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治療師的聚會

「你不用向貝卡證明你的能力。」她說。

「我知道。我只是擔心貝卡。」

伊恩大聲地咳嗽了幾聲,然後假裝作嘔。整組人都大笑起來。

「好吧,也許吧。」我在一片薄脆餅乾上放了些芝士,然後說,「這就像我的另一個來訪者,她在一段感情中,對方對她並不好,但她又不會選擇離開他,因為在某種程度上她想要向他證明,她值得他對她更好一些。她永遠都無法向他證明這一點,但她也不會放棄嘗試。」

「你必須得認輸。」安德烈婭說。

「我從未試過和來訪者中斷治療關係。」我說。

「一段關係的終結確實很糟糕,」克萊爾說,一邊往嘴裡塞了幾顆葡萄,「但如果我們不做一個了斷,那也是我們的失職。」

房間裡傳來一陣「嗯……」的附議聲。

伊恩看著我們,搖了搖頭:「我這麼說你們可能會跟我急。」——伊恩在我們組裡是出了名的善於歸納關於兩性差異的一些論點。他說道,「但問題在於,女性比男性更能容忍糟糕的情況。如果一個男人的女朋友對他不好,那他很容易就能從這段感情中抽身。如果我的來訪者無法從我給予的幫助中受益,而我也知道我已經盡了全力了,還是沒有用,那我肯定會當斷則斷。」

我們照例給了他一個鄙夷的眼神:女性在放手這件事上可以和男性一樣灑脫。但我們也知道,他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敬‘當斷則斷’。」瑪克辛說道,順勢舉起了她手裡的酒杯。我們相互碰杯,雖然並不是懷著愉悅的心情。

當一個來訪者在你身上投注了希望,但最後你知道自己讓他失望了,這是一件令人心碎的事情。在這些情況下,有一個問題會一直縈繞著你:如果我採取了不一樣的方法,如果我及時找到了解開問題的那把鑰匙,我是不是能幫上忙?而你給自己的答案會是:也許吧。但無論督導小組的組員們怎麼說,我還是沒能以正確的方式觸及貝卡的內心,從這個角度來說,我辜負了她。

心理治療是一項辛苦的工作——辛苦的不只是治療師,因為改變的責任完全在來訪者自己身上。

如果你對於治療的期待是一個小時充滿同情的點頭,那你就來錯地方了。治療師確實會對你表示鼓勵,但我們只會鼓勵你的成長,而不是鼓勵你瞧不起你的另一半。我們的職責是要理解你的看法,但不一定要贊同你的觀點。心理治療既要求你對自己負責,又要求你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我們不會直接把來訪者引導至問題的核心,而是推動他們自己走向目的地,因為只有靠一己之力一點一點發現的真理,才是最有力的真理,是人們會認真地去面對的真理。在治療關係中的隱含條件就是來訪者願意承受治療中可能出現的不適,因為想要治療過程有效,就免不了會有不適。

或者讓我們引用瑪克辛在某一個週五下午所說的話,那就是:「我不做‘塑膠姐妹花式假惺惺的鼓勵’治療。」

這或許聽上去有悖常理,但心理治療最有效的時候是在人們開始好轉的時候——就是在人們開始覺得不那麼抑鬱或不那麼焦慮的時候,或是在危機已經過去的時候。這時他們反應不再過激,更專注於當下,更容易參與到治療工作中。但不幸的是,人們常常在症狀出現好轉時就選擇了結束治療,他們沒有意識到(又或許太清楚地知道)真正的重頭戲此刻才剛要開始,留下來繼續治療將需要他們付出更多的辛勞。

有一次,在溫德爾醫生那兒結束了治療之後,我告訴他,我有時候會憎恨心理治療——因為有時我離開的時候比我去治療前更難過,感覺有許多話還沒說,還有許多痛苦的感受沒有處理,就被扔回了現實世界。

「大多數值得做的事情都不簡單。」他回應道。我感覺這句話他並不是隨口說的,從他的語氣和表情來看,我覺得這是出自切身體會的經驗之談。他又補充說道,雖然每個人都希望每次離開治療室的時候都感覺更輕鬆一點,但我應該比別人更清楚,心理治療並不總是這樣的。溫德爾醫生說,如果我想在短期內感覺好一些,那我完全可以去吃一塊蛋糕,或者體驗一次高潮。但在他這兒,他不負責提供短期快感。

他還補充說,他相信我也不是隻圖眼前的輕鬆。

但事實是,我就是想圖眼前的輕鬆,作為一個來訪者,我就這麼點出息。心理治療之所以具有挑戰性,是因為它逼著人們從平時儘量迴避的角度來觀察自己。一個治療師會以儘可能富有同理心的方式為來訪者架起一面鏡子,但至於來訪者能不能不轉身逃走,會不會好好地端詳鏡子裡的自己,凝視著它,然後說,「噢,這還真有意思!接下來我該怎麼做?」——這都取決於來訪者自己。

我決定接受督導小組的建議,結束對貝卡的治療。而後我既感到失望,又感覺得到了解脫。當我再一次去見溫德爾醫生時,我告訴了他這件事,他說他完全能理解和貝卡在一起的感受。

「您也有像她這樣的來訪者?」我問。

「有啊。」他說。他笑得很燦爛,同時緊盯著我。

一分鐘之後我才意識到:他說的就是我。媽呀!他在見我之前會不會也要做幾次開合跳,還是要灌自己幾杯咖啡?許多來訪者會擔心他們自認為平淡無奇的生活會讓我們覺得無聊,但那些事根本不無聊。真正讓我們覺得厭倦的是那些不和我們分享他們生活點滴的來訪者。他們會全程保持微笑,或是每次都陷入看似毫無意義又不斷重複的故事裡,讓我們撓破腦袋也搞不懂:為什麼他們要跟我說這些?這對他們來說有什麼重要的意義?那些無聊透頂的人總是想把你拒之千里之外。

我意識到我正是這樣對待溫德爾的,當我沒完沒了地跟他絮叨男友的時候,他根本無法觸及我心靈的核心,因為我不允許他那麼做。而如今,他把事實擺在了我的面前:我對待溫德爾的方式,正是我和男友相互對待的方式——事實證明,我和貝卡也沒什麼兩樣。

「我告訴你這些,就是為了向你發出邀請。」溫德爾說,這讓我想到我曾向貝卡發出過多少次邀請,都被她拒絕了。我可不想這樣對待溫德爾。

雖然我沒能幫助貝卡,但這次她或許能幫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