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允許我先為自己辯護一分鐘。當我跟溫德爾說,直到分手之前我的生活都過得非常順遂,那絕對是真話。至少,我自己覺得是這樣的。或者說,我想要自己覺得事實就是那樣的。
好吧,現在讓我丟開狡辯:我就是在自欺欺人。
有一件事我沒告訴溫德爾,那就是我現在本該埋頭寫書,但寫作進行得並不順利。「進行得並不順利」具體來說就是:我根本還沒動筆。問題的嚴重性在於我不僅簽了合同,收了預付款,而且預付款已經被我花光了。所以我要是憋不出一本書來交差,就得給人賠錢。但就算我拿得出賠款,還是存在另一個問題:因為我是一個作家——這不僅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一個身份——所以如果我不能從事寫作,就會喪失很重要的一部分自我。我的經紀人說,如果這本書不能如期交付,很可能以後也不會再有人找我寫書了。
我也不是真的什麼都沒寫。事實上,在我本該埋頭寫書的時間裡,我非常用心地遣詞造句,給男友寫了許多妙趣橫生、你儂我儂的電子郵件。但一轉身,我就跟家人和朋友們,甚至跟男友本人謊稱我一直都忙於寫作。我就像一個深藏不露的賭徒,每天西裝革履地佯裝去工作,早上出門前還要跟妻子和家人吻別,但一齣家門便開車直奔賭場。
我其實一直都很想跟溫德爾聊聊這個情況,但礙於我先要集中精力捱過分手的困境,就一直都沒找到機會。
不過顯然,這也是一個託詞。
我之所以從未跟溫德爾提起那本我該寫還沒寫的書,是因為每當我想起這件事,內心就充滿了恐慌、擔憂、自責和羞愧。每當這件事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它總是準時出現,就像菲茨傑拉德說的:「在靈魂的暗夜,日復一日,時間永遠停留在凌晨三點」),我的胃就會收緊,感覺人無法動彈。然後我就會質疑自己一路走來,在不同的人生岔路口做過的每一個錯誤的決定,因為我確信自己如今的處境都是因為我做了人生中最錯誤的決定才造成的。
也許你會想,「你是開玩笑吧?能拿到一份出版合同已經夠幸運了,你還不專心寫書?還好意思無病呻吟!你怎麼不想想那些在工廠裡每天工作十二小時的工人們!」這道理我也懂。我以為我是誰呀,難道我是《美食、祈禱與戀愛》中因為內心掙扎想要離開愛她的丈夫而躲在浴室裡啜泣的伊麗莎白·吉爾伯特嗎?還是《幸福計劃》中的格雷琴·魯賓——即使擁有愛著她的帥氣老公、兩個健康的女兒,還有比大多數人都富有的生活,還是隱隱地覺得生活中少了點什麼?
這倒是提醒我了,關於這本我該寫還沒寫的書,有一個重點忘了跟大家介紹——書的主題就是:幸福。是的,只有嘲諷從未缺席我的生活:就是這本「幸福之書」讓我一直陷於痛苦。
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寫關於幸福的書,因為首先,如果溫德爾說得對——我悲傷的癥結是一些更重大的事情——那我就已經處於抑鬱的狀態了。當我決定要寫這本書時,我剛剛開始獨立行醫,還剛為《大西洋月刊》撰寫了一篇封面文章,叫作《如何培養出需要心理治療的孩子:為什麼執著於給孩子一個快樂的童年可能會導致他們成年後的不快樂》,當時《大西洋月刊》收到了創刊百餘年來最多的讀者來信。我在國家級的電臺和電視臺上談論這個話題,各大媒體都來邀約採訪,一夜之間我成了「育兒專家」。
緊接著,就有出版商想要將《如何培養出需要心理治療的孩子》出版成書。出版商也就是想借勢大賺一筆吧——我也找不出任何委婉的說法了。不過這樣一大筆錢,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單身媽媽來說是做夢也想要的。對於只靠我一個人賺錢的這個家來說,這筆錢足以讓我們手頭寬裕好一陣子。出這麼一本書還會為我帶來許多去全國各個學校做演講的機會——而我恰好很喜歡做演講;同時又能為我帶來源源不斷的來訪者——作為一個剛開業的心理治療師,這也將給予我幫助;甚至還有人提出要以這篇文章為題材拍攝電視劇,當然如果有一本配套的暢銷書,這事就更十拿九穩了。
但是,當這個很有可能改變我個人職業和財務前景的機會擺在面前時,我竟回絕了出版商:非常感謝,這份美意我心領了,但……還是算了吧。
我確定我當時腦子沒抽風,但我就是斷然拒絕了。
因為我覺得這件事總有哪裡不對勁。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認為這個世界上不需要再多出一本關於「直升機育兒」sup/sup的書了。市面上已經有許多充滿睿智與思考的書籍,涵蓋了過度育兒的方方面面。兩百年前,哲學家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已經替我簡明扼要地總結了這個觀點:「太多父母費盡心思想要讓孩子過得輕鬆點,到頭來卻讓孩子們過得更辛苦了。」而在近現代歷史上——準確地說,就是在2003年——誕生了一部有關過度育兒的現代先鋒之作,這本書被恰如其分地命名為《操不完的心》。書中敘述道:「優質育兒的基本原則是適度、共情、順應孩子的秉性——這些簡單的原則並不會因為尖端的科學發現而發生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