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緊急治療

「你的要求也太苛刻了吧。」這是我在瑞塔釋出自殺通牒一個月後對她說的話。儘管她的過往跌宕紛亂,我還是更專注於她當下的狀態。重要的是要用行動來打破抑鬱,建立社交關係,為每一天的生活找到目標,讓自己每天早上能有動力起床。我嘗試幫助瑞塔找到更好的生活方式,但我提出的每一個建議幾乎都告吹了。

首先,瑞塔拒絕了我推薦的一位非常資深的精神科醫生為她提供用藥諮詢。她查了一下那位醫生的資料,發現他年逾七十,她即刻認定他「太老了,一定不知道最新的用藥趨勢」。(明明那位醫生還在給醫學院的學生上課,教的就是心理藥理學。)於是我又給瑞塔介紹了一位年輕的精神科醫生,但瑞塔又覺得人家太年輕了,肯定理解不了她的情況。最後我只好再給她介紹了一位中年的精神科醫生,雖然這次她沒有提出異議(瑞塔表示「他是一位很有魅力的男士」),但她一服藥就昏昏欲睡。醫生修改了處方,但新的藥物又使她變得焦慮,而且加劇了失眠症狀。於是,她決定再也不吃藥了。

與此同時,瑞塔跟我說她那棟公寓的住戶委員會里多出了一個職位的空缺,於是我鼓勵她加入,這樣她能更瞭解鄰居們。她卻說:「還是算了吧,那些有趣的房客可沒空參與這個。」

我曾經和她集思廣益,建議她去做義工,既然她對繪畫和藝術史有興趣,或許可以參與藝術界或博物館的公益活動,但她也想出各種理由拒絕了這些建議。我曾和瑞塔討論過,雖然她的幾個子女已經完全切斷了和她的聯絡,或許她還是可以試著主動聯絡他們一下。但瑞塔感覺自己無法面對又一次可能失敗的嘗試,她的原話是,「我已經夠抑鬱了。」最後,我提議她嘗試一下交友軟體,結果就讓她遇上了「八旬大軍」。

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認為更迫在眉睫的不是她的生日自殺大計,而是她在生活中需要切實面對的強烈的痛苦,這種痛苦已經伴隨她太久了。當然其中有一部分環境因素:她有一個孤獨的童年、一個暴力的丈夫、一段困苦的中年生活,而且她與人相處時有一些特殊的模式,這也成了她的絆腳石。但我越瞭解瑞塔,就越覺得還有一些別的原因,我很想為此與她「對質」一下。我得出的結論是,即使瑞塔有機會減輕自己的痛苦,她也不會允許自己得到快樂。有些原因令她裹足不前。

但突然,她打電話來說需要進行一次緊急治療。

原來瑞塔也有一個秘密沒有對我坦白。最近,她的生活中一直有一個男人,而現在她陷入了危機。

瑞塔來做緊急治療時顯得焦躁不安,一反常態地衣冠不整。她告訴我,麥倫和她「曾經是朋友」。她告訴我,他們的友誼是在六個月之前結束的,那時他是她唯一的朋友。雖然她在健身房也有一些點頭之交的女性,但那些女生都比她年輕,沒興趣和「她這個老女人」做朋友。她感覺自己被排斥在外,就像大多數時候一樣是個隱形人。

但麥倫注意到了瑞塔。去年年初,當麥倫邁入六十五歲的時候,他從東海岸搬到了瑞塔住的那棟公寓裡。三年前,與他相伴四十年的妻子過世了,他長大成人的孩子們都住在洛杉磯,是他們鼓勵父親搬到西海岸來的。

瑞塔和麥倫是在大樓公共區域的信箱前偶遇的。當時麥倫正在翻看一些宣傳本地活動的傳單,對待此類垃圾郵件,瑞塔總是直接丟進垃圾桶了事。但麥倫告訴瑞塔,自己剛來到這個新的城市,所以想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活動。瑞塔看了一下傳單,告訴麥倫農夫市集就在附近,離公寓也就幾個街區。

「太好了,」麥倫說,「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嗎,這樣我就不會迷路了。」

「我沒興趣跟別人約會。」瑞塔說。

「這不算是要跟你約會。」他說。

瑞塔當時幾乎想找個地縫鑽下去。當然了,她跟自己說,麥倫怎麼可能對她感興趣呢,她穿著寬大的運動褲,t恤上還有破洞。她的頭髮很油膩,就是一個憂鬱症患者多日沒洗的油頭。悲傷讓她的臉顯得下垂。如果說有什麼東西吸引了麥倫,瑞塔相信一定是她手中的郵件:一份當代藝術博物館的宣傳冊、一期《紐約客》,還有一本有關橋樑的雜誌。很顯然,他倆有相似的興趣愛好。麥倫在努力適應新的城市,而瑞塔又剛好和他年紀差不多。他說,或許瑞塔可以介紹他認識一些新朋友,使他重新開始社交生活。(顯然他不知道瑞塔是一個沒有朋友的隱士。)

在農夫市集上,他們談論了舊電影、瑞塔的畫作、麥倫的家庭,還有關於橋樑的話題。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麥倫和瑞塔簡直形影不離。他們一起散步,一起參觀博物館,還去聽了幾個講座,嚐了幾家新的館子。但大多數時候,他們倆就在麥倫家煮飯,然後坐在沙發上看電影,一邊看電影一邊聊天。當麥倫要去參加他孫子的命名儀式時,他們會一起去逛商場,然後瑞塔會用她的審美眼光替麥倫挑選最合適的衣服。有時瑞塔自己去逛商場,如果看到一件合適麥倫的衣服,也會順便替他買回來。她會幫他裝點家居,而麥倫也會幫瑞塔在牆上釘上抗震掛鉤來懸掛她的畫作。而且麥倫還是瑞塔的私人技術支援,如果瑞塔的電腦宕機了或是找不到wifi訊號了,只要一通電話,麥倫就會及時趕到。

他們並沒有在約會,但他們大部分時間都一起度過。雖然瑞塔一開始認識麥倫時覺得他只能算是「長得還行」(超過五十歲的男人在她眼裡少有稱得上帥的),但有一天,當麥倫給瑞塔看他孫子孫女的照片時,她的心卻有些盪漾。她一開始以為自己是在嫉妒他和家庭成員的親密關係,但她無法否認她感受到的是另一些東西。儘管瑞塔儘量不去想它,但那個感受還是越來越明顯。老實說,從他們第一次在信箱旁尷尬的邂逅開始,她就知道自己和麥倫將展開一段柏拉圖式的關係。

話雖如此,但六個月過去了,他們實際上就像在約會一樣。她考慮過要跟麥倫聊聊這件事。她告訴自己必須這麼做,因為她不能忍受兩人緊挨著坐在沙發上,手中拿著酒杯,電視螢幕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當他要把酒杯放到茶几上,卻不小心蹭到她膝蓋時她還要表現得若無其事。她會忍不住斟酌:他那是故意的嗎?她還會想,起初在麥倫和她搭訕的時候,是她先說她沒興趣約會的。或許他說「這不算是要跟你約會」只是礙於面子。

一想到自己快七十歲了還像在讀大學時一樣為了與異性的關係思前想後,瑞塔就覺得悲從中來。她討厭自己像個小姑娘一樣痴迷、愚蠢、無助、困惑,她討厭自己為了見他而一件件地挑選衣服,脫下這件,換上那件,床上堆滿的衣服就是她缺乏安全感又過度投入的證據。她想要拋開感情,單純地享受這段友誼,但也擔心自己無法面對內心逐漸增加的壓力。她擔心長此以往,總有一天會忍不住親上麥倫的臉頰。

她覺得自己忍不了多久了。

但後來,麥倫遇到了別人,而且偏偏是在交友軟體上認識的。(瑞塔表示,「真噁心!」)讓瑞塔討厭的是,那位女士還挺年輕,才五十多歲!她叫曼迪、布蘭迪、姍迪,或凱迪之類平淡無奇的名字,反正最後那個音是「迪」,但瑞塔猜測,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子的名字裡大概用的不是「迪」字,而是「蒂」字,曼蒂、布蘭蒂、姍蒂。反正瑞塔也記不住。她只知道麥倫從此消失了,如流星飛過一般,在瑞塔的生活裡留下了一個隕石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