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人類如何作出改變

夏洛特在給我講述他倆的最新進展時,常常會在空中晃動著她的兩隻拇指,像在手機鍵盤上打字那樣跟我說,「然後他說……」「後來他又說……」「然後我說……」

「你們是在簡訊中進行這段對話的?」她第一次晃著拇指講話的時候,我吃驚地問道。我提醒她通過簡訊來探討兩個人關係的進展會有諸多不便:你不能看著對方的眼睛,即使你感到沮喪,你也無法握著對方的手給他安慰。她卻回答我:「噢,不會的,我們也會用表情符號。」

我想到了男友要和我分手時的情形,當時那種轟然的死寂,還有他不住抖動的腿都透露著他內心的意願。如果那天晚上我們是在發簡訊商量買電影票的事,或許當時的他還要再等上幾個月才會對我說出自己的想法。但我知道對夏洛特來說我就是個老古板,她們這一代就是這樣我行我素,倒是我必須讓自己跟上時代。

今天夏洛特來的時候眼睛都紅了。她在社交網路上發現那小哥又和那個所謂的前女友在一起了。

「他一直都說他想要改變,但結果就發生了這樣的事。」夏洛特嘆著氣說道,「你覺得他有可能會改變嗎?」

我想了一下夏洛特所處的轉變的階段,又想了一下那小哥可能所處的轉變階段,還想到了那小哥的所作所為就像是重演了夏洛特父親以前經常消失的行為。如果夏洛特在作出改變,而別人卻不斷重蹈覆轍,這對她來說可能會難以接受。

「他不會改變的,是不是?」她說。

「他或許是不想改變,」我委婉地說道,「你父親可能也是一樣。」

夏洛特緊抿著嘴唇,像是在思考一個她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雖然她費盡力氣想要讓這些男人以她想要的方式來愛她,但如果他們不想改變的話,她也不可能改變他們。這在心理治療中是一個常見的情況。有一個來訪者的男友不想改變每個週末抽大麻看電競比賽的習慣。有一個來訪者的孩子不想為了努力備考而放棄搞音樂。還有一個來訪者的配偶不想為了工作減少出遊。有時候你希望另一個人改變,但這並不在那個人的計劃之內——即使他們嘴上跟你說會改,也未必真的會改。

「但是……」她剛想說什麼,卻又停下來不作聲。

我注視著她,感受她內心的變化。

「我還是會不斷努力讓他們改變的。」她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我點點頭。但心裡知道他不會改變,要改變的是她。

每一段感情關係都像是一支雙人舞。那小哥有他自己的舞步節奏(先接近,接著後撤),而夏洛特也有自己的步子(先接近,然後受傷),這就是他們這支舞蹈的跳法。不過一旦夏洛特改變了自己的舞步,那就會發生以下這些情況:那小哥也必須改變他的舞步,不然他就會被絆倒,會摔跤;又或者他就得離場,另找別的舞伴,去踩別人的腳。

夏洛特徹底戒酒四個月後第一次破戒是在父親節,她父親說好了要在這天飛過來和她一起過節的,卻在最後一刻取消了行程。不過這也是三個月之前的事了。夏洛特不喜歡這支雙人舞的跳法,所以她決定換個舞步。自那天以來她一直滴酒未沾。

「我不能再見那小哥了。」此刻她說道。

我笑了笑,彷彿在說,這話聽著挺耳熟。

「不,是真的,我這次是認真的。」她說,但她自己也笑了。在她處於準備階段的幾個月裡,這已經成了她的口頭禪了,「我可以換個治療時間嗎?」她問。看來今天她準備好要採取行動了。

「當然啦,」我說,回想起我之前就建議過夏洛特換一個治療時間,這樣她就不用每週都和那小哥在候診室裡共處,但當時的夏洛特還沒有準備好考慮這個建議。我為夏洛特安排了一個新的治療時間,她將預約時間存進了自己的手機裡。

在今天的治療結束時,夏洛特照樣收拾起她的各種隨身物品,走到門邊,像往常一樣流連了一會兒。「那,我們週一見啦。」她輕聲說道。她心裡知道我們的這一招會叫那小哥摸不著頭腦,下週四的時候他大概會奇怪夏洛特怎麼不在。我心想,就讓他去想破腦袋吧。

當夏洛特向過道走去時,那小哥也剛好結束治療走出來,邁克和我相互點頭致意,但都面無表情。

或許那小哥跟邁克講了他女朋友的事,或許整個治療中他們都在談論他是如何對別人耍花招、誤導別人、欺騙別人的。他已經這樣對待夏洛特兩次了,連夏洛特也說:「對,他就是有這樣的問題。」也可能那小哥根本沒對邁克提起這些事,或許他根本沒準備好要改變,又或者他根本對改變不感興趣。

第二天,當我在督導小組裡談起那小哥的問題時,伊恩淡淡地說道:「洛莉,我送你三個字——由他去。他又不是你的來訪者。」

我這才意識到,我也應該和夏洛特一樣,把那小哥從我的腦子裡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