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塔的治療記錄:
來訪者是一名離異女士,有抑鬱表現,對自己做過的「錯誤的決定」和糟糕的生活表達了懊悔。她表示如果自己的生活在一年內還沒有改善,她就打算「做一個了結」。
「我要給你看些東西。」瑞塔說。
在從候診室通向我辦公室的走廊上,她把她的手機遞給我。瑞塔以前從來沒給我看過她的手機,甚至很少在我們走進屋關上門之前就跟我講話。我對她的舉動感到驚訝,但她表示我應該看一眼。
她開啟的是一款叫做「來蜜」的約會軟體,給我看某個人的個人資料。瑞塔是最近開始用「來蜜」的,因為她覺得這款軟體只允許女性使用者去聯絡男性,不像其他交友軟體那麼令人厭惡。湊巧的是,我的朋友簡剛好讀到一篇關於這個軟體的文章,她還轉發給我,並附上留言說:「等你準備好迎接新豔遇的時候可以用得上。」我回復她說:「時機未到。」
我瞥了一眼瑞塔的手機。
「你覺得怎麼樣?」跨進我辦公室的時候,她滿懷期盼地問道。
「什麼怎麼樣?」我邊問邊把手機還給她,我確實不太確定她到底想問什麼。
「什麼怎麼樣?」她難以置信地回答道,「他已經八十二歲了!雖然我也不是年方二八,但老天爺呀,八旬老人的裸體是個什麼樣子我可是知道的,足足讓我做了一星期的噩夢!不好意思,但七十五歲真的是我現在能接受的極限了。誰也別想勸我改變主意!」
對了,我應該說明一下,瑞塔現年六十九歲。
就在幾周前,瑞塔終於在我長達幾個月的鼓勵下,決定嘗試一下交友軟體。畢竟在她平日的生活中很少能遇到單身的老先生,更別說還要能滿足她的要求:睿智、和善、經濟條件穩定——瑞塔說,她可不希望被當作護士或是錢包。而且她還要求對方身體硬朗——一個還能正常勃起的男性。頭髮多少她倒是不在乎,但她很堅持要求牙口一定要好。
在這位八十二歲的候選者出現之前,曾有過一位和她同齡的紳士,不過他的表現並不那麼紳士。他們一同出去吃過一頓飯,然後在第二次約會之前的那晚,瑞塔給他發簡訊,是一道他想吃的菜的食譜和照片。他發來簡訊說:「唔……感覺很可口。」瑞塔剛要回復他,只見對話方塊又跳出一段訊息:「唔……就是那兒,你找到了我的要害……」緊接著對方又寫道:「你要是不停下,我就站不起來了。」沉寂了一分鐘後,對方又發來一條簡訊:「抱歉,剛剛是我在給我女兒發簡訊,說我背疼的事。」
「背疼?!簡直不堪入目,這個變態!」瑞塔喊道,「誰知道他是在跟誰做著什麼樣的事情,反正他說的肯定不是我發給他的三文魚食譜!」他們的第二次約會就這麼泡湯了,而且直到瑞塔遇到那個裸體的八旬老人之前,她都沒再跟任何人約會過。
瑞塔是初春的時候來到我這兒的。第一次對談時她非常絕望,她描述起自己的狀況,簡直像在給自己念悼詞。一切都已經有了定論,她相信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場悲劇。離過三次婚,有四個子女,沒一個讓她省心的(而且她覺得這都是因為她育兒無方),她沒有第三代,現在一個人住,她已經退休了,之前的工作她也不喜歡,她每天早上都沒有動力起床。
她認為她的一生犯過許多錯誤:一而再再而三地嫁錯人;沒能照顧好孩子們(包括沒能保護他們遠離酗酒的父親);沒能在專業上發揮一技之長;沒在年輕時努力營造自己的社交圈。長期以來她一直都用否認來麻痺自己,但最近這招已經不管用了。現在,就連她唯一有興趣且擅長的畫畫也提不起她的興趣了。
眼看著就要過七十歲生日了,她跟自己達成了一個協議:必須在生日前讓生活有起色,如果做不到,她就不打算活了。
「我覺得我已經無藥可救了,」她為自己總結道,「但我還是想最後試一次,就當是驗證一下。」
先別急,我心想。通常患者在經歷抑鬱的情緒時很容易產生自殺的念頭,我們稱為「自殺意念」,但大多數人在接受治療後都不會將那些絕望的衝動付諸行動。而事實上,當來訪者剛開始有所好轉時,自殺的風險反而會增加。在這個短暫的時間視窗中,他們不再感到抑鬱,開始有能力照顧好自己的衣食起居,但他們依然處於相當嚴重的痛苦之中,以至於有了輕生的念頭——長期的困苦和新生的行動力交織成一股危險的力量。不過一旦抑鬱狀態緩解了,自殺意念也會減弱,那麼來訪者就會來到一個嶄新的階段,他們將有能力作出改變,讓生活得到長效而顯著的改善。
每當治療中出現自殺話題,無論是來訪者先提起,還是治療師提起,治療師都必須先審時度勢。(提起這個話題並不像有些人擔心的那樣會在來訪者的腦中「種下」可怕的想法。)治療師必須評估來訪者的情況:來訪者是否已經有了具體的自殺計劃?有沒有工具或機會去實施計劃——例如家裡是不是有槍,配偶是不是剛好不在家?來訪者是否曾經企圖自殺?還有沒有其他特定的風險因素?例如缺乏社交幫助,或者身為男性——男性自殺人數要比女性多三倍。人們談論自殺,通常不是因為想要終結自己的生命,而是因為想要終結痛苦。如果他們能找到別的出路,一定會想活下去。治療師會盡自己所能評估來訪者的情況,如果評估顯示沒有迫在眉睫的危險,那我們會密切關注情況的變化,同時專注治療抑鬱。但如果評估顯示來訪者已經準備好要了結自己的生命,那我們就會立刻採取一系列干預措施。
當瑞塔說起自殺的想法時,她非常清楚地說明她要等到七十歲生日的時候,在那之前她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她想要的是改變,而不是去死。她的內心或許已經喪失了生機,但此刻,自殺並不是我們最需要關注的問題。
最令我擔心的,是瑞塔的年齡。
雖然我羞於承認,但起初我很擔心自己或許會暗中認同瑞塔悲觀的看法。也許她真的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了,或許至少是無法得到她想要的那種幫助。一個抑鬱的人暫時無法擁有的希望本該由治療師提點於他,但我也沒看到太多的希望。通常情況下我能看到希望,是因為即使身陷抑鬱,人們還是擁有推動他們前行的力量——那可能是一份能每天鞭策他們起床的工作(即使他們不是特別喜歡那份工作),可能是一群朋友(即使只是一兩個能聊聊天的人),或是可以保持聯絡的家裡人(即使那些親人也有自己的問題,但只要有他們在就足夠了)。家裡有孩子,或是有心愛的寵物,或者有宗教信仰也能防止自殺。
而最值得注意的是,我見過的那些抑鬱者都更年輕、更具可塑性。或許他們的生活現在看來很淒涼,但他們還有時間去扭轉局面,在生活中創造出新的東西。
而瑞塔的生活聽上去就像一個警世故事:一個極度孤獨的老人,對生活缺少目標又充滿遺憾。據她所說,從沒有人真正愛過她。她父母生她時年紀都大了,她是家中的獨生女,父母卻與她不太親近。她說她糟蹋了自己的童年,以至於父母都不跟她講話了。她沒有朋友和親人,也沒有社交生活。她父親已經過世幾十年了,母親晚年得了阿爾茲海默症,九十歲時也過世了。
她注視著我的眼睛,給我出了一道難題。她問我:從現實來講,人將遲暮,還能改變些什麼?
大概在一年前,我接到一位知名精神病學家打來的電話,他當時也快八十歲了。他問我願不願意接手他的一個病人。那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她當時正在考慮凍卵,同時也在尋找自己的另一半。他覺得接受我的諮詢會對那位女士更有益,因為他並不熟悉當下三十多歲的人是如何面對約會和生小孩這些事的。現在我完全能夠體會他當時的感受。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瞭解當下老年人是如何面對衰老這件事的。
在心理治療師的專業培訓中,我確實學習過老年人所要面對的一些特有的挑戰,但事實上在精神健康服務的領域,高齡人群並沒有受到重視。對一些老年人來說,心理治療還是一個全新的概念,就像網路電視一樣。除此之外,他們這代人在成長過程中大都相信,靠自力更生就能「渡過難關」——不管那「難關」是什麼。也有一些老人靠退休金生活,只會去廉價的診所尋求幫助。他們不喜歡讓二十出頭的實習治療師來給自己看病,但多數情況下診所都會安排年輕的實習生接待這些老人,所以過不了多久,老人們就不去了。當然還有一些老人認為他們所經歷的感受只是衰老過程中的必經之路,也不理解治療能起什麼幫助作用。於是,最終的結果就是許多心理治療師在行醫生涯中很少遇到老年來訪者。
同時,隨著人類壽命的延長,老年時光在一生中所佔的比例也相應增加了。與上一代人相比,現在的人往往到了六十歲左右才正值人生巔峰,無論是職業技術、知識儲備還是人生閱歷都到達峰值。但是在職場上,他們還是不得不讓位給年輕人。美國人現在的平均壽命在八十歲左右,活到九十多歲的也大有人在。那麼對於現在六十多歲的人來說,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衰老可能讓他們失去許多東西:健康、家人、朋友、工作,甚至生活的目標。到那時,他們的身份認同又將會發生什麼改變呢?
但我意識到,對於瑞塔來說,她所經歷的喪失並不是主要由衰老導致的,她只是在衰老中漸漸意識到她一生中經歷過的種種喪失。她現在想給自己一個重來的機會,但她只給自己一年的時間去實現。她覺得自己失去的已經夠多了,豁出去也沒什麼可損失的了。
對此我也表示認同——基本認同。瑞塔並沒有失去健康和美貌。她又高又瘦,有一雙碧綠的大眼睛,顴骨飽滿,一頭濃密的天然紅髮裡只有幾縷銀絲,天生麗質的基因讓瑞塔的皮膚看上去只有四十來歲。因為擔心自己會和母親一樣長壽,到時退休金會不夠用,所以她拒絕支付「現代美容費」(這是她對肉毒桿菌的委婉代稱)。她每天早上還會去健身房上早課,她說「這是為了給自己一個起床的理由」。而介紹她來我這兒的內科醫生跟我說,「她是我見過的同年齡人群中最健康的人之一。」
但從其他各個方面來看,瑞塔似乎真的是死氣沉沉,毫無生機。就連她的動作也是無精打采的,就像她慢吞吞地坐進沙發裡的樣子,這種被稱為精神性運動遲緩的表現是憂鬱症的徵兆之一。(這種大腦與身體協調反應的變緩,或許也能解釋為什麼我一直接不住溫德爾醫生扔過來的紙巾盒。)
通常在治療剛開始的時候,我會讓來訪者儘可能詳細地敘述她在過去二十四小時中的經歷。這樣我就能掌握來訪者當前的情況:他們與別人的關聯性如何,是否有歸屬感;他們生活中的人際關係構成是什麼樣的;他們要擔負什麼樣的責任,什麼事會讓他們感覺到壓力;他們的感情關係是平靜的,還是激烈的;以及他們會如何安排自己的時間。事實證明,如果不是一小時一小時掰開來,複述自己幹過些什麼,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不知道自己的一天是怎麼過的。
瑞塔的一天是這樣的:早起(瑞塔說更年期剝奪了她的睡眠);開車去健身房;回到家;一邊看《早安美國》節目一邊吃早飯;畫畫,或是打個盹兒;一邊讀報紙一邊吃午飯;畫畫,或是再打個盹兒;加熱速凍晚餐(瑞塔說一個人做飯太麻煩了);坐在她門前的階梯上(瑞塔說她喜歡看人們在黃昏時遛狗或遛小孩);看一些沒營養的電視節目;睡覺。
瑞塔似乎和其他人完全沒有接觸,她可以許多天都不跟任何人講話。但最令我吃驚的不是她過得多像個獨行俠,而是她說的或做的每件事都能讓我聯想到死亡。
安德魯·所羅門在《走出憂鬱》中寫道:「抑鬱的對立面不是快樂,而是活力。」
活力,沒錯!瑞塔一輩子都與抑鬱為伴,而且經歷坎坷,但我不確定是否該把治療初期的重點放在她過往的經歷上。即便她沒有給自己設定一年的最後期限,死亡本身也是一個既定存在的、無法改變的期限。就像在面對朱莉時一樣,我會思考治療她的目的究竟應該是什麼,她是僅僅需要有個人和她聊聊,減輕她的痛苦和孤獨感,還是她想要理解自己可以如何塑造「自己」這個角色。
我在溫德爾的辦公室裡也會思考,在我自己的生活裡,有什麼應該被接受,又有什麼應該要改變?但我比瑞塔要年輕二十歲。對她來說,想要改變自己是不是太晚了——還是永遠都不會太晚呢?如果真要放手一搏,那她願意承受多少情緒上可能經歷的不適呢?
我想,後悔大概會帶來兩種結果:要麼把你禁錮在過去,要麼成為你改變未來的動力。
瑞塔說她希望在七十歲生日到來之前自己的生活能有所改善。我想,與其深究過去七十年的舊事,或許我們應該嘗試為她現在的生活注入一些活力。
今天我跟瑞塔說,我不會勸她放棄找七十五歲以下的男性作伴。
她的反應卻是:「找個伴?哦,親愛的,你可別天真了,我想要的可不只是找個伴。我還沒入土,我還知道怎麼從網上給自己買到閨房用品呢。」
過了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她買的是震動按摩器?真有她的!
「你知道嗎,」瑞塔補充道,「我有多久沒被愛撫過了?」
然後她順勢講述了一下約會是多麼令她失望——這倒不是她一個人的問題,我聽到的各個年齡層次的女性最常說的就是:約會的體驗真的很糟糕。
婚姻也沒有給她帶來太多快樂。她二十歲的時候遇到了第一任丈夫,那時她急於逃離自己沉悶的家庭,她每天從家裡到學校就像是從「死寂和沉悶」走向「充滿奇人趣事的新世界」。但她還不得不去打工,每天下課後都要去一家地產中介公司幫忙處理信件文書,就在這單調乏味的工作中,她錯過了內心向往的社交生活。
安特·理查德是一位成熟迷人的學長,瑞塔和他相識在英語研討會上,兩人進行了深入的交談。瑞塔被他迷倒了,終於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好景不長,幾年後當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時,理查德開始頻繁加班,並且酗酒,不久之後瑞塔就變得無聊而孤獨,就像她小時候在家裡時一樣。在他們生了四個孩子之後,家裡爭吵不斷,丈夫還常常酗酒鬧事,一次理查德酒醉後對她和孩子們大打出手,這讓瑞塔想要離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