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因果報應

現在,繼咖啡打翻在電腦上的問題之後,夏洛特又在問我該怎麼處理和候診室裡那小哥的關係。她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見他了,那小哥總帶著女友一起來治療,但今天他又是一個人來的。幾分鐘前,在候診室裡他還向她發出約會的邀請,至少夏洛特覺得那是個約會的邀請。他問她今晚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她答應了。

我看著夏洛特,心裡想:「你怎麼會覺得這是個明智的決定呢?」

我當然沒有大聲說出口。但有時候,不只是在面對夏洛特的時候,當我聽到來訪者說起他做了,或是正要去做一些自我毀滅性的事情——例如當他大言不慚地要去跟老闆聊聊自己真實的感受時——我總是要抑制住衝動,讓自己不要喊出來:「不!別那麼做!」

但我也不能看著火車即將衝出鐵軌卻依然袖手旁觀。

夏洛特和我預測過她答應去「約會」之後會有什麼後果,但我知道她現在的決定並不是理智思考後的決定。強迫性重複是可怕的洪水猛獸。對夏洛特來說,生活中穩定的狀態和隨之而來的歡樂是不可靠的,這讓她覺得焦慮不安。如果在你小時候,你父親雖然愛你,但很愛玩,他總是會消失一陣子,又若無其事地回到你身邊,然後還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你就會認為快樂是變化無常的。當你的母親從抑鬱狀態中走出來,突然表現得對你的生活感興趣,做一些別的孩子的母親也會做的事,你也不敢享受這份快樂,因為以你的經驗來看,這一切都不會長久。事實也確實如此,從無例外。所以最好不要指望任何事情都能有一個穩定的狀態,最好及時行樂,去跟那個在候診室遇到的人一起出去玩——即使知道他可能還有個女朋友,也可能他現在沒有女朋友了,不過他和你調情的時候還是有女朋友的。管他呢!

「我不知道他和他女友是怎麼一回事,」夏洛特繼續說道,「你覺得答應和他出去是個不明智的決定嗎?」

「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我不知道,」夏洛特聳聳肩,「有點興奮?也有點害怕?」

「害怕什麼?」

「我也說不清楚。我怕他不喜歡現實中的我,或者自己只是他失戀後的備胎。或許我也害怕他會把事情搞砸,因為他和女朋友本來就相處得不順利。我是說,不然他們怎麼會一起來接受治療呢,對吧?」

夏洛特開始坐立不安,把玩起她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墨鏡來。

「又或者,」她繼續說道,「也許他還跟他女友在一起,這只是一個朋友間的邀約,是我會錯意了。那怎麼辦,我以後還得每週在候診室裡見到他。」

我告訴夏洛特,她說起那小哥的樣子,讓我想起她之前是如何描述自己和父母之間的交流,不是童年時的她,而是作為一個成年人的她在面對父母時的心理狀態。她會不斷地問自己,「一切會順利嗎?他們會管好自己嗎?我們會吵架嗎?我父親會如期赴約嗎?還是會在最後一刻取消約定?我媽媽會在公眾場合出洋相嗎?我們在一起會開心嗎?我會被羞辱嗎?」

「好吧,」夏洛特說,「我決定不去了。」但我知道她會去的。

當治療時間快結束時,夏洛特還是以她的儀式來收尾:表示她不敢相信時間過得這麼快,然後慢慢地收拾起她的東西,慢悠悠地伸一個懶腰。她慢慢向門口走去,但又在門口停了下來,她常常會這樣停下來,問我一個問題,或是跟我說一句她完全可以在治療過程中跟我說的話。她和約翰都會這樣,我們治療師通常把這個行為稱為「門把手邊的告白」。

「對了——」她漫不經心地說道,但我有一種預感,她接下來要說的絕不是什麼隨口一提的事情。這在來訪者中並不少見,整個治療過程中都在顧左右而言他,直到最後十秒鐘才說出一些重要的事情,例如「我覺得我是雙性戀」,或是「我的生母在facebook上找到了我」。人們之所以會這麼做,原因可能有很多,他們或許是覺得尷尬,或許不想給你機會評判他們,或許是他們想把問題留給你,讓你也和他們一樣感到惴惴不安——「送你一個臨別大禮包!這是我所有的煩惱,你就抱著這些問題度過這一週吧,怎麼樣?」也可能他們只是為了表達一份期許:「請把我放在心上。」

但這一次,夏洛特並沒有說出什麼特別的事。她只是站在那兒。我在想她是不是在思考一些對她來說特別難以說出口的事,可能是她飲酒的問題,也可能是她想在下週她父親生日的時候給他打個電話,她希望到時他能接她的電話。但最終,她說出口的卻是,「你這件上衣是在哪兒買的?」

這聽上去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問題。我曾經遇到過一位網約車司機、一位星巴克的咖啡師和街上的一位陌生人都問過我同樣的問題。這件上衣是我新買的,我非常喜歡,每當有人問起,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告訴別人我是在哪家店買的,順便強調一下衣服正在打折,也在心中為自己的好衣品和好運氣感到自豪。但面對夏洛特,我遲疑了。我不是在擔心她會跟我打扮得一模一樣(雖然我的另一個來訪者的確這麼做了),而是直覺告訴我她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她想去買這件上衣,然後穿著它去和那小哥約會——那個她決定不去的約會。

但我還是把店名告訴她了。

「真的很好看,」她笑著說,「下週見。」

於是她轉身走了,就在我們的目光即將交會的一瞬間,她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們心裡都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