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緊急治療

就是在那時,瑞塔決定要來找心理治療師,並決定如果在七十歲生日之前生活沒有任何改善的話就了斷自己的生命。

瑞塔抬起頭看著我,似乎她的故事已經講完了。我覺得有趣的是,雖然麥倫是觸動她來治療的誘因,但她之前竟然未曾提起過這個人。我也很好奇為什麼她現在告訴我這些,又為什麼突然在今天需要這次緊急治療。

瑞塔長長地嘆了口氣。「等一下,」她憂鬱地說道,「還有後續。」

瑞塔接著說,當麥倫在和不知道叫啥名字的女士約會時,她還是會在健身房遇到他,他游泳時瑞塔在做有氧操,但他們開車去的時候不再同路,因為麥倫現在常去曼蒂/布蘭蒂/姍蒂家過夜了。下午時,他們也會在信箱旁相遇,麥倫會嘗試和瑞塔聊天,但瑞塔總是對他很冷淡。麥倫邀請瑞塔加入他們這棟公寓的住戶委員會,但瑞塔斷然拒絕了。有一次瑞塔正要出門去做心理治療時在電梯裡遇到了麥倫,他稱讚她的打扮(瑞塔來做心理治療的時候總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這算是她每週一次的外出活動)。

「你今天看上去很美。」他說。瑞塔卻只冷冷地回了一句「謝謝」,然後全程在電梯裡都目不斜視地望向前方。夜裡她不再邁出公寓一步,哪怕是那晚吃了很腥氣的魚也不出去倒垃圾,就怕會遇到曼蒂/布蘭蒂/姍蒂和麥倫走在一起。她確實撞見過他們幾次,兩個人手挽著手,或是在說笑,更甚者則是在接吻。(「噁心!」)

「愛是痛苦的。」這是瑞塔在跟我敘述了自己失敗的婚姻後說的話。她遇到了那個八十歲裸體先生後又跟我說過一次,她還說,「所以,何必呢?」

但這些都是麥倫和曼蒂/布蘭蒂/姍蒂分手之前的事了。那天麥倫在健身房的停車場攔下了瑞塔,在那之前有好幾周時間,瑞塔都直接把麥倫的電話轉到語音信箱,也不回他的簡訊。麥倫留言問:「我們可以談談嗎?」瑞塔轉手就把留言刪了。昨天,他倆在陽光明媚的健身房停車場裡面對面的時候,瑞塔發現麥倫「看上去好像老了一些」。麥倫告訴瑞塔,有些事他很早就想對她說了,但他解釋說,自己也是直到和蘭蒂(所以她的名字是蘭蒂!)交往三個月之後才意識到這些事。

他意識到的是:他想念瑞塔,深深地想念著她。他無時無刻不想告訴瑞塔的,正是他曾經在婚姻中想對他妻子麥娜說的話。瑞塔能讓他笑,讓他思考,當他的孩子們發來孫子孫女的照片時,他也想拿給瑞塔看。但麥倫完全不會像這樣和蘭蒂相處。他喜歡瑞塔機敏的才智,喜歡她的幽默感、她的創造力、她的善良,還有她在食品店裡為麥倫挑選他最喜歡的芝士的樣子。

他喜歡瑞塔的世故,喜歡她的冷眼旁觀,以及他在徵詢她的建議時她給出的充滿智慧的忠告。他喜歡她低沉的笑聲,喜歡她的眼睛在陽光下是碧綠色,在室內卻又是褐色的,喜歡她那頭亮麗的紅髮,還有她的價值觀。他喜歡每當他倆從一個話題聊開去,就會演變成兩個、三個,甚至更多的話題,他們有時會回到最初的話題,有時他們也會盡情地跑題,完全忘了最初在說什麼。瑞塔的畫作和雕塑讓他的心為之震撼。他對她充滿了好奇,他想要進一步瞭解她的孩子、她的家庭、她的生活和她本人。他希望能讓她敞開心扉,他想知道為什麼她像一個謎,極少透露自己的過往。

哦,還有,他覺得她很漂亮,簡直令人驚豔。但她能不能別再穿那些像抹布一樣的t恤了?

麥倫和瑞塔站在健身房的停車場裡,麥倫這一番不帶任何喘息的肺腑之言讓瑞塔感到眩暈、不安——還有氣憤。

瑞塔說:「我可沒興趣來為你填補空虛,就因為你和那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金髮女郎分手了,或是你想念你妻子了,無法忍受孤獨。」

「你覺得事情是這樣的嗎?」麥倫問道。

「當然,」瑞塔斷然回答道,「就是這樣的。」

然後他吻了她。那是一個強烈的、溫柔的、突如其來的、像電影鏡頭一般的親吻,那個吻像是持續了一輩子。當那個吻終於結束時,瑞塔一巴掌打在麥倫臉頰上,轉身跑回自己車裡,然後打電話給我說需要一次緊急治療。

「這太令人激動了!」瑞塔對我講述完這個故事後我這樣說道。我完全沒料想到故事有這樣的反轉,我真心為瑞塔感到開心。但瑞塔卻從鼻子裡發出一記悶哼,我意識到她可謂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說的那些話都很美好,」我說,「還有那個吻……」我看到了瑞塔臉上還沒綻放就被抑制住的笑容,然後她的表情就凝固了,變得冷漠。

「是,那些都很好,」她說道,「但我再也不會跟麥倫講話了。」她開啟手袋,拿出一張被團成一團的紙巾,然後堅定地補充道,「我已經受夠了愛情。」

我記起了瑞塔之前說過的話,「愛是痛苦的。」麥倫的事讓瑞塔的心七上八下,因為正是麥倫讓她冰封了幾十年的心開始融化,讓她看到了希望,卻又經歷了失望。我突然想到,瑞塔一開始來找我的時候,她之所以絕望不只是因為她一年後就要步入七十歲了,而是像她後來跟我說的,是因為麥倫的失蹤讓她思考一個問題:這個剛離開我的男人是不是我最後一次經歷愛的機會?就像我第一次去見溫德爾醫生時思考的問題一樣,她是不是覺得錯過了自己的「末班車」?或許瑞塔也在為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而悲傷。

但現在,那個吻又給瑞塔帶來了另一個危機——新的可能性。對她來說,這可能比痛苦更叫人無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