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透一下:離開醫學院後我的人生也並未如預想一般順利地展開。
三年之後,在我將近三十七歲時,一段維繫了兩年的感情走到了終點。那次分手雖然令人難過,但也算心平氣和,不像後來仇童男的閃電式突襲分手。但對於一個想要生兒育女的人來說,在人生的這個節點面臨分手算是糟糕透頂了。
我一直都非常肯定地知道自己想要成為一個母親。我成年之後參加的志願者活動都是與孩子為伴的工作,我也認定有朝一日會有自己的孩子。但現在,站在四十歲的門檻前,我不顧一切地想要生個孩子,但這並不代表我會隨便就和自己身邊出現的下一位男性結婚。於是我陷入了一個微妙的困境——走投無路,卻還要挑剔。
後來,有一個朋友建議我可以調整一下兩件事的順序:先要小孩,再找個伴。一天晚上,她在電子郵件裡給我介紹了幾個提供捐精服務的網站。那時我還對此一無所知,一開始也不確定自己對此是怎麼想的,但仔細權衡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後,我決定邁出這一步。
現在,我只需要選出一個提供精子的人。
我當然想要選一個體格健康的捐精者,但我發現,在那些網站上還有許多別的條件可供考慮,不只是像頭髮的顏色或身高那樣的外部條件,而是我會想要一個曲棍球運動員,還是文學專業的學霸?是一個特呂弗的影迷還是長號手?一個外向的人還是一個內向的人?
我驚訝地發現,挑選這些捐精者的資料就像在看約會物件的個人資料——只不過這裡的大多數候選人都是大學生,還會提供他們的高考成績。其次還有一些別的關鍵性的不同,但最為特殊的是,每個人的資料裡都會有一項來自「精庫女孩」的評論。捐精者前來捐精時,在精子庫工作的女士們(這個職位上似乎全是女性)會與他們進行面談,隨後「精庫女孩」會寫下所謂的「工作人員印象」筆記,並新增到捐精者的資料中。至於她們會寫下什麼樣的印象,並沒有特定規律或原因可循。女孩們的評論簡直五花八門,從「他的二頭肌好驚人」到「他有拖延症傾向,但最終還是會完成他的工作」都有。(我個人對於連自慰都要拖延的大學生抱持謹慎觀望的態度。)
我很看重這些來自工作人員的印象筆記,因為我過目的資料越多,就越意識到自己還是想和捐精者建立某種無形的聯結,畢竟他將和我的孩子血脈相連。我希望自己能喜歡他,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也許可以理解成:如果要和我家裡人一起吃飯,我會很享受有他的陪伴。但當我閱讀那些工作人員印象筆記時,或是在聽「精庫女孩」們和捐精者的面談錄音時——她們會問:「你遇到過的最有趣的事是什麼?」「你會如何形容你的性格?」以及更奇怪的問題,例如:「你心目中浪漫的初次約會是什麼樣的?」——這些資料還是讓我覺得這是個純臨床醫學的事,缺乏人情味。
直到有一天,我因為對某一個捐精者的健康史有一些問題打電話去精子庫,我的電話被轉到了一位名叫凱瑟琳的「精庫女孩」那兒。當凱瑟琳在檢視那個人的醫療記錄時,我和她聊了起來,並得知就是她面試了這個捐精者。我沒忍住自己的好奇。「他帥嗎?」我故意問得十分隨意。我不確定我是不是可以跟工作人員打聽這些。
「嗯……」凱瑟琳躊躇了一下,用她濃重的紐約口音婉轉地說道:「他也不是沒有魅力。但如果在地鐵裡遇到他我也不會特別多看兩眼。」
自那之後凱瑟琳成了我的御用精子把關員,向我推薦捐精者,為我答疑解惑。我之所以如此信任她,是因為她不像那些會誇大其詞的「精庫女孩」,那些人只是一味地想把精子推銷出去,凱瑟琳對任何不足之處都非常誠實。她的標準很高,我的標準也很高,於是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幾乎沒有人能通過我倆的共同審查。
憑良心講,我未來的小孩應該會同意我在這件事上挑剔一些,而且確實有很多因素需要權衡考慮。就算我能找到一個心儀的捐精者,他也可能家族健康史與我的情況不匹配(我家族中有人六十歲前罹患乳腺癌,還有腎臟疾病的基因)。又或者我找到一個健康履歷滿分的捐精者,但他可能是一個身高超過一米九的丹麥人,如果孩子繼承了他的北歐長相,卻生活在所有人都是矮個子、棕色頭髮的德系猶太人家裡,孩子會不會因此感到格格不入?也有些捐精者看上去健康聰明,體貌特徵也與我相似,但其他方面卻讓我不禁要打幾個問號:例如有人說最喜歡的顏色是黑色,最喜歡的書是《洛麗塔》,最喜歡的電影是《發條橙》。我試想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的小孩看到這份資料,他/她會不會一臉不解地望著我,「這麼多候選人裡你偏偏選了這個人?」同樣會讓我產生這種想象的還有那些無法正確拼寫單詞和使用標點符號的候選人。
挑選捐精者的過程持續了三個月之久,實在是令人疲憊。我簡直都要放棄希望了,覺得自己不可能找到一個既健康,又能讓我以後在跟小孩作交代時面上有光的捐精者了。
但誰知,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找到了這麼一個人!
有天晚上我到家很晚,發現凱瑟琳在語音信箱給我留了言。她讓我去檢視一個候選人的資料,按照她的描述那個人長得像「年輕的喬治·克魯尼」。她還補充說,她之所以尤其喜歡這個人,是因為他總是很友善,每次來精子庫捐精的時候都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我翻了個白眼。說到底,如果你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兒,你要做的只是看著成人電影讓自己達到高潮,還能為此拿到報酬,心情怎麼會不好?但凱瑟琳滔滔不絕地說著這個人——他是何等身健體康、相貌堂堂、才智無雙、性格開朗。
「他就是完美之選。」凱瑟琳非常自信地說道。
凱瑟琳從未如此熱情高漲過,於是我登入到網站上去看了一眼。我點選了那個人的資料,仔細研究了他的健康履歷,閱讀了他寫的短文,聽了他的面談錄音,我即刻意識到,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這就像大家所說的一見鍾情一樣。有關他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有親切感——無論是他對事物的喜惡、他的幽默感、他的興趣愛好和價值取向。我高興壞了,但同時身體已經筋疲力竭,於是我決定第二天一覺醒來再處理具體操作上的事宜。第二天剛好是我的生日,那一晚我覺得自己美美地睡足了八個小時,全程都清晰地夢見自己的小孩。以前我想象中的孩子都只有一個很模糊的樣子,因為孩子的另一半基因是一片空白,那晚是我第一次能想象和一個特定的人生出一個實實在在的寶寶。
第二天一早,我興奮地從床上跳起來,腦袋裡縈繞著《我的孩子》這首歌。生小孩已經是我多年的夢想了,能在今天找到一個合適的捐精者,簡直是有史以來最好的生日禮物。我在心中默默地祝福自己,祝我生日快樂!天賜的運氣讓我不由得嘴角上揚。我走向電腦,心想著我真的要去實現這個夢想了。我輸入了精子庫的網址,找到那位捐精者的檔案資料,又再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自己和前一晚一樣肯定——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就算以後當我的孩子問起,我也能跟他(或她)交代為什麼我在所有的候選人裡選擇了他。
我把這個捐精者加入我的購物車,就像在亞馬遜網站上買書一樣,我再次檢查了訂單,然後點選「購買精子」。我心裡想著,「我要有孩子了!」那一刻充滿了儀式感。
當訂單在等待處理的時候,我迅速地在腦子裡計劃著接下來要做什麼:要預約受孕,購買孕期維生素和嬰兒用品,還要準備嬰兒房。就在思考的間隙,我注意到訂單還沒處理完畢。螢幕上那個「宕機之輪」一直在轉圈圈,感覺比平時運轉的時間要長好多。我等了又等,終於忍不住按了回退鍵,看看是不是電腦真宕機了。但並不是。終於「宕機之輪」消失了,跳出一個提示框:「庫存不足」。
庫存不足?我想這一定是電腦故障——或許是我按回退鍵時出了問題?我按下快撥鍵,接通了精子庫。我想找凱瑟琳,但她不在,於是我的電話被轉接到一個叫芭比的客服代表那裡。
芭比檢視了一下詳情,她確定那不是電腦故障。她說我選的是一個很搶手的捐精者。她補充解釋道,搶手的捐精者很容易售罄,即使公司設法讓他們頻繁地「補充貨源」,但補充來的貨源也要先暫存六個月,進行隔離和檢疫。她還說,就算庫存上架了,也還是有可能要等很久,因為可能要先滿足之前排隊預約的訂單。聽著芭比的話,我回想凱瑟琳昨晚給我打電話的情形。我突然意識到或許她向好幾位女士都推薦了這名捐精者,而那些女士也和我一樣,因為凱瑟琳對捐精者們的誠實評價而和她變得親近。
芭比把我放在候補名單上,但她非常喪氣地告訴我:「千萬別犯傻,別把時間浪費在等待候補上。」然後我結束通話了電話,感覺整個人都呆滯了。本以為在幾個月徒勞無功的搜尋之後終於找到了捐精者,我未來的寶貝終於不再只是一個腦袋裡的幻想,而是幾乎要變作現實了。然而就在生日的這一天,我卻不得不放棄這個孩子。我又回到了原點。
我重重地合上電腦,望著空氣發呆。我癱坐了好一陣子才留意到書桌角落上有一張名片,那是上週我在一個行業聯誼活動上拿到的。名片的主人名叫亞歷克斯,是一個二十七歲的電影人。我和亞歷克斯只聊了五分鐘,但他友善又聰明,看上去也很健康。走投無路的境地會讓人作出衝動的決定——我突然想到,或許我可以跳過那些網上的精子庫,在現實中找到我的捐精者。亞歷克斯就符合我的條件呀,為什麼不問問他願不願意呢?反正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被他拒絕而已。
我小心翼翼地寫下郵件的標題:「一個不同尋常的問題」;在郵件的正文裡我又只是含糊其詞:「嘿,還記得我嗎?我們在上次的聯誼活動上見過。」然後我邀請他見面喝個咖啡,想著這樣我就能當面問出那個「不同尋常的問題」了。亞歷克斯回信問我能不能把問題寫在郵件裡。我回信說我覺得最好能當面聊,他爽快地答應了。於是,我們約定某個週日的中午一起喝咖啡。
去咖啡店見亞歷克斯的時候,我的心情不只是緊張可以形容的。在衝動地寄出電郵之後,我幾乎肯定亞歷克斯會拒絕這事,轉頭他再跟幾個朋友說起我乾的荒唐事,我就會名譽掃地,以後再也沒臉參加任何聯誼活動了。我幾乎都要臨陣脫逃了,但我想要孩子的執念是如此之強烈,促使我覺得一定要親口問出這個問題,萬一的萬一他會答應呢?我不斷說服自己:你得先提出問題,不然永遠都沒機會得到肯定的答案。
我和亞歷克斯親切地寒暄之後就自然地閒聊起來,不知不覺我倆已沉浸在相談甚歡的氛圍中了。大約一小時後我幾乎都要忘了這次會面的初衷,就在這時,亞歷克斯俯過身來,看著我的眼睛,用殷勤的口吻問道:「所以,你那不同尋常的問題是啥?」他似乎已斷定我們是在約會了。
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我突然臉上一陣發燙,手心冒汗,我當時能做出的反應只有——沉默。我猜大多數人如果遇到這樣的情況也都一樣吧。那個問題的分量和瘋狂的程度讓我覺得開不了口。
亞歷克斯默默地等待著,直到我開始組織語言,胡亂地用牛頭不對馬嘴的類比解釋著我的請求。我說的好像是「我沒有食譜上所需的所有食材」,還有「這就像捐個腎,但不用真的從你身上移除一個器官」。在說出「器官」這個詞的瞬間,我更慌亂了,試圖換個說法。「這更像是獻血,」我說,「不過完全不需要動用針頭,徒手就能做到了!」說完這句,我決定讓自己閉嘴。亞歷克斯帶著奇怪的表情望著我,我想我這輩子也不會有比這更丟臉的時刻了吧。
但更丟臉的時刻馬上就出現了,因為我很快意識到,亞歷克斯根本沒理解我想要他幫什麼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