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完美之選

「你看哦,」我又嘗試組織了一下語言,「我現在三十七歲了,我想生個孩子。精子庫我也去試過了,但沒遇上合適的,所以我想問問,你會不會考慮……」

這一次亞歷克斯清楚地瞭解了我的意圖,因為看得出他整個人都愣住了,就連端著抹茶拿鐵的手也停在半空中。除了在醫學院裡遇到過的緊張型精神分裂症患者之外,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哪個人坐得這麼僵直。終於,亞歷克斯的嘴唇動了一下,吐出一個詞:「哇哦。」

然後,他慢慢吐出更多的詞:「我倒是完全沒想到有這麼一齣。」

「我理解,」我說,都是因為我,才讓亞歷克斯陷入了尷尬的境地,我非常過意不去。我正想跟他道歉,亞歷克斯卻出乎意料地對我說:「但我願意詳細聊聊這件事。」

這回換我愣住了,許久之後我也擠出一句「哇哦」。後來,我和亞歷克斯從自己的童年聊到未來的夢想,幾個小時倏地就過去了。關於精子的話題似乎打破了所有的情感壁壘,就像你第一次和某個人有過肌膚之親之後就開啟了阻擋情感洪流的閘門。到我們終於要起身離開的時候,亞歷克斯說他還是需要再考慮考慮,我說沒問題。他說會和我保持聯絡,而我確信他一旦想通了就不會再找我了。

但就在當天晚上,亞歷克斯的名字出現在了我的收件箱裡。我點選開啟他的郵件,心中已經準備好接受一個婉轉的拒絕。然而他在郵件中寫道:「到現在為止,我還是傾向於同意的,但我還有幾個問題。」於是我們又約著見了一次。

在之後的幾個月裡我們頻繁地在那家咖啡館裡見面聊天,以至於我都開始把那裡稱作「蝌蚪辦公室」了,我的朋友們索性把它簡稱作「蚪室」。在「蚪室」裡我們事無鉅細地探討著相關話題,從精液樣本到個人病史,再到合同細則,甚至談到以後和小孩的接觸。最終我們終於探討到如何受精的問題,我們是應該找醫生進行人工授精,還是親自上陣以增加受孕的機率?

他選擇親自上陣。

坦白說,我並不反對。更坦白地說,我對事情的發展態勢感到非常興奮!畢竟,想象一下我當上媽媽之後的日子,應該鮮有機會再能遇上像亞歷克斯這樣二十七歲、長相英俊、體格健壯的帥小夥了吧。

於是,我開始密切關注自己的生理週期。一天,我在「蚪室」跟亞歷克斯說我就快到排卵期了,如果我們想在這個月嘗試造人的話,我們必須在這周內做決定。在一般的情侶之間這麼說可能會讓男性備感壓力,但對我來說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所以宜早不宜遲。我們已經從各個層面做了規劃,包括法律上、情感上、道德標準上,以及實際行動上。走到這一刻,我們也默契到擁有了彼此才懂的笑話,以及彼此才有的暱稱,這個即將到來的幸運的小生命讓我倆緊緊相連。一個禮拜之前,他還問我有沒有「問過其他人」,還是隻對他提議過這件事,就像是在審視商機中有沒有其他競爭對手。我當時閃過一個念頭,想跟他說「有個叫彼得的一直在遊說我,葛瑞也表示有興趣,所以你最好在週五之前答覆我」。我想營造一個競爭激烈的假象來敦促他快點簽字畫押。但我轉念一想,我還是希望跟他的關係能建立在完全信任的基礎上,況且我很確定亞歷克斯會答應這件事。

就在我提出把造人提上日程的那天,我們決定去海邊散散步,最後討論一下合同擬定中的一些細節。我們沿著海岸漫步,突然下起了毛毛細雨。我們相互看了一眼——要不要回去呢?——接著毛毛雨變成了不折不扣的暴風雨。我們都穿著短袖,亞歷克斯解下他綁在腰上的外衣,披到我的肩上,就在我們四目相視著在沙灘上被大雨澆透的時候,他正式答應了這件事。經歷了各式各樣的磋商,在過程中不斷了解對方,不斷深究這件事對我倆和孩子意味著什麼,現在我們終於準備好了。

「讓我們來給你造個孩子吧!」他說。我們就這樣站在暴雨中,擁抱著,微笑著,小小的我被包裹在他大大的、長度到我膝蓋的外衣裡。我擁抱著這個將要把自己的精子奉獻給我的男人,我迫不及待地盼望著有一天能跟我的孩子說起這個故事。

當我們回到亞歷克斯的車裡,他給了我一份簽好的合同。

然後,他就消失了。

之後的三天裡他都杳無音信。這聽上去可能並不算長,但如果你就快奔四了,你的下一個排卵期就近在眼前,而你受孕的另一個機會還在精子庫裡遙遙無期地等待候補,那三天感覺就像一輩子那麼久。我嘗試不要想得太多,因為壓力不利於懷孕,但當亞歷克斯再次出現時,他給我留言說:「我們需要談談。」我瞬間癱倒在地。和這個星球上的每一個成年人一樣,我完全理解這句話背後的意義:我就要被拋棄了。

第二天一早,還是在「蚪室」裡我們常坐的那張餐桌旁,亞歷克斯目光游離,開始搬出分手常用的套話:「不是你的問題,是我不好。」「我暫時還沒有要安定下來,我不知道能不能履行我的承諾,所以為了你好,我不想拖累你。」最後當然還有最經典的分手金句:「希望我們還能做朋友。」

「沒關係,林子大了總還有別的鳥。」我說。我想保護自己,卻用了一個糟糕的雙關語。我想要緩和一下氣氛,讓亞歷克斯知道我理智的一面能理解他為何經過思考後覺得自己無法為我提供精子。但我內心非常沮喪,因為這是第二次我幾乎能清晰地想象出孩子的樣子,卻最終還是化成了泡影。我有個朋友差不多也在那個時候經歷了第二次流產,她說她的感受和我一模一樣。我回到家,決定暫時放下尋找精子的努力,因為這給我帶來了難以承受的心痛。我也和我那個流產的朋友一樣,儘量避免和孩子接觸,即使是看到嬰兒紙尿褲的廣告也會讓我箭步撲向遙控器想要轉檯。

幾個月之後,我知道我必須振作起來重新上網搜尋。但正當我要登入精子庫的網站時,卻收到了一通意外來電。

是我的「精庫女孩」凱瑟琳打來的。

「洛莉,好訊息!」她用濃重的布魯克林口音宣佈道,「有人退回了一試管‘克魯尼’的孩子。」

「克魯尼」的孩子……是那個我選中的人,那個「完美之選」。

「退回?」我問道,對「被退回的精子」我不知道該做何感想。我想到在超市裡,任何個人護理類產品都是不允許退貨的,即使你出示原始收據也沒有用。但凱瑟琳向我保證那個試管從未離開過密封的氮氣包裝罐,而且試管裡裝的「產品」完全沒有質量問題。退貨的原因只是那個顧客通過其他途徑懷孕了,所以不需要了。如果我想要,就得立刻買下它。

「你知道,‘克魯尼’身後有一長串候補名單……」凱瑟琳正要開始遊說我,但還沒等她說完第一句話,我已經說我要買了。

那年秋天晚些時候,在舉辦了產前派對之後,我和一群人去吃晚飯,席間我媽媽發現真正的喬治·克魯尼本人就坐在不遠處的那一桌。我們桌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凱瑟琳口中的「年輕的克魯尼」,於是在座的家人和朋友們一個個都指著我的大肚子,又轉頭看看鄰桌的大明星。

他看上去比主演《急診室的故事》時成熟了許多,我也覺得自己比在nbc出任主管的時候成熟了。我們的生活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時的他很快就要贏得奧斯卡小金人,而我很快也要有自己的小孩了。

一週之後,「克魯尼的孩子」有了一個新名字:扎迦利·朱利安,縮寫是zj。他就是愛,是歡樂,是奇蹟,是魔法。或許凱瑟琳會說,他就是「完美之選」。

時間快進八年,當男友對我說「接下去這十年裡,我家裡不能有小孩和我一起生活」,我會覺得場面似曾相識,就像是我穿越時光隧道,回到在「蚪室」里亞歷克斯告訴我他不能為我提供精子的那天。我記得我當時是多麼驚愕和難過,但我也記得不久後凱瑟琳打來的電話,讓我從絕望的噩夢中重獲新生。

現在的情形和當時非常相似——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計劃付之東流。不過既然如此,在遭受男友的分手宣言痛擊的背後,我也可以期待事情會像上次一樣船到橋頭自然直。

但冥冥之中我總覺得這次的情況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