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完滿還是絕望

瑞塔穿著時髦的休閒褲和舒適的鞋子坐在我對面,詳細地向我解釋為什麼她的生活令人絕望。瑞塔在大部分治療中所說的話都像是一首輓歌,今天也不例外。但令人困惑的是,雖然她堅稱自己的生活中不會再有任何改變了,但其實她一直在改變,有的變化可能只在細微之處,有的則意義深遠。

當瑞塔和麥倫還是朋友的時候——當麥倫還沒跟蘭蒂在一起的時候,麥倫幫瑞塔做了一個網站,讓她可以把自己的作品分類放到網上。麥倫對瑞塔說,這樣她就可以有系統地整理自己的作品,同時又可以把作品分享給別人看。但瑞塔當時認為自己不需要一個網站,「誰會來看呢?」她問道。

「我會看。」麥倫說。三週之後,瑞塔的網站確實只有一個訪客。加上瑞塔自己,就是兩個。瑞塔其實非常喜歡這個網站,它看上去很專業。一開始的兩個星期,瑞塔每天都會花好幾個小時瀏覽自己的網站,然後想一些新專案的點子,再想象一下新作品放到網站上展示的樣子。但隨著麥倫開始和蘭蒂約會,她對網站的熱情也消退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必要釋出新的作品呢?而且反正她也不懂要怎麼更新這個網站。

後來,有一天下午,瑞塔剛好在公寓大堂裡撞見了麥倫和蘭蒂手牽著手。為了讓自己好過一些,她立刻動身前往美術用品商店,一擲千金,購入了大量畫材。當瑞塔提著各種畫材走到公寓門口時,突然被不知從哪兒跑出來的幾個孩子撞到了。瑞塔提著的袋子裡裝滿了畫筆、刷子、丙烯酸顏料、水粉顏料、畫布,還有好幾盒黏土,全都滾落出來,她自己也差點跌倒,幸好有一雙強壯的手在最後一秒扶住了她。

這雙手的主人是孩子們的父親凱爾,也就是瑞塔從貓眼裡窺視過很多次,但從未謀面的那個人。凱爾就住在瑞塔的對面,他就是「嘿,親人們」那一家的男主人,要不是他及時出手相救,瑞塔的髖關節恐怕就要摔斷了。

凱爾叫孩子們為自己的橫衝直撞向瑞塔道歉,他們幫瑞塔撿起了所有畫材,並幫她拿進了屋裡。瑞塔由起居室改造成的藝術工作室裡擺滿了她的作品,畫架上放著肖像畫和抽象畫,拉胚機旁放著一些陶藝作品,牆上的木板上還掛著一些未完成的炭筆畫。孩子們簡直像是來到了天堂,凱爾也驚呆了。「您真有才華,」他說,「真的很有天賦。您應該出售這些作品。」

然後孩子們和他們的父親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不久凱爾的妻子安娜回來了——「嘿,親人們!」她如常呼喚著家人們,孩子們則央求媽媽和他們一起去對面看看「藝術奶奶」的起居室。當時瑞塔一如往常地杵在門口的貓眼前,鄰居來敲門的時候她還沒來得及後退。於是她默數了幾秒,才應道:「誰呀?」然後佯裝吃驚地開門迎接她們。

很快,瑞塔就開始教五歲的索菲亞和七歲的愛麗絲學習藝術,她也經常和「親人家庭」一起共進家庭晚餐。有一天下午,安娜回家後照例呼喊道,「嘿,親人們!」索菲亞和愛麗絲正在瑞塔的起居室裡畫畫,兩個孩子大聲回應道,「哈嘍!」隨後,愛麗絲望著瑞塔,問她為什麼不跟媽媽打招呼。

「我不是你們的親人呀。」瑞塔如實說道,但愛麗絲卻說,「你是呀!你是我們加州的奶奶!」孩子們的祖父母住在查爾斯頓和波特蘭。他們常常都會來探望孩子,但瑞塔才是他們幾乎每天都會見到的人。

那時,安娜在自家起居室的沙發上面掛了一幅瑞塔畫的畫。瑞塔還為孩子們的房間訂製了兩幅畫:給索菲亞畫的是一位舞者,給愛麗絲畫的是一隻獨角獸。女孩子們都高興壞了。安娜很想付錢給瑞塔,但瑞塔拒絕了,她堅持要把這些畫作為禮物送給這家人。最終,身為電腦程式設計師的凱爾說服了瑞塔,讓他在她的網站上增添了一項功能——線上購物。他還給索菲亞和愛麗絲的同學的家長們發了一封郵件推薦瑞塔的作品。很快,瑞塔就開始接到定製兒童肖像的訂單了,還有一位家長買了她的陶藝作品放在自家餐廳裡。

鑑於瑞塔生活中取得的這些進展,我以為她的心情會變得好些。她開始煥發生機,生活得也不那麼拘束了。每天都有人跟她聊天,她也能和欣賞她藝術才華的人分享自己的作品。她不再像一開始來見我時那樣把自己隱藏起來。但她依然生活在一片烏雲的籠罩下,即使她感到快樂或欣喜,或其他任何情緒,「我想還行吧」已經是她最為積極的評價了。瑞塔的心中一直在上演一部悲情連續劇:如果麥倫在健身房停車場裡和她說的話都是真心的,那他一開始就不會跟討厭的蘭蒂約會,而是應該跟瑞塔約會;還有「親人家庭」,無論他們對瑞塔多親切,但畢竟不是她的家人,所以她最後還是會孤獨地面對死亡。

她似乎陷入了心理學家艾瑞克·埃裡克森所說的「絕望」境地。

在二十世紀中葉,埃裡克森提出了社會心理發展的八個階段,直到今天這一理論依然引導著心理治療師們的思考。弗洛伊德的性心理發展模型只到青春期為止,而且重點放在對「本我」的討論上。但埃裡克森的社會心理發展階段側重於個人在社會背景下的個性發展,比如嬰兒如何建立對他人的信任感。最重要的是,埃裡克森的心理發展階段貫穿了人的整個生命週期,每個階段都前後相連,而且每個階段都有需要面對的衝突和危機,只有度過前一階段的危機,才能進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這八個階段分別是:

•嬰兒期(希望)——信任/不信任

•幼兒期(意志)——自主獨立/羞怯懷疑

•學齡前(目的)——主動/內疚

•學童期(能力)——勤奮/自卑

•青少年(忠誠)——同一性/角色混亂

•青年成人(愛)——親密/孤獨

•中年成人(關懷)——再生力/停滯

•老年成人(智慧)——自我實現/絕望

瑞塔這個年紀的人通常都覺得自己處於第八個階段。埃裡克森認為,人到晚年,如果我們相信自己的生活過得很有意義,那我們就會感到完滿。如果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完滿,即使死亡漸漸臨近,我們也能比較容易去接受它。但如果對於過往我們還存有未釋懷的遺憾,例如認為自己曾經做了一些失敗的決定,或是錯過一些重要的目標,那就會感到沮喪和無望,從而導致我們陷入絕望境地。

我覺得,瑞塔現在對麥倫的絕望與她過往體驗過的絕望有關,因此即使她的生活中有各種好的轉變,她也無法全心投入地享受。她已經習慣了從一個有缺陷的角度去看這個世界,其結果就是,快樂對她來說反而是陌生的感覺。如果你習慣了被拋棄,如果你非常瞭解被別人辜負和拒絕是什麼樣的感覺,雖然這種感覺並不好,但至少不會有什麼意外,因為你已經習以為常;但如果你踏入了自己不熟悉的情感領域——對瑞塔來說,跟值得信任、既欣賞她又有趣的人在一起就是這種情況——她會覺得不安,感覺迷失了方向。就像突然之間一切都是陌生的,你喪失了熟悉的心靈地標,沒有了參照物,你所熟悉的那些可預見性都消失了。或許原來的世界並不完美,甚至根本就是很糟糕,但至少你知道自己最終能獲得些什麼——即使那是失望、混亂、孤立和自我批判。

我和瑞塔談過這個問題。儘管她不想被別人留意到,只想像一個透明人一樣過活,但事實上,現實正在發生改變:她和鄰居有了交往,她的作品有了買家,麥倫對她說出了愛的表白。這些人都喜歡和瑞塔在一起,仰慕她,需要她,他們留意到了瑞塔,但瑞塔卻似乎依然無法正視這些積極的變化。

「你是在等另一隻靴子掉下來嗎?」我問。對於快樂的非理性恐懼有一個專門術語叫「幸福恐懼症」。有幸福恐懼症的人就像一口不粘鍋,任何快樂都無法在他們身上停留(但痛苦卻可以,還粘得頗為牢固)。經歷過創傷的人很容易期待再次遇到災難,他們不會傾向於靠近生活中出現的好事,他們會變得過度警覺,總是等著厄運來臨。這可能也就是為什麼即使瑞塔知道她旁邊的桌上就有一盒嶄新的餐巾紙,她還是要從提包裡摸索出揉成一團的紙巾。她覺得最好不要習慣手邊有一盒嶄新的紙巾,也不該習慣隔壁有一家像親人一樣的鄰居,不該習慣有人購買自己的作品,更不該習慣有一個你夢寐以求的男性在停車場給你一個充滿激情的熱吻。別騙自己了!——瑞塔對自己說,因為一旦你讓自己安於舒適的現狀,那下一秒一切都將消失得無影無蹤。對瑞塔來說,好事不值得喜悅,因為痛苦會隨之而來。

瑞塔抬起頭看著我,點點頭,「一點都沒錯,」她說,「另一隻靴子總會掉下來的。」確實,痛苦總是如影隨形,在她考進大學時是這樣,在她嫁給一個酒鬼時是這樣,在她遇到兩次戀愛機會卻又都無疾而終時也是這樣。當她父親去世時,她終於能和母親重建母女關係,卻恰好在這時母親被檢查出患有阿爾茲海默症。從那之後瑞塔一直照顧了母親十二年,儘管母親已經完全認不出她了。

當然,其實那些年瑞塔也不是必須把母親接到自己家裡照顧,但她還是那麼做了,因為這種悲慘的境遇使她感到滿足。在那段時間裡她從沒想過要去追問,對於在成長過程中從未給予她任何照顧的母親,自己是不是有義務要去照顧她。她沒有糾結那個最叫人難以回答的問題:我欠父母些什麼?父母又虧欠我什麼?她本可以為母親尋求外界的幫助。當我們說起這個話題時,瑞塔思考了一下,但她說即使重來一次,她也還是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這些都是我應該承受的。」她解釋說,所有悲慘境遇都是她罪有應得的——她毀了孩子們的生活,她對第二任丈夫剛剛失去前妻的悲痛心情沒能給予足夠的包容,她也從未好好對待自己的生活。使瑞塔覺得害怕的是她最近感受到的點滴歡樂。她覺得自己是個騙子,感覺自己是偷了彩票卻中了大獎的人。如果最近才認識她的這些人知道她真正的樣子,他們一定會對她感到厭惡。他們會跑得遠遠的,他們一定會說,她真是太噁心了。而且就算她能騙得了他們一時,或許幾個月,或許是一年,但她的孩子們都還在因為她而深受煎熬,她憑什麼可以享受快樂呢?一個人如果做了這麼多壞事,還有什麼資格祈求被愛呢?

瑞塔說,這就是為什麼她是一個絕望的人。她在手裡把紙巾團成一團。她經歷得太多了。她做了太多的錯事。

當瑞塔講述這一切的時候,我望著她,發現她看上去是多麼的年輕。她的臉頰飽滿,她的手臂交叉在胸前。我想象了一下當她還是個小姑娘時在她父母家的樣子,她的一頭紅髮被髮帶整齊地箍在耳後,她在自己的房間裡沉思著,想知道父母疏遠她是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事。「他們是在生我的氣嗎?是不是我做了什麼事讓他們失望了,所以他們才對我漠不關心?」他們等了這麼久才有了她這麼一個孩子,是不是她辜負了他們的希望?

我也想到了瑞塔的四個孩子。想到了那幾個孩子的父親,他是一名律師,他可以這一秒還風趣幽默,下一秒卻又喝得醉醺醺並對人拳腳相向。我還想到了瑞塔,想到她如何為丈夫找藉口,替他對孩子們作出承諾,而孩子們知道那是無法兌現的謊言。我想象著孩子們的童年該有多困惑多痛苦,而他們現在又有多大的怨氣。想象著當瑞塔在這幾年裡幾次哭著央求他們與她恢復聯絡,他們卻堅決不要跟母親有任何瓜葛。孩子們認為,不管瑞塔的訴求是什麼,原因有且只有一個:一定是為了她自己,永遠都是為她自己考慮。我猜想孩子們之所以不跟瑞塔交流,是因為他們還無法原諒瑞塔,而這或許是瑞塔唯一想要的東西,但她也從來沒有直接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