僅讓兒子感到難堪,更有可能會影響兒子的升學機會。

為什麼家長會做出這樣的行為呢?其實他們常常都會羨慕自己的孩子——羨慕他們擁有的機會,父母為他們提供的穩定的經濟和情感環境,羨慕孩子們還有無限的未來,而這對家長們來說都是無法重來的過去。他們小時候得不到的東西,現在竭盡全力讓自己的孩子們能擁有,但卻常常在不知不覺中因為孩子們擁有的幸福而為自己感到憤憤不平。

瑞塔羨慕自己的孩子有兄弟姐妹,嫉妒他們從小住在舒適的房子裡,還有自家的泳池,沒事可以去逛博物館和旅行。她嫉妒他們的父母年輕又有活力。在某種程度上,正是她這種無意識的嫉妒——她對這一切不公平的憤恨——使得她不能允許孩子們擁有她所不曾擁有的幸福童年,所以當孩子們像她小時候一樣渴望得到拯救和幫助時,她沒能說服自己伸出援手。

我在督導小組裡提起了瑞塔的案例。我跟組員們說,雖然她看上去陰鬱、沮喪,但其實是一個溫暖又有趣的人。而且因為她與孩子們之間的不愉快並沒有影響到我,所以我和瑞塔的相處就像面對一個普通的為人父母的朋友一樣。我還挺喜歡她的。但我們能期待她的孩子們原諒她嗎?

我的組員們問我:「你原諒她了嗎?」

我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哪怕只是想象有人要對他大打出手我都覺得心裡不舒服,我一定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

所以我也不確定我是不是原諒了瑞塔沒能保護她孩子這件事。

有時原諒是很微妙的,就像道歉一樣。你向別人道歉,究竟是為了讓你自己好過一些,還是為了讓對方好過一些?你是真的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抱歉,還是其實覺得自己做的事完全在理,只不過是想通過道歉安撫那個認為你應該覺得抱歉的人?道歉究竟是為了誰?

心理治療中有一個名詞叫做「強迫寬恕」。有時人們選擇寬恕是為了擺脫一個創傷,他們需要通過原諒那個給他們帶來傷害的人來走出創傷的陰影——那個人可能是對他們進行過性侵犯的父母,搶劫過他們家的強盜,或是殺害了他們兒子的幫派成員。可能有好心人跟他們說過,如果你不能寬恕那些罪人,你就無法放下自己心中的怒火。對某些人來說,寬恕就意味著豁然解脫——你不寬宥人們的惡行,但原諒了那個傷害你的人,這樣你就可以跨過這道坎,繼續你的生活了。

但人們常常迫於壓力去原諒別人,到頭來如果做不到還會認為是自己身上出了問題,認為自己不夠開明,不夠堅強,或缺乏慈悲之心。

所以我說,你可以心懷慈悲,但選擇不寬恕。有很多方式可以讓生活繼續,但其中並不包括偽裝自己的感覺。

我曾經遇到過一位名叫戴夫的來訪者,他和父親的關係很糟糕。據他所說,他父親是一個蠻橫、苛責、挑剔、自以為是的人。父親對兩個兒子一直都很疏遠,兒子們長大成人之後,父親還是與他們保持距離,一見面就吵個不停。父親去世那年戴夫已經五十歲了,他結了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但他很糾結,不知道要在父親的葬禮上說些什麼。說些什麼聽起來才比較真誠呢?然後他告訴我,父親臨終時從病榻上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突然說道:「我真希望當初對你們好一點,我真是個混蛋。」

戴夫臉色鐵青,心中非常憤怒——難道父親是期盼能在最後時刻得到寬恕嗎?他覺得父親早就該拿出行動來補救了,而不是等到臨終時期待著一切能靜靜地落得圓滿,或是用一句懺悔就得到原諒。

戴夫沒有控制住自己,他對父親說:「我不能原諒你。」他痛恨自己說出了這樣的話,一說出口他就後悔了。但想到父親帶給了他那麼多的痛苦,他又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為自己和家人創造了現在幸福的生活,他的整個童年都在用謊話欺騙自己的感受,如果他現在要用一個善意的謊言來安慰父親的感受,他將絕對無法原諒自己。但戴夫也會捫心自問,什麼樣的人會對彌留之際的父親說出這樣的狠話呢?

於是戴夫為自己的話向父親道歉,但他父親打斷了他。「我理解,」他父親說,「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戴夫告訴我,他坐在父親的病榻前,握著父親蒼老的手,感到自己的內心發生了變化。他人生第一次體會到了真正的惻隱之心,不是原諒,而是慈悲。戴夫對這位行將就木但內心充滿痛苦的老人感到同情,而正是這種惻隱之心,讓他在父親葬禮上說出了真心話。

也正是這種惻隱之心讓我能去幫助瑞塔,而不用勉強自己去原諒她從前對孩子們的所作所為。至於如何面對我的不原諒,那就是瑞塔自己要消化的問題了,就像戴夫的父親一樣。有時我們渴望別人原諒,只是為了自我滿足;我們祈求別人的原諒,只是為了避免要自己原諒自己,因為自我原諒更難做到。

我曾經向溫德爾羅列了一些自己悔不當初的錯誤抉擇,我很樂意用這些事來懲罰自己。於是溫德爾問我,「你該為這些罪過被判刑多久呢?一年?五年?還是十年?」我們之中有許多人會為自己犯過的錯誤折磨自己幾十年,哪怕已經真心嘗試去作出彌補。這樣的量刑又是否合理呢?

瑞塔和她丈夫的行為確實嚴重地影響了孩子們的生活,這是事實。瑞塔和她的孩子們都會為這段共同的過往感到痛苦,但難道她就不能贖罪嗎?她就活該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遭受懲罰嗎?我不希望忽視孩子們實際上揹負的嚴重的傷害,但我也不想成為懲罰瑞塔的典獄長。

我情不自禁地想到瑞塔和鄰居家的兩個女兒建立起來的關係,如果她以前能像對待這兩個女孩那樣對待自己的四個孩子,那故事又會如何發展呢?

我問瑞塔:「在你快七十歲時,回頭看看你二三十歲時犯的錯,你會如何給自己量刑呢?你犯的錯確實很嚴重,但這幾十年來你一直在悔過,你也嘗試了要去彌補。你不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刑滿釋放了嗎?或者至少可以得到假釋?你覺得什麼樣的量刑對你所犯的罪行來說才是公正的判決呢?」

瑞塔想了一下,她說:「終身監禁。」

「好吧,」我說,「你是這樣執行的。但如果陪審團裡有麥倫和那個‘親人家庭’的話,他們是否會同意這個判決?」

「但那些我最在乎的人——我的孩子們,是永遠都不會原諒我的。」

我點點頭。「我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做,但你深陷不幸的泥沼對他們來說也是毫無幫助的。你的痛苦並不能改變他們的處境,你把這個心結裝在心裡也並不能減輕他們的痛苦。這不是辦法。就算事到如今,你也有很多方法可以成為更稱職的母親,但給自己判個終身監禁並不是什麼好辦法。」我留意到瑞塔在專心地聽我說話,於是我繼續說道,「如果你不能享受你生活中的美好,那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從中得益。」

瑞塔皺起眉頭來問道:「誰?」

「你自己。」我說。

我向她指出,痛苦可以起到保護作用,持續的抑鬱也可以是一種逃避。她躲在痛苦砌成的屏障裡可以很安全,不需要面對任何事情,也不需要和外面的世界有任何互動,這樣她就能避免受到新的傷害。她可以用內心的批判來為自己開脫:我不需要做任何事,因為我本來就一事無成。她的痛苦還能帶來另一個好處:如果她的孩子們希望她受到應得的折磨,那她就能以這樣的方式活在孩子們的心裡。就算他們想到她的時候都是負面的情緒,但至少還是有人會想到她,那她就還沒完全被忘卻。

瑞塔從紙巾裡抬起頭,似乎在重新思考她揹負了幾十年的痛苦。或許這是她第一次看清自己正處於艾瑞克·埃裡克森所說的階段性危機中:是收穫完滿,還是陷入絕境?

我很好奇,她會怎麼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