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問問你吧。」我對約翰說。
「問啥呀?」
「你想念瑪戈嗎?」
「我想不想她?」
「對。」
「你不打算打電話給瑪戈的治療師,是不是?」
「對,我不會打給他,你也沒打算告訴我你對瑪戈最真摯的感情,是不是?」直覺告訴我約翰和瑪戈之間有許多被深埋的愛意,因為我深知,很多愛從外表上看並不怎麼有愛。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手拿劇本的人——我猜是湯米——再次進入了畫面,約翰朝他微笑,同時把螢幕迅速折向地面,速度之快以致我都眩暈了,就像是坐在過山車上突然來了個俯衝。當我再次看到約翰的跑鞋時,我聽到一些關於某個角色的對話。那是我最愛的角色,他們在探討那個角色是應該徹底混蛋下去,還是可以稍微有一點覺醒,能意識到自己是個混蛋(有趣的是,約翰選擇了覺醒),湯米感謝約翰給出的建議,然後離開了。我驚奇地發現,對話中約翰竟表現得無比友好,還為自己的缺席向湯米道歉,並向湯米解釋說他是在忙著「給電視臺救場」(對,我就是直播中的「電視臺」)。這讓我猜想,會不會他平時對同事就是這麼彬彬有禮的呢?
或許並不是。因為湯米剛一走開,約翰一把手機拿到眼前,我就從他的嘴形看出他在說「這個蠢貨」,同時還朝湯米走遠的方向翻了個白眼。
「我就不明白了,瑪戈的治療師,還是個男的,怎麼就不懂這件事的兩面性呢?」他說道,「這甚至是連你都能看明白的事情!」
連我都能看明白?我笑了笑,說道:「你剛剛這算是在誇我嗎?」
「我沒別的意思啊。我是說……你懂的嘛。」
我確實懂,但我想要他親自表達出來。他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變得與我親近,而我希望他能在自己的情感世界裡多停留一會兒。然而約翰已經重新開始他的長篇大論了,說瑪戈矇蔽了她治療師的雙眼,又說溫德爾肯定是個江湖郎中,因為一般治療都是五十分鐘,而他的治療只有四十五分鐘。(說實話,這一點我也想不通。)我覺得約翰談論溫德爾的語氣很像一個丈夫在談論他妻子看上的另一個男人。我認為他是嫉妒了,感覺自己無法介入瑪戈和溫德爾在治療中經歷的種種事情。(我也很嫉妒!溫德爾會覺得瑪戈說的笑話有趣嗎?他是不是更喜歡瑪戈這個來訪者?)不過現在,我先要把約翰帶回到他差一點就要與我心靈相通的那一刻。
「我很高興你覺得我能理解你。」我說。約翰閃過吃驚的眼神——就像一隻剛好被車燈照到的小鹿——隨即他又把目光移開了。
「我只想知道我該拿瑪戈怎麼辦。」
「她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我說,「她想念你。我從我倆談話的經驗中也能瞭解到你很善於將關心你的人拒之千里。雖然無論你怎麼對我,我還是你的心理醫生,但既然瑪戈說她有可能會堅持不下去了,那也許你可以試試換個方式對待她。或許你可以讓她知道你也會想念她。」我暫停了一下,然後說,「或許是我猜錯了,但我覺得你確實也是想念她的。」
約翰又聳了聳肩,眼眉再次低垂,但這次他並沒有把我靜音。他說:「我懷念我倆以前的相處模式。」
他此刻的語氣裡並沒有憤怒,而是帶著悲傷。憤怒是大多數人最容易進入的情緒,因為它是指向外在的,憤怒地責怪別人能讓你感到痛快又義正詞嚴。但宣洩出來的情緒往往只是冰山的一角,如果你透過表層去看,就能瞥見表象下積聚著更多情緒,那些你沒意識到的或是不想表達出來的情緒:恐懼、無助、嫉妒、孤獨、不安。如果你能包容這些更深層的情緒,在足夠長的時間裡去理解它們,傾聽它們的訴求,你將能更有效地管理你的憤怒,那你也就不會總是怒氣衝衝的了。
當然,憤怒還有另一個作用,就是把身邊的人都推開,讓他們不要離你太近,近到可以看穿你。我懷疑約翰就是需要別人對他生氣,這樣他們就不會看到他的傷心之處。
我剛要開始講話,正好有人喊了一聲約翰。他嚇了一跳,手機都從手裡滑落了,直衝地面,不過就在我感覺自己即將臉著地的時候,約翰接住了我,螢幕上再次出現了他的臉。「該死的——我得掛了!」他說道,然後我又聽到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該死的蠢貨們。」隨後螢幕就變成了一片空白。
顯然,我們這一次的治療結束了。
鑑於下一個來訪者還有一會兒才會到,我決定去茶水間找點零食。剛好我的兩位同事也在那兒:希拉里在沏茶,邁克在吃三明治。
「假設說,」我對他們說,「你來訪者的妻子跟你在看同一個心理治療師,而你的來訪者認為你的治療師是個蠢貨,你會怎麼辦?」
他倆同時挑著眉抬起頭看我。在這個茶水間裡從來沒有虛構的假設。
「我會換一個心理治療師。」希拉里說。
「我不換治療師,但我會選擇換來訪者。」邁克說。
然後他倆都笑了。
「別開玩笑,我說真的,」我說,「你們會怎麼做?如果更糟的是:他還要我跟我的治療師探討他妻子的狀況。他妻子還不知道他在接受心理治療,所以這暫時還不構成問題,但如果他向他妻子坦白了,如果他妻子也同意他讓我去跟我的治療師聊她的事,我應該坦誠說明那也是我的治療師嗎?」
「當然啦。」希拉里說。
而邁克也同時回答道,「不,你沒必要那麼做。」
「沒錯,」我說,「這問題並沒有一個明確的標準答案。你們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從來就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你們有聽說過類似這樣的情況嗎?」
希拉里給我倒了杯茶。
「曾經有兩個人在離婚後分別來找我做心理治療,」邁克說,「他們用的不是同一個姓,登記的地址也不一樣,因為他們已經分居了,所以我並沒有意識到他倆是夫婦,直到和他倆分別進行了各自的第二次治療時,才意識到自己聽到的是同一個故事的兩個版本。原來我以前的一個來訪者是他倆共同的朋友,分別向他倆推薦了我。於是我不得不把他們轉介給其他醫生。」
「是啊,」我說,「但現在不是兩個來訪者之間有利益衝突,而是我自己的治療師被攪進了這個混亂的局面。你說這是多麼小機率的事情啊!」
我發現希拉里的目光飄走了。「什麼情況?」我說。
「沒有呀。」
邁克也望著她。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快說。」邁克對她說道。
希拉里嘆了口氣。「好吧,大概是在二十年前,我剛開始行醫的時候,我的來訪者裡有一個患憂鬱症的年輕小夥子。我感覺我們的治療正在取得進步,但後來治療程式似乎就停滯了。我以為是他還沒有準備好要邁出下一步,但事實上我那時太缺乏經驗了,完全沒有能力判斷其中的原委。後來他就不在我這裡治療了,大概一年之後,我在我自己的治療師那兒遇到了他。」
邁克聽完笑了,「所以你的來訪者拋棄了你,去投奔你的治療師了?」
希拉里點點頭,「好笑的是,我還在自己的治療中講述自己是如何因為這個來訪者的案例感到困擾,在他離開的時候我感到多麼無助。我很肯定我的來訪者後來也跟我的治療師講述了他無能的前任治療師,可能還提到過我的名字。我的治療師只能權衡兩邊的資訊,作出綜合的判斷。」
我嘗試將希拉里所說的與溫德爾的處境相類比。我問道:「但你的治療師一直對此保持沉默?」
「對,守口如瓶。」希拉里說,「所以有一天我主動提起了這件事。當然她不能告訴我她在治療這個我以前的來訪者,所以我們的對話重點集中在:作為新手治療師我該如何應對內心的不安。嘖。我的不安?我根本不關心我內心的情緒,我只想知道他倆的治療進行得如何,她採取了哪些不同的方法讓治療更有效了。」
「這些事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的。」我說。
希拉里搖了搖頭,「是的,我永遠也不會知道。」
「我們就像金庫一樣牢固。」邁克說,「簡直固若金湯,堅不可摧。」
希拉里此刻轉向我,問道:「那你會跟你的治療師坦白嗎?」
「我應該要跟他坦白嗎?」
他倆都聳了聳肩,不置可否。邁克瞟了一眼鍾,把手裡的垃圾扔進了垃圾箱。希拉里和我也把各自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喝完。該去準備下一個治療了。茶水間控制面板上的綠燈一個接一個地亮了,我們也一個接一個地走出茶水間,去候診室接自己的來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