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正在對她身體的各個器官進行分類,從而決定要保留哪些部位。
「是留著結腸好,還是留著子宮好呢?」她問,她揚起眉毛,好像在講一個笑話,「哦,還有這個——陰道。是不是難以置信?所以基本上,我的選項可以歸結為,我是想要能夠自己拉屎呢,還是想要能生小孩呢,還是想要能做愛。」
我感覺嗓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朱莉現在看上去和幾個月前在喬氏超市的時候很不一樣,甚至和她幾周前的樣子都差很遠,那時醫生剛告訴她為了保命要再多捨棄一些器官。她捱過了第一次癌症,捱過了復發和醫生的死緩宣判,甚至還懷上了帶給她希望的新生命。但生命真的跟她開了太多玩笑,她已經受夠了宇宙中的小機率事件,現在已經被擊垮了。她的皮膚看上去脆弱而佈滿皺紋,她的雙眼佈滿了血絲。最近我們有時會在治療時一起哭泣,她會在離開的時候擁抱我。
喬氏超市的人都不知道她病了,她也想盡可能地保持現狀。她希望同事們能先了解她作為普通人的一面,而不是一開始就把她當作癌症病人。我們心理治療師在嘗試瞭解來訪者的時候也是這樣,我們總是希望先了解來訪者本身,再去了解他們的問題。
「這就像小時候在睡衣派對上玩的‘二選一’的遊戲,」她今天在治療時說道,「你寧願死於飛機失事,還是死於火災?你會選擇失明,還是失聰?你會選擇這輩子身上都會發出惡臭,還是這輩子都會聞到惡臭?有一次輪到我選了,我說,‘我兩個都不選。’然後大家都說,‘不,你必須得選一個,’然後我說,‘對呀,我選擇兩個都不選。’這種想法似乎讓人大吃一驚,但我的理念就是如果兩個選項都很糟糕,那我就兩個都不選。」
高中畢業紀念冊裡,同學們在她的名字下面寫道:「我兩個都不選。」
她長大成人之後依然貫徹著這個理念。她當時面臨的抉擇是,要麼去一家聲望很高但沒什麼經費的研究生院,要麼選擇一個研究經費充足但無趣的職位,關於如何在兩者之間作選擇,她身邊的每個人都給出了建議,但朱莉不顧大家的勸告,兩個都沒選。但這個選擇帶來了好的結果,不久之後她在一家更好的研究生院拿到了一個更好的職位,學校就在她妹妹所在的城市,而且後來她還在那裡遇到了她的丈夫。
但當朱莉生病之後,「兩個都不選」就不再是一個可選項了。你是想切除乳房保命還是想留著乳房等死?她選擇了活命。還有許多這樣的抉擇,答案似乎總是很難,卻又不言自明,但朱莉每次都從容面對那些選擇。但這一次的「二選一」——這個身體器官輪盤大賭博,她不知道該怎麼選。畢竟,她還在消化最近一次流產帶來的衝擊。
之前她的孕期持續了八週,其間她妹妹妮琪也懷上了二胎。她倆都不想過早公佈自己懷孕的訊息,於是這對姐妹保守著彼此的秘密,並悄悄地在共享的線上日曆上標註了自己懷孕前期十二週的程式。朱莉把自己的程式標記為藍色,因為她猜自己懷的應該是男寶寶,她給寶寶起了個暱稱叫「美男」。妮琪的標註是奶黃色的,她打算把嬰兒房漆成奶黃色,寶寶的暱稱則是「奶寶」,她這一胎也和上一胎一樣,想等孩子出生才揭曉性別。
懷孕第八週快結束的時候,朱莉開始出現出血的狀況。那時她妹妹剛剛進入懷孕第六週。正當朱莉去往急診室的時候,她收到了一條來自妮琪的簡訊。簡訊裡有一張b超圖片,下面寫道:「嘿,看呀,我有心跳了!我的表哥美男還好嗎?愛你的奶寶。」
奶寶的表哥並不好。奶寶的表哥已經活不下去了。
「但至少我的癌症沒有復發,」朱莉在離開醫院時這樣對自己說,因為當時她對自己的狀況已經很有信心了。她這一次入院,只是因為遭遇了一個同齡女生都可能面對的「普通」問題。她的產科醫生向她解釋說,很多人會在懷孕前幾周裡發生流產,更何況朱莉的身體之前經歷了那麼多磨難。
「這種事,遇上了也沒什麼稀奇。」她的醫生這樣說道。
一輩子都活在理性國度裡的朱莉第一次覺得這樣的答案十分令人信服。畢竟每當醫生真的找到一個確切的原因時,這個原因往往是毀滅性的。而天意、運氣、機率,這些詞則能讓人在聽到壞訊息的時候感覺還有喘息的機會。所以現在,當朱莉遇到電腦宕機、廚房水管爆裂時,她都會說:「這種事,遇上了也沒什麼稀奇。」
這句話讓她舒展愁眉,同時認定這句話無論遇上好事還是壞事都同樣適用。好事不也常在我們的生活中不期而至嗎?她告訴我,就在前幾天,一位路人帶著一名女流浪者進了喬氏超市,那位女流浪者平時總坐在超市的停車場裡。路人對朱莉說,「您看到那位女士了嗎?我跟她說要給她買點吃的。所以一會兒如果她來結賬,麻煩您找我,我來付錢。」下班後朱莉把這個故事講給邁特聽,講完她搖了搖頭,說:「這種事,遇上了也沒什麼稀奇。」
後來,朱莉第二次嘗試懷孕,她又成功地受孕了。這次,奶寶要從表弟(表妹)變成表哥(表姐)了。這種事,遇上了也沒什麼稀奇。
這次,謹慎起見,朱莉沒有給寶寶起名字。她會給胎兒唱歌和講故事,她到哪兒都懷揣著這個秘密,就像是一顆沒人能看到的寶石。只有她丈夫、她妹妹和我替她一起保守這個秘密,甚至連朱莉的媽媽也不知道,因為「她的嘴可守不住好訊息」。所以朱莉會對我報告孕期的進度。她還告訴我邁特在去給胎兒做第一次心跳超聲波檢查的時候買了一個心形氣球。而就在那一週後,她打電話來告訴我她又流產了,檢查顯示朱莉的子宮「不太適宜胎兒居住」,因為裡面長了個纖維瘤,需要切除。但無論如何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個常見的、可以被解決的問題。
「但至少我的癌症沒有復發。」朱莉說。這都成了她和邁特的口頭禪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那些人們日常愛抱怨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朱莉沒得癌症,世界就一切安好。現在朱莉只需要動個小手術切除纖維瘤,就可以繼續嘗試備孕了。
「又要做手術?」邁特說道。
他擔心朱莉的身體已經經受了太多折磨。他建議說,或許他們可以考慮領養一個孩子,或者用他們冷凍的胚胎找人代孕。邁特和朱莉一樣討厭冒險,這也是他們相遇時促使彼此惺惺相惜的一個共同點。都已經流產不止一次了,難道不該想個更安全的辦法嗎?再說了,如果選擇代孕,他們的心中已經有了最佳人選。
在最近一次流產去急診室的路上,朱莉給同事艾瑪打了個電話,看她能不能替自己頂班。朱莉並不知道艾瑪最近剛和一家代孕機構簽約,這樣她就能有錢供自己上大學。艾瑪二十九歲,是個已婚已育的媽媽,但她夢想著獲得大學的學位。能通過讓一個家庭實現擁有孩子的夢想來幫助自己實現讀大學的夢想,她覺得很開心。當朱莉向艾瑪傾訴自己子宮的問題時,艾瑪毫不猶豫地提出為她服務。因為在之前,朱莉也曾鼓勵過艾瑪回學校學習,甚至還幫助她填寫大學的申請表。朱莉和艾瑪並肩工作已經有好幾個月了,但朱莉從未想過或許有一天艾瑪會成為她小孩的代孕媽媽。如果說朱莉一輩子總是在問「為什麼」,那這一次她選擇對自己說:「為什麼不呢?」
於是,朱莉和邁特制定了一個新的計劃——從他們結婚到現在,這種把計劃推倒重來的事情已是家常便飯。他們的新計劃是:朱莉先要切除纖維瘤,然後他們會再嘗試一次受孕;如果不成功,就請艾瑪代孕;如果代孕也不成,就去領養一個孩子。
「至少我的癌症沒有復發,」朱莉坐在我辦公室裡給我解釋流產的經過和他們的新計劃時,又重複了一遍她的口頭禪。但就在她準備切除纖維瘤的時候,醫生髮現問題不止一個纖維瘤那麼簡單。她的癌症又復發了,而且還在擴散。醫生們對此束手無策。再也沒有能呼喚奇蹟的神藥了。如果朱莉願意,醫生會盡可能延長她的生命,但她也必須捨棄一些東西。
她必須想清楚,為了活命她願意留下什麼,願意捨棄什麼,捨棄了又能換回多少時間。
當醫生第一次對他們宣佈這個噩耗的時候,朱莉和邁特並排坐在醫生辦公室的塑膠椅上,兩人同時笑出聲來,對著那個憂心忡忡的婦科醫生大笑。第二天,他們又在一臉嚴肅的腫瘤專家面前大笑。到那一週結束時,一位胃腸科醫生、一位泌尿科醫生和兩位會診的外科開刀醫生都聽過了他倆的笑聲。
甚至當他們在等著看醫生的時候,他們也在不停地傻笑。每當護士帶他們去做檢查時,總會寒暄一句:「您二位今天過得怎麼樣?」朱莉總會冷冷地回答:「我快死了,你過得怎麼樣?」搞得護士不知如何作答。
但她和邁特覺得這很搞笑。
當醫生給他們分析應當考慮切除哪些癌細胞最可能兇猛擴散的部位時,他們也笑個不停。
「現在子宮對我們來說沒用了,」邁特陪朱莉坐在一位醫生的辦公室裡,輕描淡寫地說道,「就我個人而言,我會給陰道投保留票,放棄結腸,但最終決定權還是要留給她自己。」
「‘最終決定權還是要留給她自己!’」朱莉哈哈大笑起來,「他真的很貼心,對不對?」
見另一個外科醫生的時候,朱莉又說,「我也不知道,醫生。如果我切除了結腸,掛著個糞袋,那我留著陰道還有什麼用呢?糞袋很性感嗎?」說著邁特和朱莉又都笑了起來。
外科醫生向他們解釋可以用其他組織做一個假陰道,但朱莉又忍不住大笑起來,「一個定製的陰道!」她對著邁特說,「你覺得怎麼樣?」
他們笑啊,笑啊,笑個沒完。
但最終還是笑出了眼淚。他們笑得有多瘋,哭得就有多傷心。
當朱莉跟我講述這些事的時候,我想到當男友對我說他今後十年都不能跟小孩一起生活,我也忍不住笑出了聲。我還想起了一個來訪者在她深愛的母親過世時笑得歇斯底里,還有一個來訪者得知自己的妻子患上了多發性硬化症的時候也忍不住大笑。然後我又想起自己在溫德爾醫生的辦公室全程哭泣的那次治療,想起了我的那些來訪者大哭的樣子,想起了朱莉在過去這幾周裡痛哭的樣子。
這就是悲傷:你會大笑,你會大哭,並且不斷重複。
「我比較傾向於保留陰道,捨棄結腸。」朱莉今天說。她聳了聳肩,就好像我們只是在聊一個平常的話題。「你看,我的胸已經是假的了,如果再來個假的陰道,我感覺自己和一隻芭比娃娃也沒什麼兩樣了。」
她一直在思考,從身上拿掉多少東西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即使你能活著,但生命究竟是由什麼構成的呢?我想到人們很少和自己年邁的父母探討那些二選一的話題,因為他們不想面對。再說,除非你真的要面對抉擇,否則都只是紙上談兵。什麼是你的底線?是失去肢體的行動力嗎?那要失去多少行動力呢?是失去認知能力嗎?那又要失去多少認知能力呢?當情況觸及底線的時候,你的底線還會變得更低嗎?
朱莉的底線原先是這樣設定的:如果她不能再吃正常的食物,或是癌症擴散到她的腦子裡使她不能再有清晰的思維,那她寧願選擇死亡。她過去也曾堅信,要她在肚子上打個洞方便排洩物流出體外,還不如讓她去死。但現在,她關心的只有結腸造口袋。
「這個一定會讓邁特對我避之不及的,你說是吧?」
我第一次在醫學院裡見到結腸造口的時候,驚訝於它居然不怎麼顯眼。而且連造口袋都有一系列設計時尚的套子,上面裝飾著各種花紋,有鮮花、蝴蝶、和平標誌、心形圖案,還有珠寶。有一位內衣設計師把它們稱為「維多利亞的另一個秘密」。
「你問過他嗎?」我說。
「問了,他一定不想傷害我的感受。但我還是想知道,你覺得他會感到噁心嗎?」
「我不認為他會感到噁心。」我說,我意識到我也很小心,不想傷害她的感受。我補充道,「但或許他得有個適應期。」
「他有很多需要適應的東西。」朱莉說。
接著,朱莉跟我說了在前幾天晚上發生的一次爭吵。當時邁特在看電視,但朱莉想和他說說話。邁特一邊看電視一邊嗯呀啊地敷衍朱莉,假裝在聽她講話,這讓朱莉很生氣。「你看我在網上找到了什麼,或許我們可以拿這個去問問醫生。」她說。但邁特回答道:「今晚不行,我明天再看吧。」於是朱莉又說:「但這很重要,而且時間對我們來說本來就很緊迫。」這時邁特怒氣衝衝地看著朱莉,朱莉以前從沒見過邁特露出這樣的眼神。
「難道我們就不能有一晚不提癌症嗎?」邁特大聲吼道。一直以來邁特總是善解人意,盡全力支援朱莉,這是他第一次一反常態,讓朱莉大吃一驚。她也對著他大喊:「但我沒有一個晚上可以鬆懈!如果能給我一個遠離癌症的夜晚,你知道我願意付出什麼代價嗎?」說完,她衝回臥室,關上了門。一分鐘後,邁特跟著她回到了臥室,為自己的崩潰道歉。「我壓力太大了,」他說,「這對我來說真的壓力太大了。但我知道這遠遠比不上你承受的壓力,我很抱歉。我剛才太口不擇言了。給我看看你在網上找到的資料吧。」他的話警醒了朱莉。她知道病魔不止影響了她一個人的生活質量,邁特也受到了牽連。但她一直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我並沒有跟他討論我在網上找到的資訊,」朱莉說,「我覺得自己很自私。他完全有權利享受一個不受癌症打擾的夜晚。更何況他娶我也不是為了要經歷這些。」
我看了她一眼。
「好吧,雖然結婚誓詞上是寫著‘無論疾病或健康’‘無論順境或逆境’,等等等等,但這就像你在下載一個軟體或申請一張信用卡的時候要籤的使用者協議一樣,你只是按下了‘同意’鍵,但你並不認為有朝一日其中的條款會適用在你身上。即使真的有什麼意外,你也不會料到剛度完蜜月,還沒過上新婚生活,意外就找上門了。」
朱莉在思考她的病會對邁特產生什麼影響,這讓我很欣慰。因為以前每當我提起邁特要經歷這些一定也很不容易時朱莉就會轉移話題,避免聊這些。
那時朱莉會搖著頭說:「是啊,他真的是很了不起,他一直都是我堅實的後盾。不說這些了……」
即使朱莉意識到邁特的痛苦有多深,她也還沒準備好面對它。但邁特的突然爆發改變了一些事情,迫使她要正視一些緊張的關係:這不僅是他們在這段不幸旅程中攜手同行的部分,更是有關他倆將要面對的——分離的部分。
朱莉哭了。「他堅持要收回他說的話,但話都已經說出口了,就擺在我倆面前。我也能理解為什麼他想要一個不受癌症打擾的晚上。」她頓了一下,說,「我敢打賭,他肯定希望我現在就已經死了。」
有一秒鐘,我在心裡想,「我打賭他有時一定會這麼想。」即使在一段普通的婚姻裡,單是要平衡付出和得到就已經夠難了,其中總免不了為了遷就對方而把自己的慾望和需求放到一邊。但邁特和朱莉之間的天平是往一邊傾斜的,而這種傾斜的狀態是固定且長期的。我還知道,現實情況比這還要複雜得多。我猜邁特會覺得自己被困住了,他才剛結婚,他還年輕,想過一種平凡的生活,建立自己的小家庭,卻突然被告知他和朱莉能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他能預見自己未來是一名鰥夫,他可能要到四十幾歲才能當上父親。所以他大概不會希望現狀再維持個五年,把生命中最好的五年撲在醫院裡,照顧他年輕的妻子,看著她的身體被切割、摘除。但同時,我也敢打賭,這個經歷會撼動他內心的最深處,讓他感覺「被徹底改變了,卻又活在矛盾中」——因為曾經就有一個來訪者在他三十歲的妻子只剩幾個月生命的時候和我分享了這樣的感受。而我確信,邁特也會像那個來訪者一樣,不會想要回到過去,選擇和另一個人結婚。然而,邁特現在三十多歲,正處於為將來打造根基的人生階段,身邊的其他人都在勇往直前,但邁特無法跟他的同齡人齊頭並進了。所以形單影隻的他、沉浸在悲傷中的他,感受到的只能是徹底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