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學院的時候,我經手的大體老師sup/sup名叫哈洛。其實是我們隔壁那組同學先給他們的大體取名為慕德,我和我的實驗室夥伴們才把我們的這具大體叫作哈洛sup/sup。那是大一新生必經的大體解剖學課程,斯坦福大學會給每個學生小組分配一具大體,這得感謝那些慷慨的人為科學捐贈了自己的遺體。
教授在我們踏入實驗室前給了我們兩個指令。第一,要對遺體表示尊重,就好像那是我們祖母的遺體一樣。(有個同學吃驚地回應道:「普通人會劃開他們祖母的遺體嗎?」)第二,解剖是一個令人緊張的過程,在此期間要留意自己可能出現的任何情緒上的反應。
關於大體的個人資訊,包括姓名、年齡、病史、死因,我們全都一無所知。隱去姓名是出於保護隱私的考慮,其他資訊則留待我們在解剖中抽絲剝繭,重點是要從線索中找到原因:這個人為什麼會死?他抽不抽菸?是不是肉食愛好者?是不是有糖尿病?
在一個學期的時間裡,我發現哈洛做過髖關節置換手術(線索是:髖關節的側面還留有鋼釘),他有二尖瓣關閉不全(線索是:左側心臟增大),他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可能由於長期住院臥床造成了便秘(線索是:他的結腸裡還積聚著宿便)。他有一雙淡藍色的眼睛,整齊但泛黃的牙齒,一圈白髮,他手指的肌肉很發達,像是建築工人、鋼琴家,或是外科醫生的手指。後來我得知他九十二歲時死於肺炎,這讓我們所有人都很驚訝,包括我們的教授,因為教授曾判斷說,「從器官來看他像是六十多歲的人。」
那邊廂,慕德的肺裡卻佈滿了腫瘤,精心塗抹的粉色甲油遮蓋了她常年抽菸在指甲上留下的尼古丁汙漬。她和哈洛的情況剛好相反:她的身體過早衰老了,使得她的器官看上去屬於年紀更大的人。有一天,慕德小分隊(這是我們對慕德所屬的實驗室小組的暱稱)取出了她的心臟。組裡的一個同學小心翼翼地舉起那顆心臟,捧在手裡好讓其他人細細研究,但那顆心臟從她的手套上滑了出來,摔在地上,「砰」的一聲裂開了。我們都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一顆破碎的心。我不由想到,即使你竭盡全力避免讓別人傷心,但心總是那麼容易受傷。
我們被教導應當關注自己的情緒,但當我們割下大體的頭皮,像切哈密瓜一樣鋸開他們的頭骨時,把情緒封閉起來似乎是更省事的選擇。(在那個課程單元的第二天早上,教授跟我們打招呼時說:「今天又是揮舞鋸子和鑽頭的一天。」一週之後,我們對耳朵進行了「溫柔的切割」,意思就是隻用鑿子和錘子,不動用鋸子。)
每一堂人體解剖學的實驗課開始時,我們會拉開裝有大體的袋子,然後全班都會靜默一分鐘來向這些允許我們切割他們身體的人致敬。我們從脖子以下開始解剖,為了表示尊重我們會把他們的頭遮蓋起來。當我們的解剖進行到臉部的時候,我們還是會把眼瞼蓋住,同樣是出於尊重,但同時也是弱化他們的「人」性——顯得不那麼像個真人。
解剖向我們展示了生命的脆弱,而我們則是盡最大的努力讓自己遠離這個現實。我們用各個班之間流傳的口訣來放鬆心情,就好比為了記住大腦中的各種神經——嗅覺神經(olfactory)、視神經(optic)、動眼神經(oculomotor)、滑車神經(trochlear)、三叉神經(trigeminal)、外展神經(abducens)、面部神經(facial)、前庭耳蝸神經(vestibulocochlear)、舌咽神經(glossopharyngeal)、迷走神經(vagus)、副神經(accessory)及舌下神經(hypoglossal)……我們用其首字母編了一個葷段子:「哦(oh),哦(oh),哦(oh),來(to)觸碰(touch)和(and)感受(feel)弗吉尼亞(virginia’s)豐饒的(greasy)桃花源(vagina),啊(ah)——」在解剖頭部到頸部的時候,全班會齊聲喊出這段口訣。隨後,我們就埋頭於書本中,準備明天的實驗課內容。
我們的刻苦學習得到了回報。每個課程單元我們都完成得很出色,但我不確定我們之中有沒有人曾關注過自己的情緒。
當考試臨近,我們進行了第一次巡房。巡房就是在滿屋子的皮膚、骨骼和內臟之間巡視一番,就像是在檢查一次空難留下的殘骸。不同的是,你需要檢視的不是遇難者,而是分散的身體部件。你不需要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約翰·史密斯,但要試圖分清楚臺子上擺放的肢體碎片是手還是腳,然後判斷說,「我覺得這是橈側腕長伸肌。」不過即便如此,這也不能算是我們經歷過的最血淋淋的場面。
那天,我們解剖了哈洛的陰莖——冰冷的,像皮革似的,毫無生氣——慕德那桌的同學因為拿到的是女性大體,所以加入了我們的解剖觀察。凱特是我的實驗室搭檔,她在進行解剖時總是一絲不苟,她的教授形容她的專注「就像刀鋒一樣銳利」。但此時,她被圍觀她操作的慕德小分隊發出的叫聲分散了注意力。她每切深一點,喊叫聲就變得更大。
「喔唷!」
「呃!」
「我覺得我要吐了!」