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理學中,將心理過程階段化的理論比比皆是。毫無疑問,階段模型使過程顯得規整、清晰且具有可預測性,自然就容易受到大家的歡迎。任何學習過心理學入門課程的人都可能接觸過弗洛伊德、榮格、埃裡克森、皮亞傑和馬斯洛提出的發展階段模型。
不過有一個階段性模型我倒是幾乎在每次治療的每一分鐘裡都銘記於心——那就是完成一次改變所需經歷的各個階段。如果說心理治療是要引導人們從現狀走向他們的理想狀態,那我們就必須要思考:人類究竟是如何作出改變的呢?
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一位名叫詹姆士·普羅察斯卡的心理學家提出了「行為轉變階段模式」(ttm)理論。研究表明,人們通常不會像耐克廣告語說的那樣,或是像立下新年目標那樣「說幹就幹」,而是更傾向於通過一個連續的階段性過程來達成改變:
•未準備階段
•猶豫不決階段
•準備階段
•行動階段
•維持階段
比如說你想要作出一項改變:或是多鍛鍊身體,或是結束一段關係,又或者是第一次嘗試心理治療。在你切入正題之前,你處於第一階段——未準備階段,也就是說,你根本都沒想去改變。有些治療師會把這個階段和否認聯絡在一起,也就是說你自己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存在。當夏洛特剛來找我的時候,她把自己描述成一個只有在應酬時才喝酒的人。當她在講述她母親如何靠酒精來自我麻痺的時候,完全未將此與自己喝酒的問題聯絡起來,於是我就意識到她正處於未準備階段。當我就她自己的飲酒問題質問她時,她選擇閉口不提,表現出不耐煩,說「我這個年紀的年輕人都會出去喝酒!」或是採取聲東擊西的戰術,通過提出另一個問題來擺脫對這個問題的討論,比如「先別管這個了,我們來聊聊那個吧」。
當然,治療師不是說客。我們不能說服一個厭食症患者去吃東西。我們無法說服一個酒鬼不去喝酒。我們也不能說服有自毀行為的人停止傷害他們自己,因為此刻只有自毀才能滿足他們。我們能做的是幫助他們更好地理解自己,向他們展示如何對自己提出正確的問題,然後他們的內在或外在總有一天會發生改變,從而讓他們自己能說服自己。
對夏洛特來說,促使她改變的是那場車禍和她被控酒駕,這使她步入了第二個階段:猶豫不決階段。
猶豫不決階段充滿了矛盾的情緒。如果說未準備階段是否認,那麼猶豫不決階段就是抗拒。在這個階段,當事人已經意識到了問題,也願意討論這個問題,而且理論上不反對採取行動,但又似乎就是無法讓自己落實去做。正如夏洛特雖然為自己的酒駕行為感到不安,而且被強制參加一個戒酒互助小組,但她去得並不情願。直到她因為沒能在指定時間參加課程而不得不花費昂貴的費用聘請律師申請延期之後,她才真正準備好要對自己的飲酒問題採取切實的行動。
人們通常會在猶豫不決階段開始接受心理治療。一個異地戀的女士說,男友一直推遲計劃不肯搬到她的城市來,她也意識到他或許不會來了,但就是無法和他分手。一位男士知道他的妻子有外遇,但當我們談起這件事,他卻為妻子找藉口,說服自己她可能在哪裡,為什麼不回簡訊——這樣他就不需要與她當面對質了。
在這個階段,人們會採取拖延的行為,或是通過給自己搗亂來避免面對改變,即使那將是積極的改變。因為當人們不知道改變會帶來什麼的時候,往往不願意放棄現有的東西。這個階段的痛點是改變意味著失去,而新情況又叫人不安。雖然在朋友或伴侶這些旁觀者看來,這個像倉鼠跑輪一樣的過程讓人發瘋,然而當事人就是需要一遍遍重複同樣的過程,重複的次數甚至會多到令人覺得荒謬,但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最終準備好要去改變。
夏洛特說起她要嘗試「減少」飲酒量,比如從每晚三杯紅酒減少到兩杯,或是如果晚餐時(和晚餐後)要喝酒的話,吃早午餐的時候就不喝雞尾酒了。她可能已經意識到了酒精在她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它有遮蔽焦慮的效果,但她還無法找到一個替代品或替代的方式來管理自己的情緒,就連精神科醫生開的藥物也沒用。
為解決她焦慮的問題,我們決定每週多加一次治療。那段時間裡她的飲酒量減少了,她一度以為這樣就足以控制喝酒過量的問題了。但每週兩次心理治療又衍生出新的問題:夏洛特再次肯定她對「我」上癮,於是又回到了一週一次的模式。自那之後,只要一有機會——比如當夏洛特說她去約會時又喝醉了——我就會向她建議參加門診治療專案,但她每次都搖頭拒絕。
「那些專案會完全禁止你喝酒的,」她說,「我還是希望可以在吃晚飯的時候喝一杯,而且如果飯桌上大家都喝酒只有我不喝,那多尷尬。」
「在飯桌上喝醉也是很尷尬的。」我說。而她則回擊:「是的,但我現在已經喝得少了。」那時她確實喝得少了,而且還在網上查閱了有關喝酒上癮的文章,這說明她已經處於第三個階段——準備階段了。對夏洛特來說,她很難在和自己父母的長期鬥爭中作出讓步:「爸爸媽媽,如果你們不以我想要的方式來對待我,我是不會改變的。」她下意識地在心中繫結了一個協議,如果她的父母不改變他們的習慣,那她也不會改變她的習慣——這是一個臆想出來的、對雙方都沒有好處的協定。而事實上,只有當她能作出一些改變的時候,她和父母的關係才會發生改變。
兩個月之後,夏洛特腳步輕快地走進我的辦公室,把包裡的東西一件件掏出來,放在她寶座的扶手上,對我說:「我有一個問題。」她問我知不知道什麼好的戒酒門診專案——她終於進入第四個階段,行動階段了。
在行動階段,夏洛特盡職盡責地每週花三個晚上參加戒酒互助小組的活動,以此填充平時喝酒的時間。她完全戒酒了。
最終目標當然是進入最後一個階段:維持階段,這也意味著當事人要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保持改變後的成果,但這並不代表不會發生倒退的現象。當遇到壓力,或一些特別的誘因時——例如身處一家特定的餐廳,或是以前的酒友突然給你打電話——都會觸發舊時的行為捲土重來。這個階段將會困難重重,因為人們想要改變的行為實際已深深嵌在了他們生活的肌理中,有成癮問題的人(無論這種成癮的物件是一種物質,是戲劇化,是消極的情緒,還是一種自我挫敗的活法)都容易和其他有成癮問題的人為伍。但當一個人處於維持階段的時候,她通常可以在正向的支援下回到正軌。
沒有了紅酒和伏特加的影響,夏洛特更容易集中精神了,她的記憶力變好,感到不那麼累,也更有動力了。她申請了研究生院,加入了一個慈善機構為她喜歡的動物出一份力。她也終於第一次和我談起與母親之間僵持不下的關係,並開始嘗試以一種更平靜溫和的方式和母親交流。她遠離那些邀請她出去「難得過生日,只喝一杯」的所謂朋友,那些人會說:「二十七歲生日一輩子只有一次,對吧?」但夏洛特寧願和一群新朋友共度生日的夜晚,他們會為她準備她喜歡吃的菜,還會為她調變一系列不含酒精的飲料,讓大家可以舉杯慶賀。
但夏洛特始終還有一個沒法擺脫的癮:那小哥。
挑明瞭說吧,我不喜歡那小哥,不喜歡他的腔調、他的不誠實,還有他在對待夏洛特時輕佻的行為和態度。這一週和女友在一起,下一週又沒有女友了。這個月和夏洛特在一起,下個月又不在一起了。當我開啟候診室的門看到他坐在夏洛特旁邊時,我真希望我的表情能告訴他「我已經盯上你了」。我感覺自己就像汽車廣告裡駕駛座上的狗媽媽一樣,充滿了保護欲。但我並沒有正面投入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