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二選一

雖然我認為朱莉沒必要了解其中所有的細節,但我也相信如果能給邁特更多空間表現出他的感受和情緒,那將會使他們的相處變得充實。如果他們能在兩人僅剩的時間裡更深地感受彼此的存在,那麼即使朱莉離開了,她也能生動地活在邁特的心裡。

「你認為邁特說他想要有一個不受癌症打擾的晚上,是什麼意思呢?」我問道。

朱莉嘆了口氣。「我們經歷的所有這些事,到處看醫生,接連幾次流產,我也想要有一個晚上能不去想這些事。他也想跟我說說他的研究專案進行得怎麼樣了,附近開了一家新的塔可餅店……你懂的,就是我們這個年紀的人會談論的一些‘正常’話題。但因為我經歷的一切,這段時間我們唯一關心的就是想辦法讓我活下來。邁特甚至無法和我計劃一年後的事,也不能去和別人約會。要想讓他的生活回到正軌,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先死掉。」

我能理解她所說的意思。其實在他們所經歷的苦難背後隱藏著一個根本的真相:雖然現在邁特的生活被徹底顛覆了,但最終還是會回到正軌的。但我懷疑,這一點對朱莉來說很難接受。於是我問她,你會對邁特感到生氣嗎?出於妒忌的生氣。

「會。」她小聲回答道,就像是在分享一個丟臉的秘密。我告訴她,這沒關係。他可以好好地活下來,她卻要撒手人寰,她怎麼能不嫉妒呢?

朱莉點點頭。「他因為我而經歷了這一切,我感到內疚;但他還有將來,我又覺得嫉妒。」她邊說邊調整了一下背後的靠枕,「然後我又對自己的嫉妒心感到內疚。」

我覺得這種情況實在太常見了,就算是在夫妻間的日常生活中也是這樣,一個人豔羨另一人,卻又不能和對方討論自己的想法。作為伴侶,難道我們不該為另一半的好運而感到高興嗎?這不才是愛的真諦嗎?

我曾經見過一對夫妻,在妻子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工作的同一天,丈夫被公司解僱了,這使得之後每一天的晚餐時間都過得異常尷尬。她應該分享多少工作中的事才不會在無意中傷害到丈夫的感受?他又該如何剋制住自己的嫉妒心才不至於給她潑冷水?當另一半得到了自己求之不得的東西,人們要有多高尚才能理性地去接受這一現實呢?

「昨天邁特從健身房回來時告訴我他今天鍛鍊得很盡興,然後我說‘那真是太好了。’其實我心裡很難過,因為我們以前總是一起去健身房。他總會對別人說我才是身體更健碩的那個,是一個馬拉松選手。他會說‘她是大明星,我是後進生!’然後健身房裡認識我們的人就開始這樣稱呼我倆。

「我們以前在去完健身房之後總會盡情地做愛,昨天他健身回來之後也湊過來親吻我,我也開始吻他,然後我們就做愛了。但中途我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情況。我沒有讓邁特知道,當他起身去洗澡的時候,我看著他走向浴室,看著他身上的肌肉,我想到,‘以前我才是更健碩的那一個。’然後我意識到,不僅僅是邁特在目睹我死去的過程,我也在看著自己死去。每一個能活下去的人都讓我感到生氣。我的父母會活得比我久!甚至我的祖父母都可能活得比我久!我的妹妹懷著她第二個孩子,但我呢?」

她伸手去拿水壺。自從朱莉第一次從癌症治療中康復之後,醫生告訴她,喝水有助於將毒素排出體外,所以朱莉到哪兒都帶著一個兩升裝的水壺。雖然現在這已經不管用了,但她還是保持著這個習慣,或者說算是個心理安慰。

「想到這些確實令人傷心,」我說,「尤其是當你在為自己的生命感到悲傷的時候。」

我們相對無言地坐了一會兒。終於,她擦了擦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說道,「我有個主意。」

我滿懷期待地看著她。

「你聽完得告訴我這是不是太詭異了。」

我點點頭。

「我在想,」她開始說道,「與其不停地羨慕別人,或許我現在還活著的意義就是要幫助我愛的人們邁向新的生活。」

她在沙發上挪來挪去,變得很興奮:「就說邁特和我,我們無法一起白頭偕老了,我們甚至都不能一起邁入中年。我一直都在琢磨,對於邁特來說,我的死會不會更像是一場分手,而不是一次婚姻的終結。抗癌小組裡的其他女人也會說起與丈夫的別離,但她們大多已經六七十歲了,唯一一個四十多歲的,結婚也已經十五年了,和丈夫還有兩個孩子。我希望邁特記起我的時候是把我當作他的妻子,而不只是前女友。我希望自己能表現得像一個妻子,而不是前女友。所以我想,作為妻子,我會怎麼做呢?你知道組裡那些太太在說起和丈夫的別離時都是怎麼說的嗎?」

我搖搖頭。

「她們談論的是如何確保自己的丈夫會過得好好的。」朱莉說,「雖然我羨慕邁特的將來,但我也希望他能好好的。」朱莉看著我,彷彿我應該能明白她說的話,但我不明白。

「如何才能讓你放心他會好好的呢?」我問。

她朝我咧嘴一笑,「雖然這個想法也讓我想吐,但是,我想幫他找一個新妻子。」

「你想讓他知道他可以再愛一次,」我說,「這聽上去並不詭異。」

即將離世的人通常都會希望給自己還在世的伴侶留下這樣的祝福,告訴對方可以去牽起另一個人的手,再次墜入愛河,告訴對方我們的愛足以包容新的愛情。

「不不,」朱莉搖著頭說,「我不只是想給他祝福,我是真的想給他找個老婆。我希望這個禮物成為我留給他的遺產的一部分。」

當朱莉第一次跟我提出要去喬氏超市打工的主意時,我已經受到了衝擊。而現在這個主意聽上去更自虐,就像在傷口上撒鹽。我想象著朱莉應該不想看到自己的這個心願成真,她不可能承受這一切。邁特未來的妻子會給他生下孩子,她會和他一起去遠足、一起去爬山。她會抱著他,和他分享喜悅,像從前的朱莉和邁特一樣激情愉悅。當然,世上有愛,也有無私,但朱莉是有七情六慾的人,邁特也是。

「你憑什麼認為他就想要這份禮物呢?」我問。

「我知道這很瘋狂,」朱莉說,「但我抗癌小組中有一位女士的朋友就是這麼做的。當時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而她的好朋友的丈夫也正步入死亡,她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和好朋友各自孤獨一生,而且她知道他倆一定會合得來,因為他們也是幾十年的朋友了。所以她的遺願是,他倆在她的葬禮結束後能去約會一次,就嘗試一次。他們遵從了死者的遺願,現在他們已經訂婚了。」朱莉又開始哭泣。「不好意思。」她說。來我這兒的每一個女性都會為自己表達的情感而道歉,尤其是在她們哭泣的時候。我記得我自己也在溫德爾的辦公室裡做過同樣的事情。或許男性會預先道歉,把眼淚憋回去。

「我想說的是,我不是感到抱歉,只是很難過。」朱莉引用了我之前跟她說過的一句話。

「你會非常想念邁特的。」我說。

「是的,我會的。」她的聲音都變調了,「我會想念他的一切。他總是容易為一些小事激動,像是一杯拿鐵,或是書裡的一句話。我會想念他吻我的方式。想念他如果起得太早,就得花十分鐘才能睜開眼睛。他會在床上替我暖腳。我們交談的時候他會看著我的眼睛,就像是他的眼睛和他的耳朵一起在吸收我講的所有的東西。」朱莉停下來,讓自己喘口氣,接著說道:「你知道我最想念的會是什麼嗎?是他的臉。我多想再凝視他那張俊朗的臉,那是全世界我最喜歡的一張面孔。」

朱莉已經哭到失聲。我多麼希望邁特能看到這一幕。

「你跟邁特說過這些嗎?」我問。

「無時無刻不在說,」朱莉說,「每當他牽起我的手,我會說:‘我會想念你的手。’或是當他在家裡吹口哨的時候——他的口哨吹得非常好聽——我會跟他說我將多麼想念他的口哨聲。他以前總會說:‘朱莉,你現在還在我身邊呀。你可以牽著我的手,可以聽到我的口哨聲。’但現在……」朱莉的聲音哽咽了,「現在他會說:‘我也會非常想念你的。’我想,他開始接受現實了,我這次真的要死了。」

朱莉擦了擦她的上嘴唇。

「你還想再聽我說點別的嗎?」她繼續說道,「我也會懷念我自己的。我一輩子都在嘗試克服自己的各種不安全感,但我現在才剛剛開始真正地喜歡自己。我喜歡我自己。我會懷念邁特,懷念我的家人和朋友們,但我也會懷念我自己。」

她又列舉了許多她但願自己在生病之前就能更珍惜的東西:她的胸,她以前總是覺得自己的胸不夠挺,直到她不得不放棄它們;她強健的雙腿,她以前總是覺得自己的腿太粗了,儘管是這雙健肢支撐她完成了每次馬拉松比賽;還有她沉默的聆聽方式,她以前總擔心別人會覺得她太無趣。她會懷念自己與眾不同的笑聲,五年級時有個男孩形容她是「嘎嘎地笑」,這件事曾像根刺一樣留在她心上許多年,直到她嘎嘎的笑聲在一間擁擠的房間裡吸引了邁特的注意,把他帶到她身旁並向她介紹自己。

「我還會懷念我那該死的結腸!」她說著,破涕為笑,「我以前對它也不夠珍惜。我會懷念坐在馬桶上,懷念拉屎。誰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懷念拉屎呢?」她的笑容又變成了眼淚,潰堤似的眼淚。

每天她都要失去一些她以前不以為意的東西,這和許多我見過的夫妻遇到的情況一樣,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把一切當作理所當然,當婚姻似乎要走到盡頭的時候才知道緬懷對方的好。許多女性也曾告訴我,她們總是極其討厭生理期,但當她們即將進入更年期時,卻又會為停經而感到悲傷。她們懷念流血的日子,就像朱莉懷念拉屎一樣。

然後,朱莉用近乎耳語的聲音小聲說道,「我會懷念我的生命。」

「操,操,操,操,操!」她喊道,一開始很小聲,但漸漸地,她喊叫得越來越大聲,大到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她尷尬地看著我,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我說,「我同意。這確實很操蛋。」

朱莉笑了:「我的心理治療師都被我逼得說髒話了!我從沒試過像這樣大罵粗話。我不希望我的悼詞上會寫著‘她滿口髒話’。」

我很想知道她到底希望悼詞上會寫些什麼,但這次治療的時間已經快結束了,所以我只能在心裡暗暗記下這件事,下次有機會再問她。

「噢,管它呢,喊出來真痛快。讓我們再來一次吧。」朱莉說,「你跟我一起好嗎?我們還有一分鐘,對吧?」

一開始我沒弄明白她在說什麼,我們要做什麼?但當她露出小惡魔的表情,我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讓我倆一起……」

朱莉點點頭。這個乖乖女竟然邀請我和她一起罵髒話。安德烈婭最近在我們的督導小組裡說過,雖然我們應當對來訪者寄予期望,但我們必須保證把自己的期望放在正確的地方。安德烈婭說,如果我無法再期望朱莉能長命百歲,你就得在一些別的事情上抱有希望。

「我沒法以她想要的方式去幫她。」我當時是這麼說的。但此刻坐在這裡,我發現或許我可以,至少今天可以。

「好,」我說,「準備好了嗎?」

我們同時大聲喊道,「操!操!操!操!操!操!操——」喊完之後我們幾乎喘不上氣,心裡卻異常興奮。

我陪她走到診室門口,然後和平時一樣擁抱她,跟她道別。

走廊上,其他來訪者也正從醫生的房間裡走出來——整點差十分的時候每一道門都會準時開啟。當朱莉走出我的房門時,我的同事滿臉狐疑地看著我,我猜剛才我們的吼聲一定是傳到了走廊裡。我對同事聳了聳肩,回到房間裡,關上門,然後大笑起來,心想:這還真是頭一遭。

接著,我覺得眼淚在眼眶裡湧動。笑到流淚——這就是悲傷。我會懷念朱莉的,對此我也覺得不好受。

有時候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是大喊一聲:「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