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經常夢見自己的恐懼。這並不奇怪,因為我們確實害怕很多東西。
我們都害怕些什麼呢?
我們害怕受傷。我們害怕被羞辱。我們害怕失敗,也害怕成功。我們害怕孤單,也害怕牽絆。我們害怕傾聽內心的訴說。我們害怕不快樂,又害怕太快樂(在這些夢中,我們不可避免地會因為快樂而受到懲罰)。我們害怕得不到父母的認可,我們害怕接受自己真實的樣子。我們害怕身體抱恙,也害怕天降橫財。我們害怕自己心懷嫉妒,也害怕自己擁有太多。我們害怕希望變成失望。我們害怕改變,也害怕一成不變。我們害怕意外會發生在我們的孩子身上,或發生在我們的工作中。我們害怕失去控制權,又害怕擁有的權利。我們害怕生命的稍縱即逝,又害怕死後的無盡虛空。我們害怕在死後無法留下自己活過的痕跡。我們害怕對自己的生活負責。
要承認自己的恐懼,尤其是向自己承認自己的恐懼,有時還需假以時日。
我注意到,夢境有時可能是自我告白的前兆——就像一場懺悔的預演。一些被埋藏在深處的東西被帶到更靠近表面的地方,但又還沒完全顯露出來。一個來訪者夢見她躺在床上,擁抱著她的室友,一開始她以為這是因為她倆深厚的友誼,但後來她意識到自己喜歡同性。有一位男士反覆夢見自己在高速公路上超速行駛被逮個正著,一年後他開始思考是不是他幾十年來逃稅的行為——把自己凌駕於規則之上的行為——總有一天會讓他作繭自縛。
在我去了溫德爾醫生那兒幾個月之後,霍莉那個有關她高中同學的夢開始滲入我的夢境。我夢見自己在商場裡,翻看著掛在架子上的衣服,然後男友出現在同一個架子旁。很顯然,他是在為他的新女友挑選生日禮物。
「噢,幾歲生日呀?」我在夢中問道。
「五十歲。」他說。一開始我在最狹隘的層面獲得了欣慰感——她非但不是任何年齡層男人都向往的二十五歲,甚至年紀比我還大。不過這也說得過去。因為男友不喜歡家裡有年齡太小的孩子,五十歲的人很可能孩子都已經上大學了。男友和我進行了一次愉快的交談——親切友好、不痛不癢——直到我偶然瞥見貨架旁邊鏡子裡的自己,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是個老太太了,有將近八十歲了,也可能已經八十多歲了。所以實際上男友五十歲的女友要比我年輕好幾十歲呢。
「你後來寫書了嗎?」男友問道。
「什麼書?」我一邊說,一邊注視著鏡子裡自己皺巴巴的、像梅子幹一樣的嘴唇一張一合。
「那本關於你的死亡的書。」他平靜地說道,彷彿這是不言而喻的答案。
後來我的鬧鐘就響了。但那一整天,每當我聽到來訪者說起他們的夢境,我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夢。這個夢一直追著我不放。
它一直追著我不放,因為這就是我懺悔的預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