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是我。」當我在兩個治療的間隙聽取語音信箱的留言時,聽到了這個聲音。我的胃一陣翻騰——這是男友的聲音。雖然我們已經三個月沒講過話了,他的聲音還是立刻把我拉回到了過去,就像聽到了一首舊時的歌曲。但隨著留言繼續回放,我意識到來電的並不是男友。因為第一,男友不會打到我的辦公室;第二,男友不可能出現在一個電視劇拍攝的現場。
這個「我」是約翰——離奇的是,男友和約翰的聲線非常相似,他們的嗓音都很深沉——而且這是第一次有來訪者打電話到我的辦公室卻沒有提及自己的姓名。他這麼做就好像預設自己是我唯一的來訪者,甚至預設自己在我的生活中也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單憑一個「我」字,我就能聯想到是他。就算是有自殺傾向的來訪者打來,也會留下自己的姓名。從來不會有人打來說:「嘿,是我。你說過如果我想自殺就給你打電話。」
約翰在留言裡說他今天不能來了,因為他有事被困在攝影棚裡了,所以到時他會與我視訊通話。他告訴了我他的使用者名稱,然後說:「我們三點聊。」
我注意到約翰不曾徵詢我的意見:我能不能用視訊通話軟體,或是我接不接受通過視訊通話進行治療。他就預設事情會按照他設想的去進行,因為地球就是繞著他轉的。雖然在某些情況下我確實會選用影片電話,但對於約翰來說,這並不是明智之選。我在治療中對他的幫助,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我們在治療室這個封閉環境中的互動。即使科技再怎麼發達,網路交流依然有其侷限性,就像一個同事形容的,「像是戴著保險套進行心理治療」。
心理治療師關注的不只是來訪者所說的話,甚至不僅限於視覺上的線索:抖動的腳、面部輕微的抽搐、微顫的下唇、因憤怒而緊縮的雙眼。除了我們聽到的和看到的,有些聽不見、看不到的東西也同樣重要,那就是屋子裡流動的能量,是兩個人共處時氣場的對流。當兩個人不處在同一個物理空間時,也就失去了那個無法言喻的維度。
通訊故障也是個問題。有一次我通過影片與一個當時身處亞洲的來訪者連線,她剛開始失聲痛哭,通話就沒聲音了。我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動,但她並不知道我聽不到她。還沒等我搞清狀況通話就完全中斷了,我們花了十分鐘才重新連上線,但那個瞬間已經被錯過了,治療時間也白白浪費了。
我給約翰寫了一封簡短的郵件,提議治療改期,但他發回了一條電報般的資訊:「等不了。急。有勞。」我很驚訝他會用到「有勞」這樣的詞,但我更驚訝的是他竟然會意識到自己「急」需幫助——急需我的幫助,而不是把我當作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所以我說好吧,我們三點鐘用影片連線。
我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三點整,我開啟視訊通話軟體,點選連線,我以為我會看到約翰坐在辦公室裡。但沒想到,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室內場景。這是某個電視劇中的主要場景,我之所以熟悉它,是因為男友和我之前經常窩在沙發裡互相依偎著煲這個劇。此刻,螢幕裡燈光、攝像的工作人員在忙前忙後,我盯著那個已經看過無數次的臥室的內部裝飾。然後約翰的臉映入了我的眼簾。
「稍等一下!」——約翰是這樣和我打招呼的,然後他的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現的是他的腳。他今天穿著時髦的格子運動鞋,然後他似乎正「帶著我」走向什麼地方。我猜他是在找一個私密一點的空間。我看到在他的腳邊有很粗的電線,聽到背景裡的騷動聲。然後約翰的臉又出現了。
「好,」他說,「我準備好了。」
此刻他身後出現了一堵牆,他開始飛速地輕聲低語。
「都是因為瑪戈和她愚蠢的心理治療師。我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拿到行醫資格的,他完全幫不上忙,只會把情況搞得更糟。她本該從治療師那兒得到幫助,緩解抑鬱情緒,結果卻恰恰相反,她對我更不滿了:說我一直不在她身邊,說我不聽她傾訴,說我有距離感,說我老是躲著她,說我總是忘記約定的日程。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她在網上給我倆建了一個共享日曆,以此來確保我不會忘記那些‘重要’的事情。」——當約翰說到「重要」這個詞的時候,他用沒拿著手機的那隻手在空中比畫了一個引號——「所以現在我的壓力更大了,因為本來行程就很滿了,現在日曆上又塞滿了瑪戈的事。」
這個話題約翰以前就跟我討論過,所以我不懂為什麼這事在今天突然變得緊急。一開始是他遊說瑪戈去看心理治療師的——「這樣她就可以去跟治療師抱怨了」——但瑪戈剛開始心理治療,約翰就經常來告訴我那個「愚蠢的治療師」是如何給他老婆「洗腦」的,如何「將一些離奇的想法塞進她的腦子裡」。但我的感覺是,那個治療師正在幫助瑪戈更瞭解自己的意願——哪些是她願意忍受的,哪些是她不願意忍受的。而這種探索其實早該開始了,我的意思是,和約翰一起生活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與此同時,我也能理解約翰,因為他的反應也很常見。在一個家庭系統裡,一旦有一個人開始作出改變,即使這種改變是健康的、積極向上的,家庭系統裡的其他成員也很可能會竭盡全力想要保持現狀,把系統帶回穩定狀態。例如,當一個嗜酒的人開始戒酒,家庭成員有時會無意識地破壞這個人的康復程式,因為想要維持家庭內部機構的穩定,總得有人扮演問題成員的角色吧!但誰會想要扮演這個角色呢?有時,人們甚至連朋友們的正向改變也要抵制:為什麼你去健身房這麼頻繁?為什麼你不能在外面玩到再晚一點?不需要早睡的!為什麼你為了晉升這麼努力?你看你現在多無趣!
如果約翰的妻子不像之前那麼抑鬱了,約翰要如何繼續扮演這對夫妻中更理智的那一個呢?如果她試圖以更健康的方式縮短夫妻之間的距離,那他又如何能繼續保持這麼多年來精心打造的舒適距離呢?我並不奇怪約翰會對瑪戈的心理治療抱有負面的反饋。這反倒說明她的治療師頗有建樹。
「然後,」約翰繼續說道,「昨天晚上,瑪戈叫我上床睡覺的時候,我說還有幾封郵件要回,我一會兒就睡。通常來說,大約兩分鐘之後她就會開始對我喋喋不休:你怎麼還不上床?你為什麼總是在工作?但昨晚,她完全沒有這麼做。這令我大跌眼鏡!我心想,謝天謝地!她的心理治療終於初見成效了,因為她終於認識到不斷催促我早點睡覺其實並不會讓我快一點躺到床上。於是我安靜地寫完了郵件,等我躺下的時候瑪戈已經睡著了。而今天早上,當我倆醒來的時候,瑪戈對我說:‘我很高興你完成了你的工作,但我很想你。我非常想你。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我想讓你知道我想念你。’」
螢幕裡的約翰轉向了他的左邊,然後我聽到別人在跟他說話,跟他討論燈光的問題,然後我眼前的影像又變成約翰的運動鞋了,他們正在地板上移動。當我看到約翰的臉再次出現在螢幕上時,他背後的牆不見了。與此同時,這個劇中的頭牌演員正出現在我螢幕右上角遠處的背景中,他正跟別人說笑,其中一個是他在劇中的死對頭,另一個是他在劇中常常惡語相向的心儀物件。(我敢肯定這個角色是約翰一手打造的。)
我很喜歡這些演員,所以此刻我正眯著眼睛透過螢幕緊盯著他們,我就像在艾美獎的紅毯邊隔著圍欄湊熱鬧的路人,使勁想要瞟一眼紅毯上的明星——唯一的不同是這裡並沒有紅毯,而我看到的只是他們一邊喝水一邊閒聊的情景。我心想,狗仔隊大概會為了能拍到這個情景而擠破頭吧。可想而知,我需要動用極強的意志力才能讓自己把注意力只放在約翰身上。
「不管怎麼說,」他低聲說道,「我就知道肯定沒有這麼好的事!我以為她昨晚表現出的是對我的理解,但果然今天早上一醒來就又開始抱怨了。於是我說:‘你很想我?這是什麼苦肉計?’你看,我不是在這兒嘛。我每晚都在呀。而且我對婚姻百分之百忠誠,從不曾出軌,以後也絕對不會。我掙錢養家,讓家人過得舒舒服服。我也是個會照顧孩子的父親。我甚至還要負責照顧我家的狗,因為瑪戈說她討厭提著一塑膠袋狗屎到處走。再說了,我不在家的時候就是在工作,我又不是在玩。所以我跟瑪戈說,我可以選擇辭職,那她就不用那麼想我了,因為辭了職我就可以每天無所事事地待在家裡玩手指頭。但我也可以選擇繼續工作,這樣我們一家人還能繼續過著有瓦遮頭的生活。」他突然衝著螢幕外我看不見的什麼人大聲吼道:「我馬上就來!」隨即又繼續說道,「你猜我這麼說的時候瑪戈做何反應?她竟然用脫口秀女王奧普拉的語氣說(此時約翰還不忘加入惟妙惟肖的模仿):‘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對此我心懷感激,但就算你人在這裡,我還是很想你。’」
我想插句話,但約翰還在一股腦兒地說著。我從未見過他這麼激動。
「有這麼一瞬間,我感覺鬆了口氣,因為通常這個節骨眼上瑪戈就該大吼大叫了,但我轉念一想才發現事有蹊蹺。這聽上去完全不像瑪戈會說的話,她一定是另有圖謀!果然,她說,‘我真心需要你聽見我的心聲。’然後我說:‘我聽到了呀,行了吧。我又不聾。我會盡量早點上床休息,但我總得先把工作做完吧。’但這時瑪戈臉上卻露出了悲傷的神情,彷彿她馬上就要哭了。每當看到她這樣的表情我都覺得很痛心,因為我不想讓她傷心。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就是讓瑪戈失望。但我還沒來得及開口,瑪戈就說:‘我需要你聽到我有多想你,因為如果你聽不到,我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久,像這樣向你傾訴我的想念。’於是我說,‘我們現在是在威脅對方嗎?’然後她說,‘這不是威脅,這是事實。’」約翰的眼睛瞪得滾圓,一隻手攤開在空中,像是在說:你能相信這都是什麼鬼話嗎?
「我不認為瑪戈會說到做到,」他繼續說道,「但我真的很吃驚,因為我倆以前從來沒有威脅過要離開對方。當初結婚的時候,我們總是說,不管多生氣都不要以離開相威脅,結婚十二年裡我們確實從未提過要分開。」他突然望向右邊,說,「好的,湯米,讓我看一眼……」
約翰突然就停下了,畫面又變成了他的運動鞋。等他跟湯米處理完事情之後,他走向某處。一分鐘後,他的臉又閃現了,而背景又換了一面牆。
「約翰,」我說,「我知道瑪戈說的話讓你感到不安……」
「瑪戈說的話?這不關瑪戈的事,是她愚蠢的心理治療師在操控她!她很喜歡那個傢伙。她總是不停地引用他說過的話,就好像他是什麼了不起的大師。我猜他大概是在候診室裡給大家提供了迷魂湯,全城的女人們喝了都要回去跟自己的老公離婚了!我在網上查了他的簡歷,果然是一個什麼愚蠢的治療師協會給他發的執照。溫德爾·布朗森,竟然還他媽是個博士。」
等等。
溫德爾·布朗森?
!
!!
!!!!
!!!!!!!
瑪戈的治療師是我的那個溫德爾?那個「愚蠢的治療師」是溫德爾?我的腦袋要爆炸了。我好奇瑪戈第一次去治療的時候會選擇坐在沙發的哪個位置上。我好奇溫德爾是否也曾把紙巾盒扔給過她,還是她坐得離紙巾盒夠近,自己就能夠到。我好奇我倆是否曾在進出治療室的時候擦肩而過——她會不會是那個在候診室裡哭泣的漂亮女士?我好奇她會不會曾經在自己的治療中提到過我的名字——「約翰有一個很糟糕的治療師,洛莉·戈特利布,她說……」不過我突然想起來瑪戈並不知道約翰有個心理治療師——我是那個他用現金交易的「應召女郎」——而此刻,在這種情況下我非常感激他這麼做。我不知道當下該如何消化這個資訊。治療師所受的職業培訓告訴我們,當情況一時難以回應,需要更多時間去消化的時候,那就先不要回應。於是,我暫時選擇不作為,等遲些再問問督導小組的建議吧。
「讓我們暫時先把話題專注在瑪戈身上,」我對約翰說,同時也是在對自己說,「我覺得瑪戈說的話很動情。她一定非常愛你。」
「啊?她都威脅要離開我了哎!」
「如果你換個角度看問題,」我說,「我們曾經探討過,批評和抱怨之間是有區別的,前者帶有評判的成分,而後者包含了請求。但抱怨也可能是一種未表達的稱讚。我知道你覺得瑪戈總是抱怨連連。即便如此,那也是甜蜜的抱怨,因為在每一個抱怨中都包含了她對你的稱讚。或許她選擇的表達方式不是最好的,但她其實是在訴說對你的愛。她想多一點時間和你在一起。她想念你。她想要你再靠近她一些。而現在她想告訴你的是,她那麼想要和你在一起卻得不到你的回應,這種體驗已經讓她痛苦到快要無法承受了,這也是因為她實在太愛你了。」我停頓了一會兒,讓約翰好有時間消化我所說的最後那部分內容,「從這個層面上來看,這的的確確是對你的褒獎。」
對約翰進行治療時,我總是專注在捕捉他當下的情緒,因為情緒會引導行為。一旦我們理解了自己的情緒,我們就可以作出抉擇,如何處置這些情緒。如果我們在情緒出現的那一刻就把它們推到一邊,通常最終還是會轉入錯誤的方向,讓我們再一次迷失在混亂的思緒中。
男性在這個問題上通常處於劣勢,因為對內心世界的探索通常不是他們成長曆程中的主要課題——世俗也很少接受男性和別人分享自己的情緒和感受。就像女性常迫於文化壓力不得不時刻注意自己的外表,社會給男性的壓力則要求他們維持良好的情緒表象。女性習慣於向朋友和家人傾訴,但當男性在心理治療中向我講述他們的感受時,我往往是他們有史以來第一個傾訴物件。實際上,就像女性患者一樣,男性也會為了各種事情陷入掙扎:婚姻、自信心、身份認同、事業成功,他們的父母、童年,如何被愛、被理解……然而,面對他們的男性友人,這些話題卻難以啟齒。難怪中年男性的濫藥和自殺率一直在逐漸上升,因為很多男性都覺得找不到情緒的出口。
所以我想要約翰多花些時間來想清楚,瑪戈提出的「威脅」讓他有什麼感覺,讓他去發現這「威脅」背後可能隱藏著更溫存的資訊。我還從未見過約翰能和自己的情緒共處這麼久,我對他現在的進步感到驚喜。
此刻約翰眉眼下垂,望向一邊,通常這個表情代表著我所說的觸及了當事人脆弱的部分,我對此表示欣慰——因為想要有所成長就得先找到軟肋。看來他還在認真地消化這一刻的感受,這還是第一次——他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對瑪戈產生的影響。
許久之後,約翰終於抬起頭看著我,「嗨,抱歉,我剛剛不得不把你靜音了。這邊在錄音。我剛剛都沒聽到,你說到哪兒了?」
真他媽不可思議!我剛剛完全就是在自言自語。難怪瑪戈想要離開他!我就應該聽從自己的第一反應,讓約翰重新預約一個面對面的治療時間,而我卻偏偏被他的不情之請搞亂了節奏。
「約翰,」我說,「我很想幫助你,但我認為這個問題還是面對面談比較好。你還是另約一個時間到我診室來聊吧,視訊通話太容易被打斷了……」
「噢,不不不不不不,」他打斷了我,「我等不了了。我就是想先把事情的原委跟你交代一下,這樣你好直接跟他談。」
「跟誰?」
「那個愚蠢的治療師呀!他顯然只聽到了片面之詞,而且是失之偏頗的一面。但你是瞭解我的,你可以為我作證。你可以給那個傢伙提供一些有建設性的觀點,別讓他真的把瑪戈逼瘋了。」
我嘗試理清這亂成一團的資訊:約翰想讓我打電話給我自己的心理治療師,討論一下為何他對我來訪者妻子進行的治療令我的來訪者感到不滿。
呃……這不好吧。
即使溫德爾不是我的治療師,我也不會打這個電話的。有時我確實會打電話給另一個治療師,討論某個來訪者的情況,但這僅限於某些特定情況,例如我正在治療一對夫婦,而我的同事在治療他們其中的一方,同時又存在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需要我們互通資訊(比如有人有自殺傾向,或是潛在的暴力傾向,又或是當治療重點建立在某一種設定上時,我們也會希望能在另一種設定中強化治療結果,又或是為了能獲得一個更全面的視角。)但即使是在這些罕見的情況下,相關各方也必須簽署這方面的授權書。無論對方是不是溫德爾,我都不能因為非臨床治療相關的原因,在沒有雙方簽署同意書的前提下拿起電話就打給我來訪者妻子的治療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