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走進溫德爾醫生辦公室時,渾身上下已經溼透了。就在我從對面停車場走到他辦公室大樓途中,今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雨突然傾盆而下。我沒打雨傘,也沒有風衣,只能將棉質的西裝外套舉過頭頂一路小跑。
此刻我的外套都能擠出水了,頭髮也溼得捲起來,妝也花了,溼衣服像水蛭一樣粘在我身上。我全身都太溼了,完全坐不下來,只能站在候診室的椅子旁邊,琢磨著再過一會兒我該如何體面地出現在自己的診所裡。當溫德爾裡面辦公室的門開啟的時候,一位我從未見過的漂亮女士從裡面走了出來。和很多來訪者一樣,她也在抹眼淚。她低著頭迅速經過那道紙質屏風,我聽到她「咔咔」的腳步聲迴盪在大樓的走道里。
她會是瑪戈嗎?
不不不,瑪戈和我都是溫德爾醫生的來訪者,這已經夠巧的了,我們的治療不可能還挨著吧?一定是我想太多了。但轉念一想,或許就像科幻作家菲利普·迪克說過的,「人們的胡思亂想總會奇妙地與現實相連。」
我站在候診室裡,像一隻淋溼的小狗一樣,直到溫德爾的門再次開啟,這次輪到我進去了。
我拖著溼漉漉的身子來到沙發旁,選擇了位置b坐好,調整了一下我熟悉的各種靠墊,讓自己的背找到那份熟悉的舒適感。溫德爾輕輕地關上門,走到房間另一端,貓下身子坐到他的位置,然後把一條腿搭到另一條腿上。在我們開始對話之前,還有一個既定的儀式:兩人相對無言,在沉默中交流。
但今天我把沙發都弄溼了。
「要不要拿條毛巾給你?」他問。
「你這兒有毛巾?」
溫德爾笑了笑,走到他的百寶箱那兒,扔了幾條毛巾給我,我用一條擦乾了自己的頭髮,又將另一條墊在身下。
「謝謝。」我說。
「不客氣。」他說。
「你辦公室裡怎麼會有毛巾呢?」
「人總是難免會把自己弄溼嘛。」溫德爾聳著肩回答道,就好像毛巾是辦公必備用品似的。這多奇怪呀,我心想,但又覺得自己被照顧得很周到,就像他之前把紙巾扔給我的時候一樣。我在心中默默記了一筆,我也要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備上一些毛巾。
於是我們又望著對方,開始無聲的交流。
我不知該從何講起。最近我幾乎對什麼事都很焦慮。即使是很小的事,像是很小的承諾,也會讓我不知所措。我變得很謹慎,害怕冒險和犯錯,因為我已經犯了太多的錯,我害怕自己不再有時間去收拾那些爛攤子了。
前一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看書,想要放鬆一下。書中有一個角色將自己持續的擔憂形容為「一種不間斷的渴望,渴望從一個永無止境的當下逃離出來」。我想,這不就是我嗎?在過去的幾個星期裡充滿了一秒接一秒的擔憂。我知道自己的焦慮之所以如此明顯而嚴重,是因為溫德爾在我們上一次治療結束時所說的話。但在那之後我因為要出席兒子學校的活動而取消了一次預約,之後那個星期溫德爾又不在,因此他上次說的話已經在我腦子裡縈繞了三個星期了——當時我問:「什麼鬥爭?」他說:「你和死亡的搏鬥。」
今天來這兒的路上,天降甘露於我,我覺得今天應該是個合適的時機。於是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我「徘徊的子宮」的事告訴了溫德爾。
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地跟人說過。如果是在以前,我可能會覺得難堪,但現在我大聲地說出這件事,才意識到自己心裡有多害怕。之前溫德爾提到過我的悲傷——因為生命已經走過一半而感到悲傷,但在這悲傷之上,還有一層恐懼,我害怕自己像朱莉一樣比預期中更早面對死亡。對於一個單身母親來說,留下孩子在這個世界上獨自生活,簡直是最可怕的事了。或許我的病能及時確診的話還是可以得到醫治的,但如果醫生就是查不出病因呢?又如果他們找到了病因卻又治不好呢?
又或許,這一切真的都是我臆想出來的?或許可以解決我所有症狀的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坐在我面前的這位溫德爾醫生?
「這真是個不錯的故事。」溫德爾在聽完我的敘述之後說道,他搖著頭,還嘆了口氣。
「你覺得這是個故事?」——你到底算不算是我的隊友?我在心裡忿忿地想著。
「是的,」溫德爾說,「這個故事與你這幾年來所經歷的一些令你害怕的事情有關。但同時也和一些別的東西有關。」
我猜測溫德爾會說,這是關於迴避的故事。自我來他這兒接受治療起,我告訴他的每一件事都和迴避有關,而且我倆都知道,迴避幾乎總是和恐懼有關。迴避看到種種能說明我和男友之間有不可調和之分歧的蛛絲馬跡;迴避動筆去寫那本「幸福之書」;迴避任何與這本書有關的話題;迴避正視我兒子在一天天長大這個事實;迴避那些說不清的病。我想起了在實習時學到的一句話:「迴避就是以不面對的方式來面對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