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欣慰能和他擁有這樣的瞬間,這非常有意義。」我說,「我不希望當他有一天突然離世,我卻發現一切都太遲了,發現自己浪費了太多時間,沒能和父親坦誠相待。」
溫德爾點點頭。我感到一絲不安。我突然想起來溫德爾的父親在十年前就是突然離世的。當我在網上搜尋溫德爾的時候,我從他母親的採訪裡讀到了他父親過世的故事,後來又看到了他父親的訃告。溫德爾的父親似乎身體一直都很健康,直到他突然倒在了餐桌上。我不知道我這樣聊起關於父親的話題會不會讓他感到痛苦。我也擔心如果我再多說些什麼,就會暴露自己知道了哪些不該知道的資訊。所以我立刻收住了話題,不去想治療師最重要的職業技能就是去「聽到」來訪者沒說出口的那些事。
幾個星期後,溫德爾對過去的幾次治療進行了評價,他說我似乎一直在修飾自己的表現,他還說,他認為這是從我發給他維克多·弗蘭克爾的那段話且他在治療中提到了他妻子的時候開始的。他想知道(「想知道」「琢磨著」「尋思著」……如果沒有這些奇妙的詞彙,真不知道我們這些治療師該如何開啟一些敏感的話題!)他提起妻子的事對我有著怎樣的影響。
「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我說。這是實話,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掩蓋上網搜尋自己的治療師這件事上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又看看溫德爾的腳。他今天穿了一雙藍色人字花紋的襪子。當我抬起頭的時候,看到溫德爾挑著右邊的眉毛正看著我。
然後我意識到了溫德爾想說什麼。他認為我在嫉妒他的妻子,他認為我想要獨佔我的心理治療師。來訪者對心理治療師產生浪漫移情是很常見的現象,但要說我對溫德爾產生了迷戀,真是讓我覺得很搞笑。
我看著溫德爾,他穿著米色的針織外套、卡其褲、時髦的襪子,他碧綠的眼睛也正盯著我。有一瞬間,我想象了一下做溫德爾的妻子會是什麼情形。我曾看到過他和他妻子的合影,那是在一個慈善活動上,兩人手挽著手,打扮得很隆重,溫德爾微笑地望著鏡頭,他妻子則充滿愛意地望著他。看到那張照片時,我心裡確實騰起過一絲嫉妒,但並不是嫉妒他的妻子,而是因為他倆擁有我想要卻得不到的那種關係。但我越是否認自己有浪漫移情,溫德爾越是不會相信我。他會覺得我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當那一次的治療還剩下二十分鐘的時候——作為一名來訪者我也能感受到治療中時間流逝的節奏——我知道我們不能永遠這樣僵持下去。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
「我在網上搜尋了你,」我說著,眼神卻移向了別處,「我為了讓自己不再上網搜尋男友的訊息,結果卻變成了搜尋你的資訊。所以當你提起你太太的時候,其實我已經對她有所瞭解了。還有你的母親。」我停頓了一會兒,最後說出口的這部分尤其讓我難堪,「我讀了你母親的那篇採訪文章。」
說完之後我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的下場是什麼,反正不會是什麼好事吧。可能就像一股龍捲風席捲這個房間,以某種無形卻又無法彌補的方式改變了我們之間的聯絡。我等待著我們之間的一切變得疏遠,變得不同。但事實卻恰恰相反。暴風雨來了,又走了,留下的不是廢墟,而是一陣清新。
我感覺輕鬆了,彷彿放下了一個包袱。如果你要分享一個讓人難以接受的真相,那就意味著你需要面對這個真相,但同時你也將獲得一項回報,那就是自由。真相能把我們從羞愧中解放出來。
溫德爾點點頭,我們坐在那兒進行了一場無言的對話。我:「我很抱歉,我不該那麼做的。我的行為侵入了你的私生活。」他:「沒關係,我能理解。這是自然而然的好奇心。」我:「我為你高興,你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他:「謝謝你,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也會得到這樣的幸福。」
接著我們又用有聲的對話重複了類似的內容。我們也探討了一下我的好奇心。為什麼我對此避而不提?我明明瞭解了很多有關溫德爾的事,卻又要裝作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我想象著當我坦白之後我倆之間會發生什麼?我現在又是怎麼想的?事實上我也問了他,得知我上網搜尋他之後他是怎麼想的?我問這個問題或許是因為我也是個治療師,但或許也因為我現在是個來訪者,我就是很想知道。在我找到的這些資訊中有沒有什麼是他不想讓我知道的?我這麼做會不會改變他對我的看法?會不會改變我們的相處?
他的回答中只有一點令我非常震驚:他從沒讀過那篇採訪他母親的報道!他根本不知道能在網上找到那篇採訪。他知道他母親曾經為那個組織做了這樣一次採訪,但他以為那是內部存檔用的。我問他會不會擔心別的來訪者也看到這篇採訪,他靠在沙發上,深吸了一口氣,我第一次看到他眉頭皺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他停了一拍,說道,「我得好好想一想。」
弗蘭克爾所說的那段話又浮現在我腦海裡。他在外部刺激和回應之間創造空隙,讓自己能選擇自由。
治療時間結束了,溫德爾像往常一樣拍了拍大腿,然後站起來。我們向出口走去,但我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我對你父親的事感到難過。」我說,反正都已經說了,他也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了。
溫德爾微笑著說,「謝謝你。」
「你想他嗎?」我問。
「每天都想,」他說,「我沒有一天不想他的。」
「我也會這樣想念我的父親的。」我說。
他點點頭,然後我們就站在那兒,心裡想著我們各自的父親。當他向後退了一步為我開門的時候,我看到他的眼睛似乎溼潤了。
我還有很多事想要問他。他父親突然倒下之後,他現在能夠釋然了嗎?我想到兒子和父親之間總有各種感情羈絆,充滿期盼又渴望得到認可。溫德爾的父親有沒有告訴過他自己為兒子感到驕傲?儘管他拒絕了繼承家族企業而去開闢自己的前途,但是不是正因為這樣,父親才更為他感到驕傲?
我無法知道更多關於溫德爾父親的事了,但我們可以在接下來幾個星期和幾個月的治療中討論有關我父親的事。通過這些討論,我會清楚地知道,雖然當初我想找一位男性治療師是為了在分手這件事上得到一個客觀的意見,但事實上,我得到的是一個父親的分身。
因為我父親也總是能把我看清,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