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母親,我當然也逃不過育兒焦慮。我當初寫那篇文章的時候就是希望它能像一次心理治療那樣使父母們受益。但如果我為了迎合市場的潮流,把那篇文章出版成書,我不就成了市面上那些速成專家中的一員了嗎?那樣的話,我會覺得自己變成了給家長們增添煩惱的那一方。我相信,父母們真正需要的不是再多一本書來告訴他們要冷靜、逃離出來放鬆一下,他們真正需要的是從氾濫的育兒書中徹底逃離出來。(《紐約客》雜誌後來刊登了一篇調侃各種育兒經氾濫的文章,其中寫道:「在育兒這個話題上每多出一本書,都像是在家長們的傷口上撒了把鹽。」)
所以,就像《書記員巴特爾比》中的主角那樣,我說:「我還是不寫了吧。」(其結果也和書中所述一樣悲慘sup/sup)在接下來的幾年時間裡,我就眼看著越來越多鼓吹過度育兒的書問世,我不得不反覆追問自己:當初拒絕這個賺錢的機會,是一個負責任的成年人應該乾的事嗎?當時我才剛結束一段不計薪資的實習期,我還要償還讀研時借的貸款,而且我還是家裡唯一的經濟來源。為什麼我不能迅速地寫完那本育兒書,坐等名利雙收,讓自己樂享其成呢?說到底,又有多少人真的有福分只做他們認為有意義的工作呢?
對於沒有寫這本書,我的遺憾與日俱增,因為每週都有人在來信和講演邀約中問起《如何培養出需要心理治療的孩子》這篇文章。「會出書嗎?」不斷有人問道。「不,不會出書。」我很想回答,「因為我是個蠢貨。」
我確實覺得自己是個蠢貨,因為不想在育兒熱潮中趁火打劫撈一票,於是我答應了撰寫這本如今讓我望而生畏,甚至誘發抑鬱的「幸福之書」。一是因為我剛開始行醫生涯,為了維持生計我還是得靠寫書;二是因為我當時覺得這樣的書能讓讀者受用:我不想通過我的書向大家展現為人父母的我們是如何費力地討好我們的小孩;我希望展現的是,我們其實是在費盡力氣討好自己,結果卻讓自己不開心。至少這個想法似乎更貼近我的初衷。
但每當我坐下來嘗試動筆,卻又覺得這個想法跟自己的生活很脫節,甚至就像我無法對「直升機育兒」的話題產生共鳴一樣。科學研究沒能——也無法——反映出我在心理治療中觀察到的細節。甚至有科學家提出了一個複雜的數學方程式來預測幸福指數。這一公式推導的前提是:幸福的根源並不在於事情發展得有多順利,而在於事情的發展是否好於預期。幸福公式如下:
這個公式可以歸結為:幸福等於現實減去期望。根據這個公式,你顯然可以通過先傳達一個壞訊息,再撤回這個壞訊息來使人們感到開心(如果你這樣對待我,我會氣到爆炸)。
儘管如此,我知道我還是可以找一些有趣的研究來寫一寫,但我覺得那麼做就像是隔靴搔癢,無法切中我想要表達的要害。但對於我嶄新的事業來說、對於我所處的人生階段來說,這些流於表面的東西已經無法滿足我了。可能是因為經歷了心理治療的專業培訓,人生免不了會發生一些改變,即使你不曾察覺,但一定會變得更注重自己的核心。
我告訴自己不要有太多顧慮,趕緊把書寫完了交差。我已經把育兒書的事搞砸了,不能再把這本「幸福之書」也搞砸。但日復一日,我仍然無法動筆,就像我沒法讓自己去寫那本育兒書一樣。為什麼我會重蹈覆轍呢?
讀研究生的時候,我們總是透過單向鏡觀察心理治療的現場。每當我坐下來想寫「幸福之書」時,就會想到自己曾經觀察過的一名三十五歲的來訪者。他來接受心理治療,是因為雖然他非常愛自己的妻子,也被她所吸引,但他還是無法控制自己揹著妻子去偷情。他妻子和他本人都無法理解這件事。他怎麼能一邊深信自己想要的是相互信任、穩定而親密的夫妻關係,同時卻又做出背道而馳的行為呢?他在治療過程中解釋說,他痛恨自己的背叛給妻子和這場婚姻帶來的動盪,他也知道自己沒有成為理想中的丈夫和父親。有一段時間,他一直在說自己多麼拼命地想要停止對妻子的背叛,而他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麼還是不斷地去偷情。
治療師對他說,我們身上不同的部分常會渴望不同的東西,如果其中有一些渴望是我們認為無法接受的,就會被調到靜音模式;但它們還是會另闢蹊徑讓我們聽見。治療師讓這位男士走到房間的另一端,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嘗試聆聽那個平時在內心被排擠的、選擇出軌的自己有什麼要說的。
一開始,這位男士顯得不知所措,但漸漸地,他開始表達他隱藏的自我。這一半的他總是會去挑釁那個負責任、重感情的,作為稱職丈夫的自己,讓他做出違反自己意願的行為。他被兩邊的自我拉扯著,就像我一樣,這一半的我想要供養家人,另一半的我想做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一些觸動我靈魂的事,也希望能借此觸及更多人的靈魂。
就在自我拉扯的時候,男友走進了我的生活,剛好把我的注意力從內心激戰中轉移到了他的身上。但現在他離開了,我本該專心埋頭寫作,卻每天在網上偷窺他的社交行蹤,以此填補心中的空白。我們所表現出的許多具有破壞性的行為其實都植根於感情上的空虛,這種空虛總是渴求有什麼東西能來填補。但如今,既然溫德爾醫生已經和我討論過不能再上網窺探男友的社交行蹤了,那我就必須對自己負責。我已經沒有藉口不坐下來奮力寫作這本令人痛苦的「幸福之書」了。
或者說,至少我也得向溫德爾坦白這個令我痛苦的真相。直升機育兒(helicopterparenting),是指父母過分介入兒女生活,保護或是干預其生活的育兒態度。這些父母類似直升機一樣盤旋在兒女身邊,故稱為「直升機父母」。《書記員巴特爾比》是梅爾維爾(《白鯨》作者)的短篇小說,塑造了一位「拒絕工作」的抄寫員形象,故事中他宣佈自己徹底停止抄寫,最終被解僱,入獄絕食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