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牢籠

在我們辦公室茶水間的冰箱上,有人貼了這麼一個冰箱貼,上面寫著:「安寧,不是要身處一個沒有嘈雜、煩惱和辛勞的地方,而是即使身處繁雜之中依然保持內心的平靜。」我們可以幫助來訪者找到安寧,但或許這和他們剛來接受治療時想象的不一樣。正如已故的心理學家約翰·威克蘭德所說:「在經歷成功的心理治療之前,來訪者總是反覆為同一件事費神;而在經歷了成功的心理治療之後,各種叫人費神的事會一個接著一個出現。」

我知道心理治療不能讓所有問題都消失無蹤,不能預防新的問題產生,也不會確保我之後的行動都是明智之舉。治療師無法為來訪者移植一個不一樣的性格,他們只能幫助來訪者磨去稜角,讓來訪者變得不那麼容易反應過激、不那麼苛責,變得更開放,能讓別人走進他們的心靈。換句話說,心理治療的重點就在於理解真正的自己。但要了解自己就必須先拋開對自己的固有認知——拋開那些你塑造出來限制自己的人設,這樣你才不會裹足不前,才能活出真實的自己,而不是活在自己給自己描述的故事裡。

至於如何幫人們做到這些,就又是另一碼事了。

我又在腦海中整理了一遍我的問題:我必須要寫書才能養家餬口;拒絕了寫那本可能夠養活我和我兒子好多年的書;寫不出那本倒霉的、有關愚蠢的幸福的、讓我痛不欲生的書;但還是得逼著自己寫完那本愚蠢的「幸福之書」;雖然試著逼自己寫那本愚蠢又令人痛苦的「幸福之書」,卻又分心去瀏覽社交媒體,看到別人都過得不錯,只能羨慕嫉妒。

我記得愛因斯坦說過:「在某一個意識層面上產生的問題,無法在同一個意識層面上得到解決。」我一直都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但我也像大多數人一樣,相信只要一遍遍回想自己是怎麼繞進問題裡的,就一定能從中找到問題的出路。

「我現在就是看不到出路,」我說,「而且我指的不只是寫書這一件事,我是說所有的事——所有發生的這一切。」

溫德爾身子向後靠了靠,伸展了一下交叉的雙腿,又重新交叉起來,然後他閉上眼睛。似乎他在整理思緒的時候就會保持這樣的姿態。

等他再次睜開雙眼,我們又保持原樣坐了一會,什麼也沒說,兩個治療師融洽地沉浸在一陣沉默中。我也向後靠著,享受這片刻寧靜。我真希望每個人在平時的生活裡也能多試試這樣,面對面在一起,沒有電話、電腦、電視的騷擾,也不用閒聊,就只是靜靜地存在著。像這樣坐著讓我感到放鬆,也讓我找回活力。

終於,溫德爾開口了。

「我想起了一部很出名的卡通片,」他說道,「一個囚犯在不停地搖著鐵欄杆,絕望地想要出去——但其實在他的左右兩邊都沒有欄杆,都是可以出入自由的。」

他停頓了一會兒,讓這個畫面刻入我的腦海裡。

「這個囚犯只需要往邊上走走就萬事大吉了,他卻還是瘋狂地搖著鐵欄杆。我們大多數人都是這樣。我們覺得自己完全被困住了,被捆綁在情緒的牢籠裡,但出路其實就在那兒,只要我們願意去看到它。」

「只要我們願意去看到它。」他讓最後那句話縈繞在我倆之間,他用手比畫出牢籠的樣子,引導我去看到它。

我望向別處,但我能感受到溫德爾注視我的目光。

我嘆了口氣。好吧,我心想。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我開始想象那個牢籠的樣子,一個狹小的牢籠,牆壁是冰冷的米色。我想象著金屬的鐵欄杆,很粗、灰色的、鏽跡斑斑。我看到自己穿著橙色的囚服,瘋狂地搖著那些欄杆,央求別人把我放出去。我想象自己在這個小牢籠裡的生活,只有刺鼻的尿味和暗淡無望的未來。我想象自己在叫喊:「放我出去!救救我!」我看到自己發瘋似的望向右邊,又望向左邊,然後劇情又從頭重複了一遍。我注意到自己整個身體的反應:我感覺身子變輕了,就像抬走了千斤大石。我終於意識到:你就是自己的獄卒。

我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溫德爾。他挑了挑右邊的眉毛,像是在說:「我知道,你看到了。我看到你看到了。」

「繼續觀察。」他輕聲說。

我再次閉上眼睛,這次我在欄杆附近走來走去,並走向出口,一開始我還只是試探著前行,但靠近出口的時候,我就奔跑起來。我逃出牢籠,感受到我的腳踩在地上,微風拂過我的皮膚,陽光溫暖地照在我的臉上。我自由了!我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著,過了一陣子之後我放慢速度,察看我的身後。沒有獄警來追我。我突然意識到,原本就沒有獄警——可不是嘛!

大多數人在接受心理治療時都會感到自己被困住了——被自己的思想、行為、婚姻、工作、恐懼,或是過往所囚禁。有時我們會用一套自我懲罰的說詞來囚禁自己。如果有兩個選項,要我們選擇相信其中一項——例如「我不討人喜歡」和「我討人喜歡」——即使兩邊都能找出證據,我們通常還是會選擇令自己不好受的那一項。為什麼我們總是把收音機調在雜音的頻率上呢——總是在收聽「別人的生活都比我好」的電臺,或是「我無法信任他人」的調頻,還有「我啥也幹不成」fm?我們就不能把調頻的指標往上或往下撥一撥,換一換臺,看看欄杆的兩邊嗎?阻撓我們這麼做的,除了我們自己還能有誰呢?

出路總是有的——只要我們願意去看到它。萬萬沒想到,竟然是一部卡通片教會了我這個生活的真諦。

我再次睜開眼睛,臉上浮現出微笑。溫德爾也對我報以微笑。這是一個暗藏玄機的微笑,它是在說:「別高興得太早。或許你覺得你已經取得了驚天動地的突破,但這僅僅是個開始。」我很清楚前面還有什麼樣的挑戰,而溫德爾也知道我很清楚這一點,因為我們還有一個共識:要得到自由,還會涉及責任,但我們大多數人都覺得承擔責任很可怕。

如此說來,會不會待在牢籠裡更安全呢?我又一次想象欄杆和出口的樣子。一邊的我在遊說自己留下來,另一邊的我說要離開這裡。我選擇了離開。但要想在現實生活中繞開阻礙,還是不同於在想象中繞開那些欄杆。

「所有洞察都只是心理治療給你的安慰獎。」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句格言,意思是:即使你擁有世上所有的真知灼見,但如果你在治療之外的現實生活中不去作出改變,那再多的洞察,甚至治療本身,都將毫無價值。那些洞察讓你反問自己:「這些事是別人對我作用的結果,還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問題的答案會為你提供選項,但如何作出抉擇是你的自由。

「你準備好要探討你鬥爭的泥潭了嗎?」溫德爾問道。

「你是說我和男友的鬥爭,」我說,「還是和我自己的鬥爭?」

「不,是你和死亡的搏鬥。」溫德爾說。

一時間我感到很困惑,但腦海中隨即閃現了那個在商場裡偶遇男友的夢境。他在夢裡問我:「你後來寫書了嗎?」我說:「什麼書?」他說:「那本關於你的死亡的書。」

我!的!天!哪!

作為治療師,我們的思維通常都會領先來訪者幾步——這並不是因為我們更聰明或更有智慧,而是因為旁觀者清。有位來訪者買了鑽戒卻似乎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向女友求婚,我就會對他說:「我覺得你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要跟她結婚。」他會說:「怎麼可能?我當然確定!我這個週末就會跟她求婚!」然後他回到家,還是沒有求婚,因為天氣很糟糕,而他想在海邊求婚。我們會在接下來的幾周裡重複相似的對話。直到有一天他會來到治療室,對我說:「也許我確實不想跟她結婚。」許多在當下斷言「不,我才不是那樣」的人,在一週、一個月,或者一年之後都會說:「噢,沒錯,我就是那樣的。」

我感覺溫德爾一直都在為這個問題蓄能,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讓它離弦而出。治療師永遠都在天平的兩端尋找平衡:一方面要營造相互信任的同盟關係,另一方面也要直擊要害讓來訪者不再繼續受煎熬。從治療一開始,我們的行動就是既慢又快的——慢慢讓內容沉澱,快速穩固關係,同時在一路上戰略性地播撒下治療所需的種子。這就像自然界的種植規律一樣,如果你播種得太早,種子不會發芽;如果你種得太遲,雖然它也會成長,但可能會錯過土壤最肥沃的時期。但如果你播種的時機剛剛好,那它就可以吸足養分茁壯成長。治療師的工作就是在鼓勵和對峙之間來回遊走。

溫德爾問及我和死亡的鬥爭,就找準了最佳的時機——至於為什麼這是最好的時機,其中還有一些連溫德爾也不知道的原因。瑪麗·奧利弗(maryoliver,1935—2019),美國詩人,以書寫自然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