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渴求的速度

我們都笑了——專為心理治療師服務的品牌顧問?多麼可笑!我們敬重的那些祖師爺級別的心理治療師都要從墳墓裡爬出來了!但暗地裡,她的話還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週之後,我和一個專為心理治療師服務的品牌顧問通了電話。

「現在沒有人願意花錢進行心理治療了,」那個顧問說得好像理所當然的樣子,「他們只想花錢解決問題。」她給了我一些建議,應該如何定位自己以適應新的市場,她甚至建議我提供「簡訊治療」,但她所說的一切都讓我感到不舒服。

不過,她是對的。在聖誕節之前的那一週,我接到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打來的電話,說要來接受治療。他說他想搞清楚該不該和女朋友結婚,他希望我們可以儘快「解決這個問題」,因為情人節就要到了,到時他就必須準備好戒指,要不然她一定會和他分手。我解釋說我可以幫助他釐清思路,但不能保證配合他的時間表。這是一個重大的人生問題,而我此時對他還一無所知。

我們約好了初診的時間,但就在初診的前一天,他卻打來電話說找到了另一個人幫助他。而且那位治療師向他保證通過四次治療解決問題,這樣他就能趕上情人節這個大限了。

還有一個一心想找到人生伴侶的來訪者跟我說,她總是在交友網站上飛速地篩選物件,結果有幾次,當她聯絡對方時,對方說他們之前已經見過面,當時還在咖啡館坐了一個多小時。但因為她篩選候選人的速度實在太快,她自己都記不住見過了什麼人。

這兩個例子都恰恰反映了督導所說的「渴求的速度」。渴求,當然是一種慾望。但我也開始從不同的角度思考這個「渴求」,或許它也代表了一種缺少或不足。

如果你問我,在我一開始行醫的時候,來我這兒看病的人都是為了什麼而來,我會說他們來是希望減輕焦慮或抑鬱,或是解決感情問題。但無論各人的情況有何不同,孤獨這個元素似乎是共通的,每個人都渴望人與人之間強有力的情感交流,卻又缺少這種交流。這就是一種渴求。雖然人們不會這樣表達,但我越深入瞭解他們的生活,就越能感受到這種渴求,而且我也能在自身的方方面面感受到這種渴求。

有一天,當我在辦公室休息的時候,在網上發現了一個影片,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研究者雪莉·特克爾在探討孤獨問題。她說自己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時去過一家養老院,在那兒看到一個機器人在安慰一個喪子的老婦人。這個機器人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小海豹,有皮毛和忽閃的睫毛,它能很好地處理和運用語言進行適當的對話。那位老婦人跟那個機器人說著掏心窩的話,而機器人似乎也能注視著她的眼睛,傾聽她的訴說。

特克爾說,她的同事認為這個海豹機器人是一個偉大的進步,可以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便利,但她本人卻對此感到很惆悵。

我驚歎這與我的想法竟然不謀而合。就在幾天前,我還在跟一個同事開玩笑說:「為什麼不在你的智慧手機裡安裝一個心理治療師呢?」我那時還不知道,很快就會出現許多心理治療的應用軟體,可以讓你「隨時隨地、即刻」與心理治療師連線,「讓你馬上感覺好一些」。我對這些應用的態度,就和特克爾對海豹機器人的態度是一樣的。

「我們為什麼要將最具人性的工作外包出去呢?」特克爾在那段影片中提出了這樣的質問。她的問題引起了我的思考:人到底是無法忍受一個人獨處呢,還是無法忍受和別人相處呢?綜觀這個國家,不論你是和朋友坐著喝咖啡,還是在公司開會,或是在學校吃午餐,在超市收銀臺前,又或是在家裡的餐桌上,大家不是在發簡訊、瀏覽各種社交平臺,就是在網上購物,有時還會裝著和別人有眼神交流,有時甚至連裝都懶得去裝。

就算是在心理治療師的辦公室裡,人們花了錢來到這裡,還是忍不住在手機振動時想看看是誰發來的資訊。(這些人往往在做愛或上廁所的時候聽到手機鈴聲也會想瞥一眼。得知這一事實之後,我買了一瓶免洗消毒液放在辦公室裡。)為了避免干擾,我會建議來訪者在治療期間關掉手機。這樣做的效果還不錯,但我注意到,治療結束後,來訪者還沒走到門口就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檢視資訊了。難道他們就不能多花一分鐘來想想剛剛說的話,讓自己做好精神上的準備,更好地投入診室以外的世界嗎?

我發現只要人們一感到孤單就會拿起一個裝置來逃避這種感受。這通常發生在兩件事中間的空檔裡,比如在結束一次心理治療的時候、等紅燈的時候、在收銀臺等待結賬的時候、坐電梯的時候。人們長期處於受干擾的狀態下,似乎喪失了和別人相處的能力,也喪失了和自己相處的能力。

心理治療的診室似乎是唯一能讓兩個人坐下來,不受打擾地相處五十分鐘的場合了。儘管戴著專業的面具,但對於來訪者來說,這每週重複的只屬於兩個人的儀式,通常已經是他們生活中與人交流的極限了。我確實希望診所生意興隆,但我也不想為此而犧牲這種人與人交流的儀式。這種想法或許聽上去很落伍,做起來還費時費力,但我知道,這能為來訪者們帶來巨大的回報。如果我們創造出一個空間,並投入時間,不斷積累,我們才有機會偶然發現一些值得等待的故事,而正是那些故事定義了我們的人生。

那我自己的故事呢?這麼說吧,我倒是沒有為自己騰出時間和空間來,漸漸地,我變得忙於傾聽他人的故事,埋頭於治療工作、送兒子上學放學、為自己看病,還要談戀愛。在這些忙忙碌碌的背後,有一個被長期掩埋的真相正在漸漸浮出水面,直到我踏進溫德爾醫生的辦公室的時候,才不得不正視它的存在:我的人生已經走完一半了。在我的第一次治療中,這句話似乎莫名其妙地就從我口中蹦了出來——而溫德爾馬上抓住了這個重點,就像幾年前在我實習時,那位督導留下的那句話——

「今日一去不復返。」

然而日子還是一樣飛馳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