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星期六的上午,喬氏超市裡人頭攢動。我正在掃視哪條結賬的隊伍人最少,我兒子則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向了巧克力貨架。儘管場面一片混亂,收銀員們似乎依舊毫不慌張。一個兩邊胳臂上都有文身的小夥子打了鈴,於是一個穿著緊身褲的裝袋工踩著背景音樂的拍子,一路踏著舞步去給客人打包商品。在另一條結賬通道里,一個頂著莫西幹頭sup/sup的嬉皮士正在要求檢查貨品的價格,而在最遠的那個收銀臺上,一個漂亮的金髮收銀員正玩著拋接橙子的把戲,逗嬰兒車裡鬧脾氣的小女孩開心。
過了一分鐘我才意識到,那個在拋橙子的收銀員是我的來訪者朱莉。我還沒見過她新買的這頂金色假髮,雖然她的確在治療中提起過。
「會不會太瘋狂了?」有關變身金髮女郎這個想法她也問了我的意見,她要我向她保證,如果她哪裡太出格了,我一定要提醒她。她在遇到別的事情時也會這樣問我,例如要不要去某個地方的樂隊應徵當歌手,要不要去參加某個電視遊戲節目,要不要去嘗試某個整整一星期都不能講話的佛教靜修會。不過那都是在神奇的藥物對她的腫瘤產生奇效之前的事了。
我很欣慰她能嘗試改變,要不然她很可能會保守地過完這一輩子。她從前一直堅信只要取得了大學的終身任期就能使她獲得自由,但現在她正在體會一種完全出乎意料的自由。
「這會不會太離譜了?」她在向我提出自己的新想法前,時不時都會加上這麼一句。她迫切地希望衝出自己設定好的軌道,但也不想偏離軌道太遠以致迷失方向。但至今為止她還沒有提出過讓我特別吃驚的想法。
不過終於有一天,在我猝不及防的時候,朱莉提出了一個新點子。她告訴我,在她以為自己就要死掉的那幾個星期裡,有一天她在喬氏超市排隊等結賬,不知不覺中被收銀員的工作深深吸引住了。他們在與顧客互動時顯得那麼自然,他們和不同的顧客閒聊,雖然話題都是些日常生活中的瑣事,但柴米油鹽、衣食住行不就是人們生活中的大事嗎?朱莉不禁將自己的工作和收銀員的工作做了比較。她喜歡自己現在的工作,但為了確保仕途坦蕩,她長期面臨著撰寫和發表論文的壓力。既然絕症遮擋了她能預見的未來,她想象著自己能不能做一些更立竿見影、看得到實際結果的工作——例如幫顧客打包商品、為顧客帶去好心情、給售空的貨架補貨,一天工作結束之後,能覺得自己所做的是實實在在的、對別人有用的事情。
朱莉作出了決定,如果她只能再活一年,她要去喬氏超市應聘,在週末的時候當收銀員。朱莉也知道自己將這個工作理想化了,但她還是想要體驗一下使命感和融入社群的感覺——短暫地融入許多人生活的一小部分,哪怕只是人們給日用雜貨結賬的那幾分鐘。
「也許喬氏超市可以成為我的‘荷蘭之旅’的一部分。」她若有所思地說。
我感覺自己是反對她這個想法的,於是我停頓了一會兒,嘗試釐清思路。我之所以這麼想,或許和我在治療朱莉時面對的兩難處境有關。如果朱莉沒得癌症,我會引導她關注自己長期受到壓抑的那部分自我。她似乎在為那個被逼到透不過氣來的自己揭開一絲縫隙。
但對於一個時日不多的人來說,對她進行嚴格的心理治療合適嗎?還是應該純粹地給她鼓勵呢?我是應該像對待一般來訪者那樣為她制定宏偉的目標呢,還是應該只提供安慰,不要製造麻煩呢?如果朱莉沒有受到死亡近在咫尺的威脅,我想或許她永遠都不會問自己那些隱藏在意識深處,關於風險、安全和身份認同的問題。但現在她向自己提出了這些問題,我們應該把問題引向多深呢?
其實每個人都會默默地斟酌這些問題:對於自己,我們想了解多少?又有多少是我們不想去了解的?當我們知道自己大限將至的時候,答案是否又會不同?
對喬氏超市的幻想似乎代表著某種逃離——就像一個孩子會說:「我要逃到迪士尼樂園去!」——我想知道對喬氏超市的幻想是如何與罹患癌症之前的朱莉產生聯結的。但我最想知道的,是她體力上能否勝任這個工作。實驗性治療已經增加了她的疲憊,她需要的是休息。
她跟我說,她丈夫覺得她瘋了。
他質問她:「你生命的時間已經那麼有限了,而你的夢想卻是要去喬氏超市工作?」
「為什麼不行呢?如果你只有一年時間了,你會去幹什麼呢?」朱莉反問道。
「我會減少工作,」她丈夫說,「而不是去幹更多的活。」
當朱莉告訴我邁特的這些反應之後,我意識到他和我似乎都不夠支援朱莉,儘管我們都希望她能過得開心些。我們之所以猶豫該不該支援朱莉,一部分原因當然是考慮到可行性,但會不會某種程度上,我倆也是在莫名地嫉妒朱莉,嫉妒她有決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那件事聽上去有多無厘頭。治療師總是告訴來訪者們:追隨你的嫉妒心,它會告訴你你想要什麼。當我們看著朱莉變得自信又堅定,也許會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有多害怕去追求自己心中的那個「收銀員的工作」,於是我們希望朱莉停留在原地,跟我們一樣只有空想沒有實幹,被不存在的欄杆束縛在自己的牢籠裡。是這樣嗎?
還是隻有我這麼想?
「再說了,週末的時間你不想和我一起度過嗎?」邁特這樣對朱莉說道。
朱莉說她當然想,但她也同樣想去喬氏超市工作,而且這種想法就快要變成一種執念了。所以她還是去申請了那份工作,而就在她得知自己的腫瘤消失的那一天,她也獲得了週六早班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