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怎麼才能離開呢?她又能做些什麼呢?她早就從大學退了學,她怎麼養得起自己和孩子?有理查德在,至少孩子吃得飽穿得暖,有好學校可以讀書,還能交上朋友。如果是她一個人,她能給孩子們些什麼呢?在很多方面瑞塔覺得自己都還像個孩子一樣無助。於是很快,除了理查德,家中又多了一個酗酒的人。
直到發生了一件特別可怕的事之後,瑞塔才終於鼓足勇氣離開那個家,但那時她的孩子們都已經十幾歲了,而這個家也已經一片狼藉。
五年後她嫁給了第二任丈夫。愛德華與理查德恰恰相反:他善良體貼,妻子不久前才離世。瑞塔離婚的時候三十九歲,她不得不重拾枯燥的文秘工作——儘管她敏銳聰慧又有藝術天賦,但卻只有這一門謀生的技能。愛德華是瑞塔供職的保險公司的客戶。他們在相識六個月之後結了婚,但愛德華還沉浸在喪妻的悲痛中,瑞塔對這份愛感到嫉妒,於是他們不停地爭吵。這段婚姻只維持了兩年,愛德華提出了離婚。瑞塔的第三任丈夫是為了瑞塔才跟前妻分手的,但五年之後,他又為另一個人離開了瑞塔。
每次離異,瑞塔總是驚詫地發現自己又成了孤家寡人,但她的經歷並不讓我吃驚。我們總是嫁給自己未竟的理想。
在那之後的十年裡,瑞塔徹底避免與人約會。當然她也沒什麼機會接觸男性,因為她總是躲在家裡,要不就是在健身房。最近一次約會的經歷就是目睹了八旬老人的裸體——枯槁而松垂的身體,當然那是和瑞塔上一任丈夫相比,畢竟他們離婚的時候他才五十五歲。瑞塔是在交友軟體上結識松垂先生的(瑞塔就是這麼稱呼他的),因為「我向往被撫摸,」瑞塔說,「我就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他的照片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更像是七十歲的人,而且他穿著衣服看上去挺帥的。」
瑞塔告訴我,在他們歡好之後,他想要抱著她,她卻逃進了浴室,而且她還在那兒發現了「一整個藥房那麼多的藥」,其中還包括偉哥。整個場面讓她感到「厭惡」(不過瑞塔對很多事都感到厭惡),她等待著約會物件入睡(瑞塔還說,「他的鼾聲和他高潮時的叫聲一樣令人厭惡」),隨即就坐計程車回家了。
「不會再有下一次了。」她說道。
我嘗試想象了一下和一個八十多歲的人睡在一起是什麼樣的情形,思考著是不是大多數老年人都對另一半的身體提不起興趣。是不是隻有沒接觸過衰老的身體的人才會有這樣的不適應?那些在一起生活了五十年的人,會不會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適應了漸變的過程,就注意不到這些變化了?
我記得在新聞裡讀到過一個故事,採訪一對結婚超過六十年的夫妻,問他們婚姻幸福的秘訣是什麼。除了一些常見的關於溝通和讓步的建議之外,丈夫補充說,用嘴給對方帶來雲雨之歡仍是他們的保留節目之一。這則故事自然在網路上引起了軒然大波,大多的評論都表達了反感。從大眾對年邁肉體的自然反應不難想象,老年人的確沒什麼機會得到愛撫。
但這是人類內心深處的渴望。有證據表明,從出生到死亡,撫摸對我們的身心健康都至關重要。撫摸能降低血壓和心理壓力水平,提高情緒和免疫系統功能。缺少愛撫可能導致嬰兒夭折,對成人來說也一樣——經常受到愛撫的成年人會比較長壽。還有一個術語叫做「皮膚飢餓」,特指渴望愛撫的狀態。
瑞塔跟我說,她之所以花錢去做足部護理,不是因為有多在意腳指甲上塗不塗指甲油——畢竟「塗了又給誰看呢」——而是因為唯一會撫摸她的就是她的美甲師康尼。康尼一句英語也不會說,但她已經幫瑞塔修腳好幾年了。瑞塔說,康尼的足底按摩技術簡直是「天堂般的享受」。
當瑞塔第三次離婚時,她簡直不知道一星期不被撫摸的日子該怎麼過。她說,那時她變得焦躁不安。然後一個月過去了,接著一年又一年,轉眼十年就過去了。她也不想在沒人能看到的足部護理上花錢,但除此之外她還有什麼選擇呢?足療成了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部分,因為如果完全沒有肌膚的親近她就要發瘋了。
「這就像去買春,花錢被摸。」瑞塔說。
我想這就跟約翰跟我說的一樣,我是他精神上的應召女郎。
「關鍵是,」瑞塔又說回了松垂先生的事,「我以為再一次得到男性的撫摸會讓我感到快樂,但結果我發現還是定期去足部護理比較好。」
我對瑞塔說,她的選擇不一定只有康尼或是一個八十多歲的男人,但瑞塔回了我一個眼神,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你會遇見誰,」我退一步說道,「但或許你還是有機會遇到一個兩情相悅的人,能夠在身體和心靈上安撫你。或許當你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體會到這種愛撫,會比任何其他關係都更能令你滿足。」
我以為我會聽到一記咂舌,因為我知道那是瑞塔版的翻白眼,但她卻默不作聲,碧綠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我來給你講個故事吧。」她一邊說,一邊從皮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像是用過的紙巾,儘管她身旁的茶几上明明就有一盒嶄新的紙巾。「在我對面的公寓裡住著一家人,他們大約是一年前搬過來的,剛到這個城市,準備攢錢買房子。他們家裡有兩個年幼的小孩,父親在家裡辦公,常常在院子裡跟孩子們玩耍,有時把孩子扛在肩上,有時把孩子馱在背上跑,有時和他們一起玩球。這都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事。」
說著她又伸手去包裡掏紙巾,但沒找到,於是她就用剛剛擤過鼻涕的那張紙巾抹了抹眼淚。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她不從手邊的紙巾盒裡拿一張乾淨的來用。
「每天下午大概五點鐘的時候,孩子們的母親下班回家,然後每天都會重複同樣的情景。」說到這裡,瑞塔哽咽了,她停下來。她又擤了一陣鼻涕,抹了一陣眼淚。
我在心中狂吼:求求你拿一張新的紙巾吧!這個滿心痛苦的女人,這個沒人說話、沒人愛撫的女人,連一張乾淨的紙巾都不給自己。
瑞塔捏了捏手裡已經揉成一團的鼻涕球,擦了擦眼睛,然後深吸一口氣。
「每一天,」她繼續說道,「那位母親會用鑰匙開啟房門,推開門後她會大聲呼喚:‘嘿,親人們!’她就是這樣呼喚他們的:‘嘿,親人們!’」
她的聲音顫抖著。她慢慢讓自己平靜下來,才繼續說道:然後孩子們會跑過來,興奮地尖叫,那位父親會給妻子一個深情而熱烈的吻。瑞塔告訴我,她每天透過門上的貓眼觀察這一切,她還為了偷窺悄悄擴大了貓眼。(「別批評我。」她補了一句。)
「你知道我是怎麼做的嗎?」瑞塔問道,「我知道這聽上去非常卑鄙,但我看在眼裡,心中充滿了憤怒。」她開始啜泣,「我的人生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嘿,親人們’這樣的場景。」
我試著想象了一下,現在的瑞塔會想要為自己打造一個什麼樣的家庭,或許是有個老伴,或許是與她那些已經成年的孩子們和解。但我也考慮了其他的可能性:以她對藝術的熱情,她會不會找些別的事情來做,或是結交新的朋友?我想到了她在孩童時被拋棄的經歷,還有她自己的孩子們所經歷的創傷。他們一定都覺得生活欺騙了他們,他們的心中一定充滿了怨恨,以至於看不到生活中還有什麼希望,看不到自己還能創造出什麼樣的新生活。甚至連我都一度無法替瑞塔看清她的希望在哪裡。
我走過去拿起紙巾盒,把它遞給瑞塔,然後在她身邊坐下。
「謝謝,」瑞塔說,「這是從哪兒來的?」
「它一直就放在那兒。」我說。但瑞塔也沒有拿一張新的紙巾來用,而是繼續用那個鼻涕球擦拭著自己的臉。
在我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給簡打了個電話。我知道她應該也在開車回家的路上。
她剛一接起電話,我就衝口而出:「快告訴我,我不會到退休了還得跟陌生人約會。」
她笑了:「這可不好說。我退休以後倒是有可能要重新去約會。以前的人喪偶之後就一直守寡,現在大家都會另覓新歡了。」突然一陣喇叭聲打斷了她的話,然後簡繼續說道,「而且還有那麼多離異的人呢。」
「你這是在告訴我你的婚姻出現了問題嗎?」
「是的。」
「他又放屁了?」
「是的。」
這是他們夫妻倆玩味多年的笑話。簡一直警告她丈夫,如果他還一直吃乳製品就要跟他分房睡。但他丈夫就是愛吃乳製品,一吃就脹氣,而她愛她丈夫,所以她從來也沒有真的搬去隔壁房間睡過。
我把車開進家門口的車道,跟簡說我得先掛了。然後我把車停進車庫,開啟前門走進家裡,我兒子正由他的保姆塞薩爾照顧著。雖然塞薩爾是我們出錢僱的幫手,但事實上他更像是我兒子的大哥哥,也像是我又多了個兒子。我們和他的父母兄妹,甚至和他的許多表親們都很熟,我看著他長大、讀大學,現在他又來替我照看我的兒子,看著他長大。
我推開門,大聲呼喚道:「嘿,親人們!」
「嘿,媽媽!」扎克從他的房間裡大聲回應我。「嘿!」塞薩爾也取下一邊的耳塞,從廚房裡跟我打招呼,他正在忙著準備晚飯。
雖然沒有人興奮地跑過來迎接我,也沒有人開心地尖叫,但我並沒有像瑞塔那樣感到不滿,事實上恰恰相反。我回到臥室,換上起居褲,當我再回到起居室,我們三個人便開始聊天,分享一天中發生的事,互相開玩笑,爭著講話,然後把菜端到餐桌上,倒上飲料。男孩子們一邊擺放餐具一邊鬥嘴,還比賽誰分到的食物分量比較大。這就是被親人們圍繞的感覺。
我曾經告訴過溫德爾,我是一個很糟糕的決策者,通常一開始想要的東西,到最後都不會是我想象的結果。但有兩件事例外。事實證明,我在將近四十歲時所做的這兩個決定,是我人生中做過的最好的決定——
其一,是我決定生一個孩子;
其二,就是決定當一名心理治療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